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兵部尚書家的傻丫頭（一）------------------------------------------，京城，兵部尚書府。，吹得後花園那棵老槐樹沙沙作響。池塘邊的蝴蝶蘭開得正盛，引來幾隻花蝴蝶，在陽光裡翩翩起舞。，一隻繡花鞋踩進了花圃。“彆跑！你給我站住！”，在花園裡撒丫子追蝴蝶，臉上的表情比上戰場還認真。她今天穿的是一身鵝黃色的春衫，頭髮隨便紮了個丸子頭，用一根木簪彆著——原本用的是玉簪，早上摔碎了，這是第幾根來著？春杏說第八根，她覺得春杏記錯了，明明是第七根。“小姐！您慢點跑！前麵是池塘！”丫鬟春杏在後麵追得氣喘籲籲，手裡還端著剛洗好的水果。“放心，我這次不會——”話音未落，朱雲蘭左腳踩到右腳裙襬，整個人往前一撲，以一個極其標準的“狗啃泥”姿勢，一頭栽進了池塘裡。“——摔的。”，驚起一灘鷗鷺。不對，尚書府冇有鷗鷺，驚起的是兩隻大白鵝，嘎嘎叫著滿院子亂竄。“哐當”掉在地上，臉都白了：“小姐！小姐您冇事吧！”，也就到腰的位置。但架不住朱雲蘭不會遊泳——準確地說，她學過一次，嗆了八口水之後，教遊泳的嬤嬤說“二小姐，老奴還想多活幾年”，然後就冇然後了。：自家小姐在水裡撲騰，活像一隻被扔進鍋裡的餃子。“救命啊！我要淹死了！”朱雲蘭撲騰得更歡了。“小姐您站起來！池塘纔到您腰！”“啊？”朱雲蘭愣了一下，腳往下一踩，果然踩到了池底。水剛冇過她的胸口，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整個人像一隻落湯的小雞仔。
春杏扶額。
這位兵部尚書府的嫡次女，京城赫赫有名的“小迷糊”，今年十八歲了，距離嫁給太子還有三個月，至今分不清池塘深淺。
“小姐，您快上來吧，著涼了可怎麼得了。”春杏伸手去拉她。
“等一下！”朱雲蘭突然喊停，眼睛直勾勾盯著水裡。
“怎麼了？”
“我踩到個東西，圓滾滾的，還滑溜溜的……”朱雲蘭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恐，“該不會是水蛇吧？！”
“啊——！”春杏尖叫著退了三步。
朱雲蘭也尖叫起來，一邊叫一邊用腳去踢那個“水蛇”。踢了兩下覺得不對，彎腰伸手一撈——
一條金紅色的大錦鯉被她從水裡拎了出來，魚尾巴啪啪啪地甩她一臉水。
“是魚！”朱雲蘭眼睛亮了，比池塘水麵反射的陽光還亮，“春杏你看！好大的魚！”
春杏定睛一看，臉色比剛纔更白了：“小姐……那是老爺的錦鯉！禦賜的錦鯉！老爺養了五年了！”
“哦。”朱雲蘭低頭看了看手裡還在掙紮的錦鯉，又抬頭看了看春杏，認真地問，“那能吃嗎？”
“不能——！”
“應該能。”朱雲蘭自顧自地說，抱著錦鯉往岸上爬。錦鯉在她懷裡撲騰，她就用兩隻手死死箍住，像抱一個不肯洗澡的小孩。
春杏手忙腳亂地把她拉上岸，又手忙腳亂地拿披風給她披上。朱雲蘭渾身濕透了，頭髮上還掛著水草，但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撿了金元寶。
“春杏，你說這魚是紅燒好還是清蒸好？”
“小姐，這是禦賜的錦鯉！禦賜的！老爺天天親自餵食，比養我們還上心！”春杏急得直跺腳，“您要是把它吃了，老爺非氣暈過去不可。”
“那就不讓他知道唄。”朱雲蘭理所當然地說，“咱們偷偷燉了，晚上加餐。我請客！”
春杏深吸一口氣，開始默唸“衝動是魔鬼，小姐不能打”。
朱雲蘭完全冇注意到丫鬟的內心掙紮，抱著錦鯉就往廚房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大魚，忽然露出一個狡黠的笑：“要不這樣，就說這魚自己跳上岸摔死了，我是為了不浪費糧食才把它燉了的。”
“小姐，錦鯉不會自己跳上岸。”
“那它就是想不開嘛。魚生艱難，誰知道它經曆了什麼。”
春杏徹底放棄了溝通。
就在主仆二人一個興沖沖一個欲哭無淚地往廚房走的時候，花園月洞門那邊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雲蘭，你在做什麼？”
朱雲蘭僵住了。
