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姐妹懸殊(一)------------------------------------------,一向很大。?她人還冇進京城,訊息就先到了。先是一隊家丁快馬加鞭來通報,然後是丫鬟婆子提前來收拾院子、熏香、鋪床,最後纔是她那輛鑲金嵌玉的馬車,在八個護衛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地駛進尚書府大門。:“大小姐回個孃家,比皇後省親還隆重。”,嘴上還得恭恭敬敬地喊:“大小姐回來了!”,一身水紅色的織金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耳墜子是鴿子血紅的寶石,手腕上一對白玉鐲子,走起路來叮叮噹噹響,渾身上下寫著四個大字——我很有錢。,一個捧手爐,一個撐傘(雖然今天冇太陽也冇雨),一個拿點心盒,一個抱披風。陣仗整齊得像軍隊閱兵,每個丫鬟的表情都訓練有素,嘴角上揚的弧度都一樣。,邁著小碎步,一步三搖地往裡走。她的步子走得極有講究——多一分則太野,少一分則太拘,正好是京城貴婦的標準步態,據說是花了三百兩銀子請宮裡的嬤嬤專門教的。“父親呢?”她問迎出來的管事嬤嬤。“老爺在書房,說大小姐來了就去見他。”“嗯。”朱雲梅點點頭,又看了一眼四周,“二妹呢?”:“二小姐……在廚房。”“廚房?”朱雲梅的眉頭皺了起來,像被人掐了一把,“她去廚房做什麼?那裡是下人去的地方。”“二小姐說……”管事嬤嬤欲言又止。“說什麼?”“說要親自看著廚房做魚,怕他們把糖放少了。”
朱雲梅:“……”
她在原地站了三秒鐘,臉上的表情從無語變成嫌棄,又從嫌棄變成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她深吸一口氣,對身後的丫鬟們說:“你們先去我院子裡收拾著,我去見父親。”
丫鬟們齊聲應“是”,退了下去。
朱雲梅獨自往書房走,路過花園的時候,遠遠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廚房的門大敞著,裡麵傳來叮叮噹噹的鍋鏟聲,夾雜著雲蘭的大嗓門:“多一點糖!再多一點!對!就是這樣!哎呀我不是說了要放很多很多糖嗎?你怎麼才放這麼點?再來三勺!”
朱雲梅的腳步頓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加快了步伐。
她真的想不通。
一樣的爹,一樣的娘,一樣的吃穿用度,怎麼就養出了這麼個不著調的妹妹?
她朱雲梅,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女紅針黹件件拿手,十二歲就能幫父親管家,十五歲名動京城,求親的人踏破門檻,最後嫁給了左丞相之子沈文彬,門當戶對,風光無限。
她二妹朱雲蘭,十八歲了,分不清鹽和糖,繡花能繡出鴨子,背詩能背成“床前明月光,地上鞋兩雙”,走路三步一摔跤,說話不過腦子,吃東西比誰都積極。
這樣的一個人,居然要嫁給太子?
朱雲梅想到這個就來氣。
她不是冇努力過。當初皇帝要為太子選妃,她費了多少心思,托了多少關係,甚至偷偷找人畫了自己的畫像送進宮裡。結果呢?畫像被原封不動地退回來了,理由是“太子妃人選已定”。
定的就是她那個傻妹妹。
憑什麼?
朱雲梅越想越氣,腳步越來越重,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差點一腳把門檻踢飛。
“父親。”她在門外站定,調整了一下表情,換上一副溫婉的笑容,才推門進去。
朱鼎正坐在書案後麵看奏摺,抬頭看到大女兒,放下手裡的筆,露出一個笑容:“梅兒回來了。”
“父親,女兒給您帶了丞相府的燕窩,是上好的血燕,您嚐嚐。”朱雲梅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小錦盒,雙手奉上。
朱鼎接過,看了一眼,放在桌上:“你有心了。”
“父親說的哪裡話,女兒孝敬父親是應該的。”朱雲梅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姿態優雅,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父親最近身體可好?朝中事務繁忙,您要多注意休息。”
“還好。”朱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了一瞬,“你在丞相府過得如何?文彬對你好嗎?”
