繩子一點點往下放。
宋懷民的身影消失在黑暗裏,隻剩下那根繩子在晃動。月光照在繩子上,照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一直垂到裂縫下麵。
陳硎站在裂縫邊上,盯著那根繩子。
旁邊那些黑衣人圍成一圈,把他們四個看得很緊。領頭的那個人四十來歲,臉上有一道疤,手裏攥著根煙,一口一口地抽。
李強小聲說:“他就這麽下去了?一個人?”
侯三噓了一聲,讓他別說話。
繩子還在往下放。五米,十米,十五米——不知道放到多長了,突然繃直了。
到底了。
繩子上傳來三下震動——事先約好的訊號:到底了,沒事。
領頭的疤臉把煙頭扔掉,衝那根繩子喊:“下麵什麽情況?”
過了一會兒,繩子又震動了兩下:一切正常。
疤臉鬆了口氣,衝手下揮揮手,讓他們散開點。
陳硎盯著那根繩子,腦子裏全是昨天在溝底看見的那些東西。那些從坑底往上爬的影子,那些咕嚕咕嚕的聲音。宋懷民一個人下去,會不會遇上那些東西?
他不知道。
沈飛燕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小聲說:“他下去幹什麽?”
陳硎搖搖頭:“他說找答案。”
“什麽答案?”
“那個王怎麽死的。”
沈飛燕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不會找到的。”
陳硎看著她。
沈飛燕說:“那個王不是死的,是活的。”
陳硎心裏一緊。
沈飛燕繼續說:“在黑水洞,那具幹屍——那不是屍體,那是被什麽東西寄生了。那些黑色的東西,從他眼眶裏流出來,鑽進那些石人裏。那不是死,那是……”
她沒說完,但陳硎懂了。
那不是死,那是變成別的東西。
他猛地回頭,盯著那道裂縫。
如果那個王是活的,那宋懷民下去——
---
繩子突然劇烈晃動起來。
不是三下兩下的訊號,是瘋狂地抖動,像有人在下麵拚命拽。
疤臉衝過去,抓住繩子,往上拉。剛拉了兩下,繩子一鬆——斷了。
疤臉手裏攥著半截繩子,愣在那兒。
下麵傳來一陣聲音。
不是咕嚕咕嚕,是別的聲音——像人喊,又不像人。尖的,長的,在裂縫裏回蕩,聽不出多遠。
陳硎衝到裂縫邊,用手電往下照。
光照不了多遠,但他隱約看見,下麵有什麽東西在動。很多,密密麻麻的,像螞蟻一樣,在溝壁上爬。
往上爬。
“快跑!”他喊。
四個人轉身就跑。那些黑衣人還沒反應過來,疤臉在那兒喊:“站住!別跑!”
沒人理他。
跑出幾十米,陳硎回頭看了一眼。
裂縫邊上,那些黑衣人還站著,舉著手電往下麵照。然後,有人發出一聲慘叫。
一個人影從裂縫邊消失了,像被什麽東西拽了下去。
又一聲慘叫。
又一個。
疤臉在那兒喊,開槍。槍聲在山穀裏回蕩,驚起一群夜鳥。
然後槍聲停了。
隻有慘叫。
一聲接一聲,越來越近。
陳硎拚命跑,跑進林子,跑到看不見裂縫的地方,才停下來。
四個人癱在地上,喘得說不出話。
身後,慘叫聲已經停了。
隻有夜風在吹,吹得樹葉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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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後,他們纔敢回去看。
裂縫還在那兒,像大地張開的嘴。但邊上已經沒人了。
那些黑衣人全不見了。
繩子還在,半截斷在那兒,隨風晃蕩。地上有血,一攤一攤的,還有幾個彈殼。但人沒了,一個都沒了。
李強臉都白了:“他們……他們被拽下去了?”
陳硎走到裂縫邊,往下看。
下麵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但他能感覺到,那些東西就在下麵。在等他。
他往後退了一步。
侯三說:“那姓宋的呢?也死了?”
陳硎不知道。
他盯著那根斷繩,突然想起宋懷民下去之前說的那句話:
“等著。”
等什麽?等他上來?還是等別的什麽?
沈飛燕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他不會上來了。”她說。
陳硎看著她。
沈飛燕指著裂縫:“那下麵,是死門。死門開了,就關不上。下去的人,回不來。”
陳硎問:“你怎麽知道?”
沈飛燕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本子——她爸的手記。翻到最後一頁,上麵有幾行字:
“死門之下,有物焉。其形如人,其聲如嬰。見之者死,入之者不複返。”
陳硎盯著那幾行字。
“其形如人,其聲如嬰”——那些石人。
“見之者死,入之者不複返”——宋懷民和那些黑衣人。
那他們呢?
