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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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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晨光熹微------------------------------------------,剛滿三歲。這本不是皇帝最初的意思。當年楚雲毅之妻臨盆,昭帝便密令心腹內侍前往戍陽城,囑托接生婆:無論男女,即刻接入錦都。用意再明顯不過——楚家手握北疆兵權,世代鎮守戍陽,若有一女在宮中為質,楚雲毅便是猛虎,也得先掂量掂量爪牙。。“幼女體弱,不堪長途”為由,將接生婆留在府中整整三月,直至開春。彼時朝中右相尚未告老,尚能替楚家說上幾句話,昭帝也不好為一個繈褓嬰兒逼反邊將,隻得按下不表。此後三年間,昭帝又催了兩次,楚雲毅皆以女兒“羸疾未愈”推托。,朝中風向大變——右相致仕,主和派接連被貶,楚雲毅再無朝中奧援。,親自將女兒送入錦都,跪在殿前,卸下佩劍,對昭帝說:“臣女入宮,為聖上分憂。”昭帝笑了。他終於將這顆棋子,穩穩噹噹地摁在了棋盤上。,名義上由皇後照看,實則與低等宮女同住。一個三歲的孩子,離了爹孃,被丟進全然陌生的深宮,連哭都不敢大聲哭——因為皇後宮裡的嬤嬤說,再哭就把她關進小黑屋。楚辭便不哭了。她學會了縮在牆角,抱著膝蓋,一聲不吭地發呆。。戍陽城的城門下,楚雲毅蹲下來,替她理了理衣領,把一枚小小的平安扣掛在她脖子上,啞聲說:“寧兒,爹爹對不住你。”她那時候不懂什麼叫對不住,隻覺得爹爹的眼睛紅紅的,像她生病時趙嬤嬤煮的枸杞湯。她伸手去摸他的眼睛,說:“爹爹不哭。”楚雲毅握住她的小手,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像一口枯井,日複一日,望不見天。皇後不喜她,但也懶得為難她,隻當宮裡多了一張吃飯的嘴。宮人們見風使舵,起初還叫她一聲“楚小姐”,後來見她不受待見,便直呼其名,再後來連名字都省了,隻喊“那個楚家的”。,已經開始自己洗衣疊被。五歲時,學會了看人臉色——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低頭,她都摸得門清。六歲時,她已經能在德妃的刁難下不露怯色,垂著眼皮,安安靜靜地受著。。是這座宮城教她的。,楚晏七歲。,北伐的訊息傳來時,楚晏正蹲在長樂宮的井邊洗衣裳。秋風吹起她洗得發白的衣角,兩個路過的內侍交頭接耳——“聽說了嗎?楚家軍在黑風口被北狄圍了,全軍覆冇,楚將軍……陣前自刎了。”:“這楚家也算是到頭了,滿門忠烈?嗬,滿門笑話還差不多。打了敗仗,還有臉自刎,倒不如學學人家右相,早早告老還鄉,還能留個全屍。”

楚晏的手僵在冰涼的井水裡,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冇有抬頭,冇有出聲,像什麼都冇聽見一樣,繼續搓著手中的衣裳。那衣裳上沾了一塊汙漬,她搓了很久,搓到指腹發紅髮疼,才發覺那不是汙漬,是眼淚砸上去洇開的痕跡。

訊息傳到後宮,最先翻臉的是德妃。

德妃原本就看楚晏不順眼。楚晏剛入宮時,德妃曾想把她要到自己宮裡,說是“楚家孤女可憐見的,本宮養著也算積德”,實則是想借楚家舊部的名頭拉攏朝中武將。可楚晏被安排在長樂宮偏殿,歸皇後管轄,德妃幾次三番去要人,皇後都不鹹不淡地擋了回去。德妃心裡窩著火,如今楚家敗了,這火便有了出處。

“楚家女呢?叫她過來給本宮浣衣。”德妃倚在軟榻上,漫不經心地把一盤瓜子殼拂到地上,“既是罪臣之女,總不好還占著宮人的份例,做些活兒也是應當的。”

宮女們麵麵相覷。楚晏雖不受寵,卻從未被明確定位為罪臣之女——聖上追諡忠國侯在前,楚家軍敗亡在後,這中間的恩怨糾葛,冇人說得清楚。但德妃發了話,誰敢駁?

於是楚晏開始給德妃洗衣。

七歲的孩子,個子還冇有洗衣盆高,要踩著小板凳纔能夠到搓衣板。德妃宮裡的衣裳多是蜀錦雲緞,金線繡紋,稍有不慎就會洗壞。楚晏洗壞過一件,德妃罰她在廊下跪了兩個時辰,夏日午後的日頭毒辣,她的膝蓋跪出了血泡,額頭上曬脫了一層皮。

冇人敢給她送水。同屋的宮女們遠遠看著,竊竊私語,有人同情,有人幸災樂禍,更多的人隻是冷漠地移開目光——在這深宮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誰的命不是命呢?

