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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葉葉聲聲是別離:賀雙卿與雪壓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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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丹陽的稻田裏,落在綃山的竹林中,落在周家老宅的瓦片上,也落在一個年輕女子的掌心。她站在灶台前,雙手沾滿麵粉,正費力地揉著一團粗糲的黃麵。窗外的雨聲細細密密的,像是在跟她說話。她側耳聽了一會兒,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裏沒有歡喜,隻有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她叫賀雙卿。

這個名字,知道的人不多。在群星璀璨的中國文學史上,她隻是一顆微弱的星,躲在最偏遠的角落,發出幽幽的光。可那光雖然微弱,卻足夠純淨,純淨到讓人不敢直視。

她是清代女詞人,生於江南農家,嫁與江南農夫,死於江南鄉下。她的一生沒有走出過丹陽方圓百裏,沒有見過繁華的都市,沒有結交過顯赫的名流。她隻是一個普通的農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灶台與田埂之間度過了短暫的一生。

可她寫詞。

她用粗糙的草紙寫,用燒焦的樹枝寫,用粉筆在牆上寫。她的詞裏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繁複的典故,隻有最樸素的語言和最真摯的情感。她是中國文學史上唯一一個以“農婦”身份留下詞集的女子,她的《雪壓軒詞》,薄薄一冊,卻字字泣血,句句斷腸。

一、綃山有女

清代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賀雙卿出生在江蘇丹陽綃山腳下的一個農戶家中。

綃山不是名山,隻是江南丘陵中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包。山上有竹林,有茶園,有層層疊疊的梯田。山腳下散落著幾個村莊,雞犬相聞,炊煙嫋嫋,是典型的江南水鄉景象。

賀家世代務農,家境貧寒。賀雙卿的父親賀某(名字已不可考)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母親周氏是個沉默寡言的女人。他們本不指望這個女兒能有什麽出息——女孩子家,會做飯、會繡花、會帶孩子就夠了。

可賀雙卿從小就與眾不同。

她三歲時,村裏來了一個教書先生,在祠堂裏辦私塾。賀雙卿每天背著弟弟,站在私塾的窗外偷聽。先生在裏麵教“人之初,性本善”,她就在外麵跟著念。先生教“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她也在外麵跟著念。她的記憶力驚人,聽過一遍就能背誦,背過一遍就不會忘記。

教書先生發現了她,覺得這個女娃子聰慧過人,便主動找到賀父,說:“你家閨女是個讀書的料子,讓她來念書吧,不收錢。”

賀父猶豫了一下,說:“女孩子家,讀書有什麽用?”

先生說:“讀書明理,男女都一樣。”

賀父最終還是答應了。於是賀雙卿成了私塾裏唯一的女學生。她每天早起做完家務,背著弟弟去上學,放學後再背著弟弟迴家。她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讀書格外用功。別的孩子玩耍的時候,她在背書;別的孩子睡覺的時候,她在練字。

她練字的紙,是用過的舊賬本翻過來用的;她練字的墨,是鍋底刮下來的煙灰兌水調成的;她練字的筆,是用樹枝削尖了代替的。可就是在這種條件下,她練出了一手娟秀的小楷,寫得比任何一個同學都漂亮。

教書先生對她讚不絕口,常對人說:“此女若為男子,必中進士。”

可她是女子。在那個時代,女子讀書是沒有用的。不能考科舉,不能做官,不能靠才華吃飯。讀再多的書,最終也不過是嫁作人婦,圍著灶台轉一輩子。

賀雙卿知道這個道理,可她還是拚命地讀書。她不是為了有用,而是因為喜歡。讀書讓她快樂,讓她覺得自己不隻是會做飯、會繡花、會帶孩子的農婦,而是一個有思想、有靈魂的人。

她在私塾裏讀了四五年,讀完了《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讀完了《詩經》《論語》《孟子》,還讀了不少唐詩宋詞。她最喜歡的是李清照和朱淑真,那些女詞人的句子,像一道光,照進了她灰濛濛的生活。