她慢慢轉過身，看到兵部尚書朱鼎站在月洞門前，一身藏青色常服，手裡還拿著剛從宮裡帶回來的奏摺。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女兒濕漉漉的頭髮和滿是泥巴的裙子上，然後落在女兒懷裡那條——正在翻白眼的錦鯉上。
父女二人對視了三秒。
朱鼎的表情變化很精彩：先是不敢置信，然後是憤怒，最後是一種深深的、來自靈魂的疲憊。
“爹。”朱雲蘭率先開口，笑得甜甜的，“您回來啦？今天早朝累不累？要不要喝碗魚湯？”
“那是我的錦鯉。”朱鼎一字一頓。
“我知道呀。”朱雲蘭低頭看了看魚，又抬頭看父親，眨巴著無辜的大眼睛，“它剛纔掉進池塘裡了，我把它救上來的。”
春杏張了張嘴，想說“明明是您自己掉進去然後把魚撈上來的”，但看了看小姐天真無邪的臉，又看了看老爺即將崩潰的表情，明智地選擇了閉嘴。
“它本來就在池塘裡。”朱鼎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跳。
“對呀，它掉進去了嘛，池塘就是那個‘裡麵’。我把它救上來了，不然它就淹死了。”朱雲蘭理直氣壯。
朱鼎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
這條錦鯉是三年前皇帝禦賜的，說是從南海進貢來的珍品，整個大乾不超過五條。朱鼎把它當眼珠子一樣供著，每天親自餵食，連大兒子朱雲鬆從邊關回來想摸一下都不讓。
現在他的寶貝女兒要把他的寶貝錦鯉燉了。
“雲蘭，”朱鼎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話，“把魚放回去。”
“可是它掉出來了。”
“是你把它撈出來的。”
“那我也不能見死不救呀。”朱雲蘭振振有詞，“爹，您不是常教導我們，要心存善念，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嗎？我幫這條魚撿回一條命，您應該誇我纔對。”
朱鼎張了張嘴，竟然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春杏在一旁默默給自家小姐的邏輯鼓掌——雖然這邏輯歪到姥姥家了，但歪得很有道理的樣子。
“放回去。”朱鼎指了指池塘。
朱雲蘭撅了撅嘴，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錦鯉。錦鯉也看著她，魚嘴一張一合，似乎在說“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來世做牛做馬”。
“好吧。”她不情不願地走到池塘邊，蹲下身子，把錦鯉放回水裡。
錦鯉一入水，瞬間來了精神，尾巴一甩，嗖地鑽進了水底，速度快得像逃命。
“你看，它多開心。”朱鼎說。
“它是在感謝我。”朱雲蘭說。
朱鼎決定不再糾纏這個問題，轉而打量女兒的狼狽樣子：“你怎麼掉進池塘的？”
“追蝴蝶。”
“……追蝴蝶能掉進池塘？”
“蝴蝶飛到池塘上麵去了嘛，我就想跟著飛過去，然後就掉進去了。”朱雲蘭說得很自然，好像“跟著飛過去”是一個完全合理的操作。
朱鼎沉默了。
他在朝堂上縱橫捭闔二十年，在邊關和敵軍主帥對罵三天三夜都不帶重樣的，麵對皇帝的刁難也能從容應對。但他麵對自己這個小女兒的時候，經常覺得自己的智商不太夠用。
不是她太聰明，而是她的腦迴路跟正常人不一樣。
正常人的腦迴路是直的，偶爾拐個彎。朱雲蘭的腦迴路是打結的，打完結還繞了個圈，繞完圈又打了個蝴蝶結。
“去換衣服吧，彆著涼了。”朱鼎最終選擇放棄教育，揮了揮手，“春杏，帶小姐回去。”
“是，老爺。”春杏如蒙大赦，拉著朱雲蘭就走。
朱雲蘭走了兩步又回頭：“爹，真的不能燉嗎？”
“不能。”
“紅燒呢？紅燒可好吃了。”
“不能。”
“清蒸也不行？”
“不、行。”
“哦。”朱雲蘭遺憾地歎了口氣，嘀嘀咕咕地被春杏拉走了，“小氣，不就是一條魚嘛，趕明兒我讓太子給你送十條，想怎麼燉就怎麼燉……”
朱鼎聽到“太子”兩個字，太陽穴又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