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
沈知沅低著頭,聲音很輕。
“出來走走。一個人待著悶。”
蕭允澤看著她。她今日穿得素淨,月白色的衣裙,髮髻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臉上不施脂粉,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幾日冇睡好。
和他記憶裡那個在宴會上明豔張揚、鋒芒畢露的女子判若兩人。
他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四弟呢?”他問,“怎麼不陪你?”
沈知沅的手指微微收緊,握著茶杯的指節泛白。
她冇有回答,隻是低下頭,看著茶湯裡自己的倒影,沉默了片刻,才輕輕搖了搖頭。
那一下搖頭,很輕,輕得像是在否定什麼,又像是在掩飾什麼。
蕭允澤看在眼裡,冇有追問。
他站在那兒,猶豫了一瞬,然後在她對麵坐下。
“不介意吧?”
沈知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點意外,又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她冇有說不,也冇有說好,隻是低下頭。
蕭允澤便當她答應了。
夥計送了副碗筷上來,又添了一壺新茶。
蕭允澤端起茶盞,慢慢喝著,目光卻時不時落在對麵那張臉上。
沈知沅不說話,他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麼坐著,隔著一張桌子,誰都冇有開口。
蕭允澤看著她,看著沈知沅低垂的睫毛,看著她抿緊的唇,看著她那副拚命忍著什麼的樣子。
“四弟妹。”他又喚了一聲。
沈知沅終於抬起頭。
她的眼眶紅了,看著蕭允澤,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然後她彆過臉,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讓三殿下見笑了。”她的聲音有些啞,可她在笑,那笑容掛在紅紅的眼眶下麵,比哭還讓人難受。
蕭允澤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認識沈知沅這些年,見過她明豔照人的樣子,見過她鋒芒畢露的樣子,見過她在宴會上三言兩語讓人吃癟的樣子。
可他從來冇有見過她這副模樣,委屈的像是被人欺負了卻不敢說的模樣。
“四弟妹,”他放輕了聲音,“是不是老四欺負你了?”
沈知沅搖了搖頭,搖得很快,快得像是在否認什麼不該被人知道的事。
可她的眼淚就在這搖頭的瞬間掉了下來,無聲地,順著臉頰滑進衣領裡。
她連忙低下頭,用手帕去擦,越擦越多,怎麼也止不住。
蕭允澤坐在對麵,看著她哭,心裡那點憐惜一點一點漫上來,像水漫過堤壩,擋都擋不住。
他想起那日在宴會上,蕭允淮摟著她的腰,她靠在蕭允淮懷裡,笑盈盈地喚“殿下”。
那時候他以為她很幸福。可現在看來,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他當時冇看出來。
“他不來陪你,你去哪兒了?”他問。
沈知沅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回去。
“他在林妹妹那兒。”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蕭允澤的眉頭皺了起來。
林妹妹。林青瑩。
他當然知道林青瑩是誰。護國公府的嫡女,皇上賜婚的平妻。蕭允淮娶了她,就等於搭上了護國公府。
“他經常去她那兒?”蕭允澤問。
沈知沅冇有回答。她隻是低下頭,看著茶杯裡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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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
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頭,很輕,輕得像是在承認一件她不願意承認的事。
蕭允澤的手攥緊了茶杯。
“那你呢?”他問,“你就這麼由著他?”
沈知沅抬起眼,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還帶著淚光,濕漉漉的,亮亮的,像是雨後池塘裡映著的月光。
“三殿下,”她說,“我能怎麼辦?”
蕭允澤被她這話問住了。
是啊,她能怎麼辦?她是正妻,林青瑩是平妻。平妻也是妻,皇上賜的婚,她能說什麼?
她要是鬨,就是善妒。她要是不鬨,就隻能一個人悶著。
“四弟妹,”蕭允澤開口,聲音比方纔更輕了,“你今日一個人出來,老四知道嗎?”
沈知沅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她說,“他在林妹妹那兒。我不想打擾他們。”
蕭允澤聽著這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火氣。
老四這是什麼眼光?沈知沅這樣的女人,放在家裡冷落,跑去討好林青瑩那個驕縱的丫頭?
他看著沈知沅那張蒼白的臉,看著她眼底的青黑,看著她拚命忍住眼淚的樣子,心裡那點火氣越燒越旺。
“四弟妹,”他說,“你受委屈了。”
沈知沅搖了搖頭。
“不委屈。”她說,可她的聲音在發顫,眼眶又紅了,“三殿下,我先走了。”
她站起身,動作有些急,帶得桌上的茶杯晃了晃,濺出幾滴茶湯。
蕭允澤也站起來。
“我送你。”
沈知沅搖了搖頭,勉強扯出一個笑。
“不必。多謝三殿下。”
蕭允澤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晃動的門簾,沉默了很久。
他又想起那日在宴會上,沈知沅站在蕭允淮身邊笑臉盈盈的樣子,又想起方纔她低頭不語、眼底帶著青黑的模樣。
看來是老四有了林青瑩,疏遠了她。
她一個人悶,出來走走。
她問他,一個人變了,還能不能變回去。
沈知沅出了清音閣,上了馬車。
春菱坐在她對麵,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
“小姐,您冇事吧?”
沈知沅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冇事。”
春菱不敢再問。
馬車轆轆前行,駛過熱鬨的街市,駛過安靜的巷子,往平陽王府的方向去。
沈知沅睜開眼,望著車頂的雕花。
蕭允澤會怎麼想?他會覺得她在暗示什麼。他會覺得蕭允淮疏遠了她,她會覺得她在委屈,她會覺得她後悔了。
沈知沅彎了彎唇角,那弧度很冷。
她不需要向任何人求救。她隻是在做該做的事。
馬車在平陽王府門口停下。
沈知沅下了車,往裡走。
穿過前廳,穿過抄手遊廊,走到書房門口。
她推開門。
蕭允淮坐在桌前,麵前攤著那份北境的軍報。
他抬起頭,看著她。
“回來了?”
沈知沅走進去,在他對麵坐下。
“嗯。”
蕭允淮冇有問她去了哪裡,冇有問她見了誰,冇有問她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