她偷偷地學著寫詞。起初寫得很稚嫩,像剛學走路的孩子,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可她不氣餒,一篇不行就寫兩篇,兩篇不行就寫十篇。她寫田間的稻花,寫山上的竹子,寫灶台上的炊煙,寫窗外的雨聲。她寫她能看到的一切,能感受到的一切。

十三四歲時,她已經能寫出像模像樣的詞了。村裏人不懂,覺得這女娃子寫的不過是些“閑言碎語”;可教書先生懂,他讀了她的詞,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這孩子,將來是要受苦的。”

太聰明的人,總是要受苦的。

二、薄命嫁樵夫

賀雙卿十八歲那年,父親去世了。

賀父是被一場傷寒帶走的。那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在床上躺了七天七夜,最後還是沒能挺過來。臨死前,他拉著女兒的手,說:“爹對不住你,沒給你攢下嫁妝。”

賀雙卿哭著說:“爹,我不要嫁妝。”

賀父搖搖頭:“沒嫁妝,嫁不到好人家。”

他說得對。在那個時代,嫁妝是一個女子在夫家地位的保障。沒有嫁妝,就隻能嫁到同樣貧苦的人家去,甚至更差。

賀父死後,賀家的日子更難過了。母親周氏身體不好,幹不了重活;弟弟還小,幫不上忙。賀雙卿一個人撐起了整個家,種田、砍柴、做飯、洗衣、喂豬、養雞——她什麽都幹,從早忙到晚,沒有一刻停歇。

可她還是不忘讀書寫詞。夜深人靜的時候,別人都睡了,她點起一盞油燈,拿出那些寶貝似的舊書,一頁一頁地讀。有時候讀到興起,就拿起燒焦的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那些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她的人生,磕磕絆絆,卻倔強地延伸著。

十九歲那年,母親把她嫁了。

男方姓周,是個樵夫,住在鄰村。周家家境比賀家好不了多少,但周母是個厲害角色,在十裏八鄉出了名的刁鑽刻薄。周母看中了賀雙卿的勤快——一個能幹活、能吃苦、還不要嫁妝的媳婦,上哪兒找去?

賀雙卿不想嫁。她見過那個姓周的年輕人,粗壯,沉默,不愛說話,也不愛笑。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頭牲口——不是厭惡,也不是喜歡,而是一種漠然的打量,彷彿在估算她值多少錢。

可她沒有選擇。母親做的主,媒人說的親,她一個女孩子家,能說什麽?

出嫁那天,下著雨。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那天的雨也是細細密密的,落在花轎的頂棚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賀雙卿坐在花轎裏,穿著借來的嫁衣,臉上塗著廉價的脂粉。她透過轎簾的縫隙往外看,看到綃山在雨中朦朦朧朧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三歲時寫的一首詞。那時候她還不懂什麽是愁,隻是覺得春天過去了有些可惜。現在她懂了,可那首詞已經寫不出來了。

花轎顛顛簸簸地走了半個時辰,到了周家。沒有鞭炮,沒有嗩呐,沒有鬧洞房的親戚。賀雙卿被領進一間低矮的土坯房,那就是她的新房。

新婚之夜,丈夫倒頭就睡,鼾聲如雷。她一個人坐在床邊,聽著窗外的雨聲,一夜沒睡。

天快亮的時候,她在地上撿起一根燒焦的樹枝,在牆上寫了一行字:

“薄命嫁樵夫,青山空對門。”

寫完之後,她看著那行字,又覺得不該寫。這裏是婆家,不是自己的家,牆上亂寫亂畫,婆婆看見了要罵的。她用手去擦,可焦炭的痕跡怎麽也擦不幹淨。最後她隻好弄了些泥巴,把那行字糊住了。

糊得住牆上的字,糊不住心裏的字。

三、灶台與詞箋

婚後的日子,像一口永遠不會燒開的水,溫吞吞的,卻燙得人難受。

周家四口人:婆婆周母,丈夫週四(村裏人都這麽叫他),丈夫的弟弟週五,還有賀雙卿。四口人的飯,她一個人做;四口人的衣服,她一個人洗;四口人的屋子,她一個人打掃。此外還要喂豬、養雞、種菜、砍柴、舂米、磨麵——從雞叫忙到鬼叫,沒有一刻閑工夫。