楚晏跪著,低著頭,一聲不吭。她的膝蓋疼得鑽心,額頭上的皮被曬得火辣辣地疼,可她咬著牙,心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句話:楚家的兒女不輕易流淚。

這句話是趙嬤嬤教的。

趙嬤嬤是楚家的老乳母。楚晏被送入錦都時,楚雲毅本想讓她跟著入宮照看,可宮規森嚴,外人不得隨行。趙嬤嬤跪在城門口,把一枚平安扣塞進楚晏手裡——和楚雲毅送的那枚一模一樣,是一對。她說:“寧兒,你記住,楚家的家訓是忠、勇、情、義。你爹爹做到了,你也要做到。”

那是楚晏最後一次見到趙嬤嬤。

那天傍晚,德妃終於讓人把她放了回去。楚晏的腿已經站不穩了,她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回長樂宮偏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走到轉角處,她實在撐不住了,靠著牆慢慢滑坐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

她冇有哭。深宮偏殿的風,總是帶著化不開的陰冷,連窗欞上的光,都透著寡淡的涼。

但她聽見了腳步聲。

來人身著一襲淺碧色織蘭暗紋宮裝,衣料是上等的杭綢,觸感柔滑,色澤清淺溫潤,不張揚、不豔麗,恰好襯得她氣質清雅絕塵,全無高位妃嬪的驕矜戾氣。

領口與袖口繡著細密的素色蘭草紋樣,針腳精緻,隱在衣間不顯繁複,隻在步履微動時,才露出幾分低調的雅緻。腰間束著一條素銀嵌玉腰帶,腰側垂著一枚小巧的玉扣,玉色溫潤,不晃眼、不張揚,恰到好處勾勒出溫婉身段,不顯臃腫,亦無纖弱之態。

長髮以一支素白玉簪高綰成簡單的流雲髻,鬢邊未簪繁複珠花,隻彆了兩朵小巧的白色珠花,添了幾分溫婉柔意。耳上墜著一對素銀水滴耳墜,隨動作輕晃,低調又顯端莊。周身無華貴金飾,無濃豔色彩,一身素淨清雅。

角落裡,小小的楚晏縮在矮凳上,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頭髮枯黃稀疏,蔫蔫地貼在鬢角,小臉蒼白瘦削,連眼神都是木訥的,帶著深宮冷待出來的怯懦與麻木,半點看不出將門之後的風骨,也瞧不出江南女子的溫婉底子,活脫脫一個無人疼惜的尋常孤女。

女人垂眸看著這個孩子,心口猝不及防地抽了一下。眼前孩童狼狽的模樣,與記憶裡那個立於戍陽城下、身披鎧甲、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身影,驟然重疊在一起。如今他戰死邊城,獨留這一點骨血,在這深宮之中任人磋磨,落得如此境地。

指尖微微攥緊,又緩緩鬆開,不過一瞬,眼底翻湧的情緒便儘數斂去,隻剩一派溫婉平靜。

一雙繡鴛鴦履停在楚晏麵前,鞋麵上繡著金線並蒂蓮,裙裾間透出淡淡的沉水香。楚晏抬起頭,逆著光看見來人的輪廓——雲髻高聳,麵容在暮色中看不真切,隻看見一雙眼睛,幽深如潭,正靜靜地俯視著她。

女人走上前,蹲下身,伸手輕輕拂開楚晏額前枯黃的碎髮,聲音輕柔得像殿外的春風,卻無半分炙熱:“以後,便跟著本宮吧。”

楚晏怯生生地抬眼,隻看到她溫婉柔和的眉眼,肌膚瑩潤,氣質清雅,周身帶著讓人安心的氣度,卻不知那雙溫潤的眼眸深處,早已翻覆過萬千思量。

念及楚雲毅的少年情誼,她不能放任這孩子慘死深宮;可更重要的是,楚晏是楚家唯一的血脈,是收攏楚家舊部最好的籌碼。養在她身邊,悉心調養,既能落得仁善之名,又能將這枚至關重要的棋子握在沈家手中,日後與川集閣合作,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底氣。

於她而言,這是情分,更是棋局。

她看著眼前營養不良、眉眼模糊的孩子,心底清明如鏡。兒女情長早已葬在入宮那日,如今她的所作所為,皆要為家族榮辱盤算。

“彆怕,”女人抬手,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瘦小的楚晏攬至身邊,唇角噙著溫和的笑意,眼底卻藏著深不見底的謀算,“往後,本宮護著你。”

護她周全,也借她之力,匡扶沈家,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後宮,為自己,為家族,謀得一條萬全之路。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溫婉的側臉上,將那一絲轉瞬即逝的隱忍與寒涼,儘數藏在了深宮的陰影裡。

楚晏怔怔地點了點頭。

女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彎下腰,伸出手來。那隻手白淨如玉,指尖微涼,輕輕托住了楚辭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來,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遍。

“眉眼像他。”女人說這話時,聲音裡多了一絲極淡極淡的東西,像是歎息,又像是笑,“劍眉星目,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楚晏不知道她說的“他”是誰,但莫名地覺得鼻子一酸,眼眶熱熱的。

女人直起身,對身後跟著的宮女說:“去長樂宮說一聲,這個孩子,本宮帶走了。”

宮女麵露難色:“娘娘,這是皇後宮裡的……”

“本宮自會跟皇後說。”女人的語氣不容置疑,轉身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楚晏一眼,“還跪著做什麼?跟上。”

楚晏咬著嘴唇,撐著牆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後。她不知道這個女人是誰,不知道她要帶自己去哪裡,但她跟上去了——因為她聞到了那股沉水香,很好聞,像是戍陽城冬天燒的炭火,暖洋洋的。

後來她才知道,這個女人是驪妃,後宮三妃之一,僅次於皇後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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