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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綠窗遺稿:孫蘭韞與碧香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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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嘉興南湖的煙波裏,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碧。那碧不是玉的碧,是蘭的碧——被霜打蔫了的、被雪壓彎了的、在空穀裏等了七十年、還沒有等到那個采擷之人的碧。她叫孫蘭韞,字沅英,一字畹芳,號碧香閣主。她是嘉興人,詩人孫某的女兒,詩人某的妻子。她的詩集叫《碧香閣詩鈔》,她的詞集叫《綠窗遺稿》。碧香,是她自己取的名字。碧是顏色,香是氣息。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株碧色的蘭,藏在深穀裏,藏在綠窗後,藏在那些她寫了一輩子、卻從不給人看的舊稿中。那蘭,沒有人看見,可它的香,飄了三百年,還在飄。

她是“蕉園詩社”的後起之秀。清初康熙年間,杭州的顧玉蕊發起蕉園詩社,聚集了林以寧、柴靜儀、錢鳳綸等九位才女,名動江南。到了雍正、乾隆年間,蕉園詩社的後勁未衰,又有一批年輕的女詩人接過了那麵旗。孫蘭韞就是其中之一。她的詩才,在那一代中是最出眾的。有人把她比作林以寧,說她的詩“清麗綿邈,不減梅雪”。可她不在乎這些。她在乎的,是那些和她一起寫詩的女子,是那些在嘉興南湖邊度過的、沒有丈夫、沒有孩子、沒有家務、隻有詩的日子。

她出生的時候,嘉興下著雨。那是雍正年間,盛世的太陽正從東方升起。康熙爺留下的基業還算穩固,雍正爺的新政雷厲風行,江南的繁華已經恢複到了明末的水平。南湖的畫舫又多了起來,煙雨樓的簷角又掛上了風鈴,放鶴亭的梅花又開了起來。她生在這樣一個好時候,可她的一生,沒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點的。點了一輩子,隻夠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硯台。

孫家是嘉興的書香門第。她的父親孫某,字某,號某,是雍正年間的秀才,以教書為生。他對女兒的教育極為重視,孫蘭韞是家中長女,自小便跟著父親讀書認字。她三歲識字,五歲能詩,七歲能文,九歲能畫。她的詩寫得早,也寫得好,好到父親常常拿著她的詩稿,對來訪的客人說:“你們看,這是我家沅英寫的。她才十歲。”客人們讀了,嘖嘖稱奇。有人說:“此女將來,必成大器。”有人說:“可惜是個女孩兒,若是個男孩兒,必中進士。”孫父聽了,隻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兒是不是進士。他在乎的,是女兒的詩,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詩一樣,留下來。

她的童年,是在嘉興南湖邊度過的。南湖的水,是綠的,綠得像一塊翡翠;南湖的雨,是細的,細得像一根根銀絲,從天上垂下來,垂到湖麵上,垂到柳枝上,垂到她撐的那柄油紙傘上。她喜歡南湖的雨,喜歡聽雨打在荷葉上的聲音,喜歡看雨滴從荷葉上滾下來,滾進湖裏,濺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她後來嫁了人,可她的心裏,永遠住著那個在南湖邊聽雨的小女孩。

她在《南湖》中寫道:“南湖煙雨舊曾遊,畫舫笙歌憶未休。今日重來風景異,青山猶似昔年秋。”

這首寫得太淡了。淡到幾乎沒有味道。可你多讀幾遍,就會嚐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種苦,不是黃連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苦。她不是不會寫濃的,是不敢寫。她怕一寫濃了,就收不住了。怕一收不住,就會哭。她不能哭。她是孫家的長女,是某家的媳婦,是嘉興城裏人人稱道的“孫沅英”。她不能哭。她隻能把眼淚咽進肚子裏,咽進詩裏,咽進那些沒有人讀的句子裏。

她十五歲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鄉的某生。某生,字某,號某,是嘉興的諸生。他工詩詞,善書畫,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詩,懂她的詞,懂她的心。她寫了新詩,第一個給他看;他讀了,會在詩稿的空白處,用小楷寫下一段批語。批語不長,隻有幾個字——“此句妙絕”,“此字可再酌”,“沅英,你又瘦了”。