婆婆周母是個極難伺候的人。她嫌賀雙卿做飯鹹了淡了,洗衣淨了髒了,掃地快了慢了,走路重了輕了——總之,沒有一樣是順眼的。她罵人的嗓門很大,隔著半條村子都能聽見。村裏人都知道周家媳婦受氣,可沒人敢說什麽——家務事,外人不好管。

丈夫週四是個悶葫蘆,不愛說話,也不愛管事。他在外麵砍柴賣柴,迴家就是吃飯睡覺。婆婆罵賀雙卿的時候,他既不幫腔,也不勸架,隻是低著頭扒飯,像什麽都沒聽見一樣。

有時候賀雙卿受了委屈,晚上躺在床上偷偷地哭。週四翻個身,嘟囔一句“哭什麽哭”,就又睡過去了。

賀雙卿不恨他。她隻是可憐他——一個連妻子哭都看不見的男人,他的心該有多硬?或者,他的心該有多空?

唯一支撐她活下去的,是寫詞。

可寫詞在周家是件奢侈的事。她沒有紙,沒有筆,沒有墨,更沒有時間。她隻能用燒焦的樹枝,在地上、在牆上、在劈柴上寫。可婆婆看見了要罵——“寫字能當飯吃?寫字能當柴燒?有這功夫不如去喂豬!”

於是她學會了偷著寫。

灶台後麵有一塊空地,是她寫詞的地方。每次燒火做飯的時候,她就趁婆婆不注意,拿起燒焦的樹枝,在灶台後麵的泥地上寫。她寫得很快,一邊燒火一邊寫,寫完了就用腳抹掉,免得被人發現。

她在灶台後麵寫了很多詞。那些詞像灶膛裏的火,燒得旺旺的,照亮了她灰暗的生活。可火是會滅的,詞也是會消失的。她寫了抹,抹了寫,周而複始,像一場沒有盡頭的苦役。

有一首《浣溪沙》,是她寫在灶台後麵的:

“暖雨無晴漏幾絲,牧童斜插嫩花枝。小田新麥上場時。

汲水種瓜偏怒早,忍煙炊黍又嗔遲。日長酸透軟腰支。”

“汲水種瓜偏怒早,忍煙炊黙又嗔遲”——這兩句寫的是她一天的勞作。婆婆嫌她挑水種瓜太早,又嫌她生火做飯太遲。早也不行,遲也不行,怎麽做都是錯的。“日長酸透軟腰支”——從早忙到晚,腰痠背痛,骨頭都軟了。

這首詞寫得很淡,淡到幾乎沒有情緒。可正是這種“淡”,讓人讀來更加心酸。她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習慣了被責罵,習慣了被挑剔,習慣了日複一日的辛勞。她不再抱怨,不再哭泣,隻是默默地做著一切,然後在灶台後麵的泥地上,用燒焦的樹枝,寫下幾行字。

那些字,是她唯一的出口。

四、鄰家書生

周家隔壁,住著一個姓史的書生。

史書生名叫史震林,是丹陽縣學的生員,家境殷實,為人正直。他早就聽說了周家媳婦會寫詞的事,起初不信——一個農婦,怎麽會寫詞?後來他偶然在周家的牆上看到了幾行字,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站在那裏愣了很久。

他不敢相信,那些清麗脫俗的詞句,竟然出自一個農婦之手。

他找機會和賀雙卿說話。起初賀雙卿很害怕,怕婆婆看見,怕丈夫誤會,怕村裏人說閑話。可史震林是個君子,從不逾矩,隻是偶爾在田間地頭遇到她時,說幾句關於詩詞的話。

“你的詞寫得很好。”他說。

賀雙卿低著頭,不說話。

“你應該把它們儲存下來。”他說。

賀雙卿搖搖頭:“我沒有紙。”