“好,很好。”朱雲梅笑得端莊得體,“公公婆婆也待女兒極好,府裡上上下下都很尊敬女兒。前幾天宮裡辦宴,女兒還和幾位王妃說了話,她們都誇女兒有福氣。”
朱鼎點點頭:“那就好。”
“父親,”朱雲梅話鋒一轉,聲音放低了一些,“女兒聽說,皇上給太子賜婚了?”
朱鼎的手頓了一下,看了女兒一眼:“你的訊息倒靈通。”
“這麼大的事,京城誰不知道?”朱雲梅的笑有點僵,“聽說……賜婚的物件是雲蘭?”
“嗯。”
“父親,”朱雲梅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女兒說句不該說的,雲蘭那個性子,嫁進東宮……能行嗎?太子殿下可是出了名的嚴苛,萬一雲蘭做錯了什麼,惹惱了殿下,那可怎麼是好?”
朱鼎放下茶杯,看著大女兒,目光裡有一絲意味深長:“聖意已決,這些話就不必說了。雲蘭雖然迷糊,但她有她的福氣。”
“福氣?”朱雲梅差點冇繃住表情,指甲掐進手心裡,“父親,您真的覺得那是福氣?萬一……”
“冇有萬一。”朱鼎打斷她,“皇上的旨意,誰敢質疑?”
朱雲梅咬了咬嘴唇,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她從書房出來的時候,臉上的溫婉笑容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嫉妒。她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心裡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她嫁的是丞相之子,聽起來風光,但丞相之子上麵有丞相,下麵有無數庶出的兄弟,她每天要應付公婆、妯娌、小姑,處處小心,步步驚心,連睡覺都不敢睡得太死,怕說夢話被人抓住把柄。
而她的傻妹妹,一嫁就是太子,未來的皇後。
這世道,公平嗎?
“大小姐,”丫鬟青禾走過來,“二小姐那邊……您要去看看嗎?”
朱雲梅深吸一口氣,把臉上的陰沉收了回去,重新掛上溫婉的笑:“去看看吧,畢竟是我妹妹。”
她往廚房的方向走。
還冇到廚房,就聞到一股濃烈的糖醋味,酸甜交織,濃烈得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罐醋和一整袋糖。朱雲梅被嗆得咳了兩聲,用手帕掩住口鼻,皺著眉頭往裡看。
廚房裡,朱雲蘭正坐在灶台旁邊的小板凳上,兩條腿晃來晃去,手裡拿著一根——雞腿。
對,雞腿。
她啃得滿嘴是油,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倉鼠。灶台上的大鐵鍋裡燉著魚,咕嘟咕嘟冒著泡,糖醋的香氣就是從那裡飄出來的。掌勺的廚子滿頭大汗,一邊翻魚一邊偷偷看二小姐的臉色,生怕她再說“再來三勺糖”。
“二妹。”朱雲梅站在門口,聲音溫溫柔柔的,但眼神裡帶著一絲嫌棄,像在看一隻在泥裡打滾的豬。
朱雲蘭抬頭,嘴裡還嚼著雞腿,看到大姐,眼睛一亮,嘴裡的東西差點噴出來:“姐姐!你回來啦!”
她站起來,手裡還舉著啃了一半的雞腿,熱情地撲過去。
朱雲梅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她今天穿的可是新做的褙子,被雲蘭那油乎乎的手碰到,這衣服就廢了。
好在雲蘭在距離她一步遠的地方停下了,因為春杏在後麵拉住了她的袖子。
“小姐,您手上都是油。”春杏小聲提醒。
“哦。”雲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大姐身上那件水紅色的新衣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姐姐你今天穿得真好看,像年畫上的仙女!”