她的詩裏,常常出現“蘭”“碧”“香”“月”“燈”“病”“愁”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寫的,是她的生活裏,隻剩這些了。某生在嘉興的學舍裏教書,她跟著他,住進了學舍旁邊的一間小屋。她把小屋取名為“碧香閣”。碧香,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她希望自己的詩,能像碧色的蘭花一樣,散發出幽幽的香。可那香,太淡了,淡到隻有她自己能聞到。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從來不是別人聞不聞得到,是她自己聞到了。聞到了,就夠了。

她在《碧香閣》中寫道:“小閣碧香生夜涼,蘭花開處月如霜。不知花外人誰在,隻有幽人自斷腸。”

這首寫的是她的閣,也是她的命。她的閣,是碧香閣;她的命,是蘭花。蘭花開了,月如霜。她不知道花外有誰在,她隻知道,她自己,在斷腸。她斷了一輩子的腸,斷到腸子都爛了,斷到心都碎了,可她還活著。活著,才能寫;寫著,才能證明她不是一具行屍走肉。

她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下去。以為那些蘭花會一直開著,那些詩會一直寫著,那些茶會一直熱著,那些燈會一直亮著。可她錯了。某生後來病了。他生在學舍裏,積勞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冰涼,冰得像冬天的石頭。她喂他吃藥,他吃不下;她給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著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請了最好的醫生,用了最好的藥,可沒有用。某生的病太重了,藥石無效。

某生臨死前,握著她的手,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給我,一天好日子都沒有過過。”她哭著說:“不要說這種話。我嫁給你,是自願的。我從來沒有後悔過。”某生說:“你的詩,寫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繼續寫。不要停下來。”她點點頭,說:“我答應你。我不會停的。”

某生閉上了眼睛,永遠地走了。她跪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著說:“你走了,我怎麽辦?那些批語怎麽辦?”可他聽不見了。他永遠地不迴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歲。她成了寡婦。她沒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某家的媳婦,是某生的妻子,是某生孩子的母親。她不能做對不起某家的事,不能做對不起某生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詩上。詩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在《碧香閣詞》中寫道:“殘燈明滅,孤衾冷落,數盡更籌。舊日詩筒,而今筆硯,都是離愁。”

這首詞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寫的不是虛構,是真實。某生死了,詩筒還在,筆硯還在,可那些東西,不再是詩,不再是筆,不再是硯,是離愁。她拿起筆,就想起他;她放下筆,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該拿起來,還是該放下。拿起來,疼;放下,更疼。

可她不隻是寡婦。她還是詩人。她不僅寫詩,還結社。

她是“蕉園詩社”的後起之秀。清初康熙年間,杭州的顧玉蕊發起蕉園詩社,聚集了林以寧、柴靜儀、錢鳳綸等九位才女,名動江南。到了雍正、乾隆年間,蕉園詩社的後勁未衰,又有一批年輕的女詩人接過了那麵旗。孫蘭韞就是其中之一。她沒有見過顧玉蕊,沒有見過林以寧,沒有見過柴靜儀。她隻在詩稿裏讀過她們的詩,在傳說裏聽過她們的故事。可她把她們當成榜樣,把蕉園詩社當成自己的家。

她寫信給嘉興的幾位才女,邀請她們一起寫詩。信中說:“蕉園舊事,吾輩不可忘也。願與諸君共續之。”她們來了。幾個人,坐在南湖邊,像當年的顧玉蕊她們一樣,吟詩作賦,品茗賞畫,互相唱和。那是一個屬於女子的文學烏托邦。

孫蘭韞在《蕉園續集》中寫道:“蕉園舊雨憶當年,詩酒琴棋共一船。今日重來風景異,青山猶似昔時妍。”

這首寫得情深意切。她不是不會寫情詩,是她的情詩,從來不寫給男人。她寫給女人,寫給那些懂她的、和她一樣被時代困住的女人。那些女人,比男人更懂她,比男人更疼她,比男人更值得她寫。她寫的是林以寧,是柴靜儀,是錢鳳綸,是那些她從未見過、卻在詩裏認識了的人。她們的友情,比愛情更長久,比親情更純粹,比詩更動人。

