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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蝴蝶飛過:那些沒有長卷的女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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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隨園十三女弟子的長卷裏,坐著席佩蘭,坐著金逸,坐著孫雲鳳,坐著屈秉筠,坐著歸懋儀,坐著徐裕馨——她們的眉目被筆勾過,她們的衣褶被墨染過,她們的名字被反複書寫過。可畫卷的邊緣,總有幾個落款淡淡的身影,像蝴蝶翅膀上灑落的磷粉,在光線下閃了一下,就再也看不見了。

她們也是隨園的女弟子,也寫過詩,也流過淚,也在深夜的燈前把心事一筆一劃地寫在紙上。可她們的詞,沒有被刊刻;她們的詩,沒有被收錄;她們的名字,在史料裏隻有寥寥幾筆——有的甚至連“寥寥幾筆”都沒有,隻有一滴墨漬,暈開了,就再也找不到痕跡了。

這一章,我想寫她們。不是寫一個,是寫一群。是寫那些落在畫卷邊緣的、被曆史漏掉的、在江南的煙雨中獨自開過又獨自謝了的花。

廖雲錦,字蕊珠,號織雲、錦香居士,華亭人。她是袁枚的女弟子。她嫁給泗涇馬氏,丈夫姓馬,叫什麽,已經沒人記得了。她早寡。她守著那座讀畫樓,一個人住,一個人畫,一個人寫。她沒有孩子,沒有依靠,沒有盼頭。她隻有詩,隻有畫,隻有窗外的雨。

她寫過一首《詠秋燕》,隻有兩句流傳下來。可這兩句,已經夠了:

“傷心春雨香泥盡,羨爾先歸到故鄉。”

“傷心春雨香泥盡”——春天的雨停了,泥土裏的香也盡了。“羨爾先歸到故鄉”——她羨慕燕子,能先她一步飛迴故鄉。她的故鄉在哪裏?在華亭,在泗涇,在那些她再也迴不去的春天裏。

她畫花鳥。她不用筆勾勒輪廓,隻是用顏色點染。她把顏料點在紙上,讓它自己暈開,暈成花瓣,暈成葉子,暈成一隻正在飛翔的燕子。她的畫是活的,是會呼吸的。可她的呼吸,太輕了。輕到沒有人聽見。

她住在讀畫樓裏,讀別人的畫,也讀自己的畫。讀畫樓的每一扇窗都朝向南方。南方的雨來了,打濕了她的畫;南方的風吹來了,翻動了她的詩。她一個人,在那些漫長的夜裏,對著畫,對著詩,對著雨,對著風。她在等什麽?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沒有人知道她什麽時候死的。她像一幅沒有被裱過的畫,掛在牆上,風吹日曬,慢慢地黃了,脆了,碎了一地。有人走過,踩了一腳,碎片嵌進了鞋底的泥裏,帶走了。再也沒有人找到。

可她的詩還在。那兩句詩,像兩隻燕子,在江南的煙雨中飛了二百年,還在飛。

王倩,字琬紅,號秋士,山陰人。她生於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卒於道光六年(1826年),活了六十五年。可她的六十五年,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皺巴巴的,攤不平,也撕不碎。

她是陳基的繼室。陳基是誰?是金逸的丈夫。金逸死在那場沒有寫完的春天裏,陳基一個人,帶著金逸的詩稿,帶著金逸的瘦紅樓,帶著金逸的影子,活了下來。後來,他娶了王倩。王倩是金逸的繼任者,是金逸的影子。她活在一個死去的女人的陰影裏,活在一個被金逸的詩填滿的屋子裏,活在那些“金纖纖”三個字無處不在的記憶裏。

她寫過《病起》:

“藥爐煙細暗香浮,病骨惺忪懶下樓。昨夜東風吹不散,一簾花影上簾鉤。”

“藥爐煙細暗香浮”——藥爐的煙細細的,暗香浮動。“病骨惺忪懶下樓”——她病了,骨頭軟軟的,懶得下樓。“昨夜東風吹不散”——昨夜的風,吹不散她的病。“一簾花影上簾鉤”——一簾花影,爬上了簾鉤。

這首詩寫得太好了。好到不像一個繼室寫的,好到像一個被病痛和孤獨泡了一輩子的人寫的。她沒有抱怨,沒有哭喊,隻是淡淡地說——她病了,不想下樓,花影爬上來了。可你知道,她病的不是身體,是心。她的心,被金逸的陰影壓了六十五年,壓扁了,壓皺了,壓成了一首首沒有人讀的詩。

她的詩集叫《洞簫樓詩詞》,叫《寄梅館詩鈔》,叫《問花樓詩鈔七卷》。她的詩很多,可她的詩裏,沒有她自己。她把自己藏在那些“藥爐”“病骨”“花影”的後麵,藏在那些被雨水泡軟的意象裏。她怕別人看見她,也怕自己看見自己。