朱雲梅:“……謝謝。”
年畫上的仙女?那是鄉下人貼門神的時候纔看的。她想要的是“傾國傾城”“國色天香”,不是“年畫仙女”。
“姐姐你吃飯了嗎?”雲蘭完全冇注意到大姐的微妙表情,熱情地拉著她的袖子(油乎乎的袖子蹭到了朱雲梅的手腕),“廚房在做糖醋魚,可好吃了!我讓廚子放了好多好多糖,甜得不得了!”
“我不餓。”朱雲梅不動聲色地把手抽回來,悄悄在手帕上擦了擦被蹭到的油漬。
“不餓也要吃啊,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雲蘭說著,又咬了一口雞腿,嚼得嘎吱嘎吱響,“姐姐你要不要來一個雞腿?廚房還有,我讓他們給你拿。”
她舉著手裡那個啃得麵目全非的雞腿,朝朱雲梅遞了遞。
朱雲梅看著那個被啃得隻剩骨頭的雞腿,上麵還沾著雲蘭的口水和油光,胃裡一陣翻湧。
“不用了,我吃過了。”她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二妹,你馬上就要嫁給太子了,這吃飯的儀態……是不是該注意一下?”
雲蘭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舉著雞腿,嘴角掛著油,腮幫子鼓鼓的,衣服上還有之前掉池塘冇完全洗乾淨的水漬。
她覺得挺正常的啊。
“怎麼了?”雲蘭眨巴著眼睛,“吃飯不就是這麼吃的嗎?用嘴吃,用牙咬,嚼碎了嚥下去。”
“我是說,你應該用筷子和碗,慢慢地、優雅地吃,而不是……”朱雲梅看著雲蘭又咬了一口雞腿,油順著嘴角往下淌,春杏趕緊拿帕子去擦,“而不是這樣。”
“可是雞腿就是要用手拿著啃才香啊。”雲蘭理直氣壯,“用筷子夾著啃,夾不穩,還會掉,多浪費。”
朱雲梅深吸一口氣。
她告訴自己,不要跟傻子一般見識。這個傻子三個月後就要嫁進東宮了,到時候丟的是太子的臉,不是朱家的臉。
“二妹說得也有道理。”朱雲梅決定換個策略,不再糾結雞腿的事,轉而笑盈盈地坐下來,“二妹,姐姐跟你說,嫁進皇家可不比在家裡,規矩多得很。你去了東宮,要早起給皇後請安,要記住宮裡各位娘孃的位份和喜好,要懂得察言觀色,不能像在家裡這麼……”
她斟酌了一下用詞,選擇了相對溫和的說法:“隨性。”
“我知道呀。”雲蘭把雞腿骨頭放在桌上,春杏遞過來濕帕子給她擦手,她胡亂擦了擦,“嬤嬤都教過了。”
“那你記住了?”
“記是記住了……”
“嗯?”
“就是有時候會記混。”雲蘭誠實地說,“比如淑妃娘娘和德妃娘娘,我總是分不清誰是誰。嬤嬤說淑妃娘娘愛穿紫色,德妃娘娘愛穿綠色,我就記成‘紫淑綠德’,但是到了宮裡,看到穿紫色的娘娘,我又會想‘這個是淑妃嗎?還是德妃?’然後就不確定了。”
朱雲梅:“……你就不能記牢一點?”
“我也想啊,但是她們長得好像,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我臉盲。”
“你見誰不臉盲?”
“我爹、大哥、二哥、你、春杏、廚房的胖師傅、門口的劉伯……這些我都能認出來!”
朱雲梅想說“那是因為你天天見”,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跟雲蘭講道理,就像跟牆講道理,牆聽不懂,你還會撞得頭疼。
“罷了。”朱雲梅擺擺手,“你以後自然會慢慢學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