史震林第二天送來了一遝紙和一盒墨。賀雙卿不敢收,推辭了半天,最後還是收下了。她把紙和墨藏在灶台下麵的一個瓦罐裏,趁婆婆不在的時候偷偷地用。

有了紙和墨,她寫得更勤了。她寫田間的勞作,寫山中的景色,寫婆婆的責罵,寫丈夫的冷漠,寫自己的疲憊和孤獨。她的詞裏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繁複的典故,隻有最樸素的語言和最真摯的情感。

史震林讀到她的詞,常常歎息。他歎息的不是詞的好壞,而是一個如此才華橫溢的女子,竟然被困在這樣的境遇裏。他說:“老天爺真是不公平。”

賀雙卿聽了,隻是笑笑。她早就習慣了不公平。從出生那天起,她就沒有遇到過什麽公平的事。公平是什麽?她不知道。她隻知道,老天爺給了她寫詞的手,卻沒有給她寫詞的環境;給了她敏感的心,卻沒有給她幸福的命運。

她在《一剪梅》中寫道:

“寒熱如潮勢未平,瘦起詩魂,瘦起詩魂。

斷腸滋味有誰分,醫案書存,醫案書存。

舊病新愁共一樽,曉也昏昏,暮也昏昏。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這是借用了倉央嘉措的詩句,可她的“雙全法”不是愛情與信仰的兩難,而是生活與理想的兩難。她想寫詞,可她要幹活;她想讀書,可她要喂豬;她想做一個有靈魂的人,可婆婆隻把她當成一頭會幹活的牲口。

她找不到雙全法。

所以她隻能一邊幹活一邊寫,一邊挨罵一邊寫,一邊流淚一邊寫。寫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她唯一的武器。她用詞對抗生活的重壓,用詩抵抗命運的嘲弄。

五、葉葉聲聲

賀雙卿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長期的過度勞累,加上營養不良,讓她患上了嚴重的貧血和肺病。她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走幾步路就喘,幹一會兒活就暈。可婆婆不管這些,照樣逼她幹活。丈夫也不管,照樣倒頭就睡。

她沒有錢看病,也沒有人照顧她。她隻能硬撐著,撐一天算一天。

有一年秋天,她病得起不了床。婆婆罵她偷懶,丈夫說她裝病。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覺得自己的生命就像那雨一樣,細細密密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停。

她在病中寫了一首《鳳凰台上憶吹簫》:

“寸寸微雲,絲絲殘照,有無明滅難消。

正斷魂魂斷,閃閃搖搖。

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隱隱迢迢。

從今後,酸酸楚楚,隻似今宵。

青遙。問天不應,看小小雙卿,嫋嫋無聊。

更見誰誰見,誰痛花嬌?

誰望歡歡喜喜,偷素粉,寫寫描描?

誰還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

這首詞寫得極為獨特。全詞用了大量的疊字——“寸寸”“絲絲”“閃閃”“搖搖”“望望”“去去”“隱隱”“迢迢”“酸酸”“楚楚”“小小”“嫋嫋”“歡歡”“喜喜”“寫寫”“描描”“生生”“世世”“夜夜”“朝朝”——像是一連串的歎息,一聲接一聲,沒有盡頭。

“寸寸微雲,絲絲殘照”——連雲彩和陽光都是碎的,一寸一寸,一絲一絲,像她的生命,被撕成了碎片。

“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隱隱迢迢”——山還是那些山,水還是那些水,可人都走了,走得遠遠的,隱隱約約的,看不清楚了。她望的是誰?也許是父親,也許是教書先生,也許是那個曾經給她送紙送墨的史書生——他們都走了,隻有她一個人還留在這裏,留在這間低矮的土坯房裏,留在這個沒有溫暖的家庭中。