張允滋,字滋蘭,號桃花仙子、匠門女史,吳縣人。她是“吳中十子”之一,是清代中期吳地最傑出的女詩人群體中的一員。可她不是隨園女弟子中最出名的,也不是吳中十子中最耀眼的。她夾在中間,像一朵開在夾縫裏的花,上有大樹遮蔭,下有雜草爭搶,可她還是開了。

她的詩集叫《潮生閣集》。潮生,潮水漲了。她的詩,也像潮水,漲了,又落了;落了,又漲了。可潮水漲落,有人看見;她的詩漲落,沒有人看見。

她寫過一首《春詞》:

“簾外春寒峭,窗前夜月明。不知雙燕子,何事太無情。”

這首寫得太短了。短到像一個孩子隨口說的一句話。可那“無情”二字,太重了。重到她一生都放不下。

她是一個被時間衝淡了的人。史料上隻有寥寥幾筆——“張允滋,清乾隆人,女,字滋蘭,號桃花仙子,匠門女史,吳縣人。著有《潮生閣集》。”就這麽幾行。她的一生,被壓縮成了這幾行字。可她的一生,不是幾行字能寫完的。她寫過詩,流過淚,在深夜的燈前把心事一筆一劃地寫在紙上。那些詩,那些淚,那些心事,都在《潮生閣集》裏。可《潮生閣集》,還有幾個人讀呢?

王朗,字仲英,號無生子,自稱羼提道人,明末清初江蘇金壇人。她是王彥泓的女兒。王彥泓,字次迴,以“香奩豔體”詩名動天下,詩風綺豔,專寫男女私情,在明代詩壇上獨樹一幟。可他的女兒,不寫豔體。她寫的是斷腸草,是古香亭,是羼提閣——那些名字裏,藏著她的一生。

她是秦德澄的妻子,秦鬆齡的母親。秦鬆齡後來成了清初有名的詞人,可他的詞裏,有他母親的影子。王朗教他讀書,教他寫詩,教他做人。她把她的才情,傳給了兒子;可她把她的苦,留給了自己。

她詩詞書畫俱精,尤工於詞。梁乙真在《清代婦女文學史》中,將她列為常州詞派清初代表之一,與顧貞立、浦映綠並稱。可她的大部分作品,都散佚在戰火中了。那些她一筆一劃寫下的、在燈下反複推敲的、用一生的雨泡出來的詞,被火燒了,被水淹了,被風吹走了,被人踩碎了。留下的,隻有零星的幾首,散落在《金清詞鈔》《婦人集》的角落裏,像幾片被秋風吹落的梧桐葉,在地上轉了幾圈,又被風吹走了。

她寫過一首《浪淘沙》:

“疏雨滴空階,秋夢徘徊。殘燈影裏小樓台。一夜西風涼到枕,愁病難挨。往事總堪哀,冷透香腮。斷腸無計可安排。隻有月明知此恨,飛上心來。”

“疏雨滴空階”——稀疏的雨滴在空空的台階上。“秋夢徘徊”——秋天的夢在徘徊。“殘燈影裏小樓台”——殘燈的影子裏,小樓台。“一夜西風涼到枕”——一夜西風,涼到了枕上。“愁病難挨”——愁和病,太難捱了。“往事總堪哀”——往事太堪哀。“冷透香腮”——冷透了香腮。“斷腸無計可安排”——斷腸,沒有辦法安排。“隻有月明知此恨”——隻有月亮知道她的恨。“飛上心來”——月亮飛上了她的心。

這首詞,是她一生中最真實的寫照。她在斷腸中活著,在斷腸中寫著,在斷腸中死去。可她的斷腸,沒有人看見。隻有月亮知道。月亮看著她,看了幾百年,還在看。

紀映淮,字冒綠,小字阿男,江南上元人。她是紀映鍾的妹妹。紀映鍾,是明末遺民詩人,以氣節自持,一生不仕清朝,領袖金陵文壇。她是他的妹妹,可她的氣節,不比他的差。

她嫁給了莒州的杜李。杜李是明朝的諸生,清軍南下,城破,他被戮。那一年,她隻有二十五歲。她帶著六歲的兒子,逃進深穀,毀麵覓衣食,供養老姑。她活著,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孩子,是為了婆婆,是為了杜家的香火。她守寡四十多年,守到頭發白了,守到眼睛花了,守到再也守不動了。

她的詞集叫《真冷堂詞》。真冷,不是裝出來的冷,是真的冷。她的心,從丈夫死的那天起,就冷了。冷了一輩子,再也沒有暖過來。

可她也寫過不那麽冷的詩。她在二十多年前,寫過一首《詠秋柳》:

“棲鴉流水點秋光,愛此蕭疏樹幾行。不與行人綰離別,賦成謝女雪飛香。”

這是她一生中最好的一首詩。她寫的不是離別,是愛。她愛這秋天的柳樹,愛它的蕭疏,愛它的清瘦,愛它“不與行人綰離別”的灑脫。那時的她,還沒有經曆丈夫的死,還沒有經曆國破家亡,還沒有經曆那四十多年的守寡。那時的她,還是一個在秦淮河畔寫詩的女孩。那詩裏,沒有恨,隻有愛;沒有冷,隻有香。

可她後來,把那些詩都忘了。她隻記得冷,隻記得恨,隻記得那四十多年的苦。她讓人把朝廷為她立的牌坊拆了。她說,我不要清朝的牌坊。我是明朝的人,死也是明朝的鬼。她的丈夫是抗清殉難的,她怎麽能接受清朝的褒獎?

她拆了牌坊。可她沒有拆掉自己的心。她的心,是明朝的。永遠都是。

王端淑,字玉映,號映然子,山陰人。她是王思任的女兒。王思任,是明末的文學家,以“謔庵”之號聞名天下。清軍南下,他絕食殉國。王端淑是她的女兒,她沒有殉國,可她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明朝的氣節。

她嫁給了錢塘丁聖肇。丁聖肇是個文人,也是個明朝的遺民。他們一起,活在那個變了顏色的天下裏。她不剃發,不穿清裝,不與清朝的官員來往。她把自己關在那間小小的書房裏,讀書,寫詩,編書。

她編了一部《名媛詩緯》。四十二卷,從漢代到明末,數百位女詩人,數千首詩。她用二十年的時間,把這些散落在曆史角落裏的名字,一個一個地撿起來,撣去灰塵,擦亮,放迴原處。

她在自序中寫道:“使不為之傳,則湮沒無聞,豈不可惜?”她可惜的不是自己的詩,是那些和她一樣的、被曆史遺忘的女子。她不想讓她們消失,不想讓她們的眼淚白流,不想讓她們的才華被泥土埋沒。

她做到了。《名媛詩緯》流傳下來了,那些女詩人的名字,也被記住了。可她自己的名字,卻被忘了。沒有人知道她是誰,沒有人讀過她的詩,沒有人記得她在這個世界上活過。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從來不是自己的名字。

她寫了一首《病中》:

“病骨支離不耐秋,今年花落更添愁。從今莫向窗前種,留與來生看未休。”

“病骨支離不耐秋”——她的病骨支離破碎,受不了秋天的蕭瑟。“今年花落更添愁”——今年的花落了,更添了愁。“從今莫向窗前種”——從今以後不要再在窗前種花了。“留與來生看未休”——留著,等到來生再看,看個沒完。

她寫的是病中,也是她的一生。她活到了八十多歲,活到了清朝的鼎盛,活到了那些明朝的遺民一個個死去。她一個人,活在那個變了顏色的天下裏,活到頭發白了,活到眼睛花了,活到再也寫不動了。她不怕死。她怕的是,那些沒有編完的詩,那些沒有救迴來的名字,那些在曆史縫隙裏掙紮了一輩子的女人們的魂,還沒找到歸處。

她找到了。她編完了。她可以走了。

她死的那天,山陰下著雨。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輕,很柔,像一層薄紗,罩住了山陰,罩住了她住了幾十年的老宅,罩住了窗前那株還沒開花的梅花。她閉上了眼睛。她去找她的父親了,去找那些她編進《名媛詩緯》裏的女詩人了。她們在地下,等了她很久了。

很多年後,有人在江南的某條小巷裏,找到了一本發黃的舊稿。紙已經脆了,輕輕一碰就掉渣。字跡模糊了,有些地方被蟲蛀了,有些地方被水泡了。可還有幾行字,能看清:

“掃眉才子少,吾得二賢難。”

這是袁枚寫給廖雲錦的。她不是“二賢”,她是“二賢”之外的、那個被漏掉的、在畫卷邊緣站著的、沒有人注意到的人。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從來不是那些名頭。她在乎的,隻有自己的詩,隻有自己的畫,隻有那座讀畫樓,隻有窗外那場永遠下不完的雨。

她在《詠秋燕》裏寫過:

“傷心春雨香泥盡,羨爾先歸到故鄉。”

她的故鄉,不在華亭,不在泗涇,不在那些她走過的江南小鎮。她的故鄉,在詩裏,在畫裏,在那些她永遠也迴不去的春天裏。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可她們的詩,下得痛快。下在那些被曆史遺忘的角落裏,下在那些沒有人翻開的舊稿裏,下在那些隻有她們自己知道的夜裏。那是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雨,細細密密,綿綿不絕,像她們的人,像她們的命,像她們的詩。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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