她在蕉園詩社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那些女伴們,和她一樣,都是被時代困住的人。她們被困在閨閣裏,被困在婚姻裏,被困在“賢妻良母”的枷鎖裏。可她們不甘心。她們用詩,把那些枷鎖開啟了一條縫。縫很小,隻夠透一口氣。可那一口氣,是活的,是熱的,是她們在這個窒息的世界裏,唯一能吸到的氧氣。

可蕉園詩社後來散了。不是散了,是散了。那些和她一起寫詩的女子,一個個地散了,像那場江南的雨,落在湖裏,落在山上,落在她們再也迴不去的舊夢裏。孫蘭韞一個人,守著她的碧香閣,守著那捲《綠窗遺稿》,守著那些再也迴不去的日子。

她在《憶蕉園》中寫道:“記得當年聚首時,蕉園花滿鳳凰枝。而今人散花零落,隻有青山似舊時。”

這首寫得太淡了。淡到幾乎沒有味道。可你知道,那淡底下,是她藏了一輩子的濃。她的濃,不是她父親的那種濃,豔得讓人不敢直視。她的濃,是藏著的,是壓在箱底的,是鎖在碧香閣的詩稿底下的。她不給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一遍,疼一遍。疼一遍,再看一遍。她不是在自虐,她是在確認——確認自己還活著。活著,才能疼;疼著,才能寫;寫著,才能證明她不是一具行屍走肉。

她晚年,是在碧香閣裏度過的。她一個人,住在嘉興的老宅裏,守著那些書,那些詩,那些再也迴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寫詩了。不是寫不動,是不想寫了。寫詩是需要對手的。她的對手走了,她寫給誰看呢?她把某生的遺稿整理成集,親手抄錄,親手校對,親手裝訂。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腫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來了。可她不肯停下來。她怕一停下來,就再也拿不動筆了。她怕拿不動筆,就再也見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時間,用在整理自己的詩稿上。她把那些寫得不好的詩,燒了;把那些寫得太真的詩,藏了;把那些寫了也不敢給人看的詩,鎖進了箱子裏。箱子的鑰匙,她掛在脖子上,從不離身。

她活到七十多歲,在一個下雨的夜晚,閉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細細密密地落在嘉興的碧香閣上,落在南湖的煙雨樓頂,落在她再也看不見的遠方。

她的《碧香閣詩鈔》和《綠窗遺稿》,被她的後人刻了出來。她在自序中寫道:“餘少時即好吟詠,每於花晨月夕,拈小詞以自遣。及長,嫁為某氏婦,隨夫吟詠,頗得唱和之樂。不意中道分離,夫子見背,餘煢煢孑立,形影相弔。惟詩詞自遣,聊以忘憂。今老矣,迴思往事,如煙如夢。因輯數十年所作,匯為一編,名曰《碧香閣詩鈔》。非敢傳世,亦以寄吾哀思雲爾。”

她沒有被人忘記。她的詩,被收錄在《國朝閨秀正始集》裏,被記載在《全清詩》裏,被後人銘記。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積滿了灰塵的舊書裏,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裏,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間,像一個微弱的燭光,忽明忽暗,可它沒有滅。

她在《綠窗遺稿》中寫過這樣一句:“不知花外人誰在,隻有幽人自斷腸。”

那是她一生中寫得最讓人心疼的一句。她不知道花外有誰在,她隻知道,她自己,在斷腸。她斷了一輩子的腸,斷到腸子都爛了,斷到心都碎了,可她還在寫。寫出來,就好了。好一點,就能再活一天。

蕉園詩社後來被寫進了文學史。那些名字——顧玉蕊、林以寧、柴靜儀、錢鳳綸、孫蘭韞——被刻在曆史的角落裏,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們在那裏。它們是中國女性文學史上最早的一盞燈。那燈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亮了。在清初的杭州,在西湖邊的蕉園裏,在一群被時代困住的女子手中,它亮了。它照亮了她們自己,也照亮了後來的人。孫蘭韞是那盞燈裏的一縷火苗。她不是最亮的,可她是最久的。她活到七十多歲,活到蕉園詩社的姐妹們都走了,活到嘉興城裏再也沒有人記得蕉園詩社,活到那場下了三百年的雨,還沒有停。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詩,下得痛快。下在她的碧香閣裏,下在她的綠窗遺稿中,下在每一個讀她詩的人心裏。那是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雨,細細密密,綿綿不絕,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詩。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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