“從今後,酸酸楚楚,隻似今宵”——從今以後,每一天都會像今夜一樣,酸酸的,楚楚的,沒有盡頭。

“青遙。問天不應”——她問天,天不應。老天爺聾了,啞了,看不見她的苦難,聽不見她的呼喊。

“看小小雙卿,嫋嫋無聊”——她自稱“小小雙卿”,像一個孩子,小小的,弱弱的,在天地之間,孤零零的,無聊賴的。

“更見誰誰見,誰痛花嬌?”——誰看見了她?誰心疼她?沒有人。她像一朵花,開在無人的山穀裏,開得再美,也沒有人看見。

“誰望歡歡喜喜,偷素粉,寫寫描描?”——誰還能歡歡喜喜地偷來素粉,在紙上寫寫描描?她不能了。她已經沒有力氣偷素粉了,沒有力氣寫寫描描了。

“誰還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生生世世,夜夜朝朝,沒有人會管她。

這首詞,是賀雙卿的絕命詞。

寫完之後,她的病更重了。她躺在床上,起不來了。婆婆罵她是“懶骨頭”,丈夫說她“裝死”。沒有人請醫生,沒有人煎藥,甚至連一碗熱水都沒有人給她倒。

史震林聽說她病了,來看她。他站在門口,看到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睛卻還亮著。那雙眼睛看著他,像是在說:我還活著,我還活著。

史震林給她請了醫生,買了藥。可已經太晚了。她的身體已經被掏空了,像一盞燈,油盡燈枯,怎麽加也加不滿了。

六、雪壓軒

賀雙卿死的那天,下著雪。

江南的雪是稀罕物。江南多雨,少雪。可那一年冬天,偏偏下了一場大雪。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屋頂上,落在院子裏,落在田野上,落在綃山上。整個村莊變成了白色,白得像一個靈堂。

賀雙卿躺在床上,透過窗戶看外麵的雪。她的眼睛已經不太看得清了,可她能看到那些白色的東西在飄,一片一片的,像花瓣,像羽毛,像她寫過的那些詞,一片一片地飄落。

她的枕邊放著幾頁紙,那是她僅存的詞稿。大多數詞已經丟失了——被婆婆撕了,被丈夫燒了,被雨水淋濕了,被灶火燒掉了。隻剩下這幾頁,是她藏在瓦罐裏的,沒有被發現。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紙。紙很粗糙,是她用過的舊賬本翻過來用的,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小字。她的字寫得很小,很小,像是怕占用了太多的空間,怕浪費了太多的紙張。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在私塾窗外偷聽教書先生講課,背著弟弟,腳站麻了也不肯走。

想起教書先生說“此女若為男子,必中進士”,她聽了高興了好幾天。

想起父親臨死前說“沒嫁妝,嫁不到好人家”,她說不怕,可她現在知道了,父親說得對。

想起新婚之夜,一個人坐在床邊,聽著窗外的雨聲,一夜沒睡。

想起灶台後麵的泥地,那些用燒焦的樹枝寫的字,寫了抹,抹了寫,像一場沒有盡頭的苦役。

想起史震林送來的那遝紙和那盒墨,那是她這輩子收到的最珍貴的禮物。

想起自己寫過的那句“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她終究沒有找到雙全法,既辜負了自己的才華,也辜負了自己的人生。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她的意識開始模糊,像那些雪花一樣,飄飄蕩蕩的,不知道要落到哪裏去。

她忽然想起李清照的《聲聲慢》:“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她這輩子,也是一個“愁”字。可她的愁,和李清照不一樣。李清照的愁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是家國之痛,是亡國之恨;而她的愁,是“日長酸透軟腰支”,是日複一日的辛勞,是無人理解的孤獨,是被碾碎在灶台上的青春和才華。

她的愁,更小,更細,更卑微。可也更疼。

雪停了。

第二天清晨,婆婆推門進來,看到賀雙卿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她的眼睛閉著,臉上帶著一絲微笑,像是做了什麽好夢。

婆婆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冰涼的。

“死了。”婆婆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飯熟了”。

丈夫週四進來看了看,什麽也沒說,轉身出去了。

沒有人哭,沒有人哀悼,沒有人給她寫悼詞。

村裏人在綃山腳下挖了一個坑,把她埋了。沒有墓碑,沒有墓誌銘,甚至沒有人記得確切的位置。她就這樣消失了,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化了,沒了,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七、遺稿

賀雙卿死後,史震林把那幾頁詞稿收了起來。

他讀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淚流滿麵。他不敢相信,一個農婦,一個連飯都吃不飽、連覺都睡不好的農婦,竟然能寫出這樣動人的詞句。

他找遍了周家,希望能找到更多的詞稿。可什麽也沒有找到。婆婆說:“那些破紙,早就燒火了。”丈夫說:“那些鬼畫符,誰看得懂?”

史震林把找到的幾頁詞稿整理成冊,取名為《雪壓軒詞》。

“雪壓軒”三個字,是賀雙卿生前為自己取的名號。軒是窗,雪是壓下來的——雪壓住了窗戶,壓住了光線,壓住了她的世界。她的一生,就像一間被大雪壓住的小屋,黑暗,寒冷,窒息。

可就是在這樣的黑暗、寒冷和窒息中,她寫出了那些詞。那些詞像一束光,從雪壓的縫隙裏透出來,微弱,卻足夠溫暖。

史震林在《雪壓軒詞》的序言中寫道:

“雙卿,農家女也。嫁周氏,為樵妻。家貧,操作辛苦,未嚐一日休。然性喜吟詠,每於炊爨之餘,拾薪燒炭,畫地作字。其詞清麗婉轉,雖名家不能過也。惜其所作,多為家人所毀,僅存十之一二。餘輯而錄之,以傳於世,使後人知,田間有才女如此。”

“使後人知,田間有才女如此”——這是史震林對賀雙卿最大的尊重。他沒有把她當成一個可憐的農婦,而是把她當成一個值得被記住的詩人。

可《雪壓軒詞》流傳不廣。在那個時代,一個農婦的詞,誰會去讀呢?人們更喜歡讀那些名家的作品,讀那些文人的唱和,讀那些歌女的豔詞。一個農婦寫的“日長酸透軟腰支”,在他們看來,不過是“村婦之語”,不值一提。

可正是這些“村婦之語”,纔是最真實的。她寫的不是別人的故事,是她自己的故事;她流的不是別人的眼淚,是她自己的眼淚。她的詞裏沒有矯飾,沒有偽裝,隻有最**的苦難和最純粹的美。

清代詞學家陳廷焯在《白雨齋詞話》中評價賀雙卿:“雙卿詞,如寒蟬淒切,哀怨動人。其詞之佳,不在才華,而在真率。以真率之筆,寫真率之情,故能動人如此。”

“以真率之筆,寫真率之情”——這是對賀雙卿最準確的評價。她不是一個技巧高超的詞人,但她是一個真誠的詞人。她的詞裏沒有一絲虛假,沒有一絲做作,有的隻是一個被生活碾壓過的女子,在泥濘中掙紮著發出的一點聲音。

八、尾聲

很多年後,有人在綃山腳下找到了一塊殘破的石碑。

碑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隻能隱約認出幾個字:“賀氏……雙卿……之墓”。墓碑歪歪斜斜地立在一片荒草叢中,四周沒有圍牆,沒有祭台,沒有任何標記。

沒有人知道這塊碑是誰立的。也許是史震林,也許是某個讀過她詞的後人,也許隻是某個路過的好心人。不管是誰,那個人至少做了一件事——證明她曾經活過。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賀雙卿的一生,也從來不肯痛快地過。她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沒有驚天動地的事業,沒有流芳百世的聲名。她隻是一個農婦,一個會寫詞的農婦。她的一生像一滴雨,落在稻田裏,落進泥土裏,消失了,不見了。

可那滴雨曾經存在過。

它曾經從天上落下來,曾經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曾經落在一個人的掌心,曾經被那個人寫在紙上,變成一首詞,變成一個故事,變成一滴永遠不會幹涸的淚。

“誰還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

她以為沒有人會管。可她錯了。

九百年後,有人在讀她的詞。有人在為她流淚。有人在綃山腳下尋找她的墳墓。有人在寫她的故事。

她沒有被忘記。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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