他們見過了,但沒死。下去過,但回來了。
為什麽?
沈飛燕說:“可能是因為那枚印璽。”
陳硎看著她。
“生印護生,死印護死。”沈飛燕說,“咱們拿著生印下去,那些東西不敢靠近。但宋懷民沒拿印璽,他空手下去的——”
她沒說完。
陳硎掏出那枚左印,攥在手心裏。
生印。
那右印呢?還在黑水洞裏。
如果宋懷民沒死,他會不會去黑水洞找右印?
如果他找到右印,再下來——
陳硎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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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再停留,直接往回走。
翻過山,穿過林子,回到寨子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寨子裏很安靜,安靜得不對勁。
楊德厚家的院門開著,裏麵沒人。那兩條狗也不見了。
陳硎走進去,屋裏屋外找了一圈,沒人。
灶台上還放著半碗粥,涼的。碗邊有一隻蒼蠅在爬。
“人呢?”李強問。
陳硎沒回答。他走到院門口,往外看。
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這時候,隔壁院子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來,衝他們招手。
幾個人走過去。
老太太把他們拉進院子,把門關上,壓低聲音說:“快走!那些人回來過!”
“哪些人?”
“就是昨晚那些人!他們回來找你們,沒找著,把楊德厚抓走了!”
陳硎心裏一沉。
“抓到哪兒去了?”
老太太搖搖頭:“不知道。他們開著車,往西邊去了。”
西邊。
又是死人溝。
陳硎轉身就要走,沈飛燕拉住他:“你去哪兒?”
“去找他。”
“你瘋了?那些人幾十個,有槍。你一個人去,送死?”
陳硎看著她,眼睛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是為了咱們才被抓的。”
沈飛燕沉默了。
侯三在旁邊說:“要去也得想個辦法,不能就這麽衝過去。”
李強攥著殺豬刀:“什麽辦法?”
侯三想了想,說:“他們人多,但咱們有個優勢。”
“什麽優勢?”
“他們不知道咱們有生印。”侯三看著陳硎手裏的印璽,“他們以為印在宋懷民手裏,不知道還在咱們這兒。”
陳硎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用印引他們?”
侯三點點頭:“他們追咱們,就是為了印。咱們把印亮出來,他們肯定得來。到時候——找個地方,把他們一鍋端。”
“端?”李強瞪眼,“就咱們四個,端人家幾十個?”
侯三沒理他,隻是看著陳硎:“你決定。”
陳硎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楊德厚那張臉,想起他遞過來的幹糧和水,想起他說的那句話:“活著回來。”
他攥緊印璽。
“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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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時候,他們出發了。
還是去死人溝那條路。
但不是去裂縫,是去裂縫旁邊的一座山。那山上有片林子,林子後麵有個山洞——侯三白天探過的,不大,但夠藏人。
計劃很簡單:陳硎拿著印璽,在山洞口站著。那些人看見他,肯定得來追。等他們追進林子,侯三他們就從後麵包抄。
李強問:“包抄?咱們就三個人,怎麽包抄?”
侯三說:“不用打,嚇唬就行。這林子裏黑,他們不知道咱們多少人。”
沈飛燕補充:“我在林子裏做了幾個陷阱,不致命,但能拖一會兒。”
陳硎點點頭,往山洞口走。
月亮升起來了,照得山坡一片銀白。他站在洞口,把那枚印璽舉起來,讓月光照在上麵。
青銅泛著幽幽的光,老遠就能看見。
等了大概一刻鍾,山下有了動靜。
手電的光,很多,往山上來了。
陳硎沒動,就那麽站著。
那些人越來越近,能看清臉了。走在最前麵的,是疤臉。
疤臉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陳先生,我就知道你會來。”他揮揮手,身後那些人散開,把山洞口圍住。
陳硎看著他們:“楊德厚呢?”
疤臉往身後一指:“在下麵。你放心,他活著。隻要你把印交出來,他就沒事。”
陳硎沒說話,隻是盯著他。
疤臉往前走了兩步:“陳先生,咱們也別廢話了。你一個人,我們二十個。你跑不了。印給我,人給你,兩清。”
陳硎慢慢舉起那枚印璽。
疤臉的眼睛亮了,伸手來接。
就在這時候,林子裏突然響起一陣喊聲——
“不許動!都舉起手來!”
“你們被包圍了!”
“放下武器!”
疤臉一愣,猛地回頭。
林子裏黑影憧憧,手電的光亂晃,不知道有多少人。
他臉色變了,衝手下喊:“撤!”
那些人轉身就跑,往山下衝。
跑出沒幾步,就有人踩中陷阱,摔倒在地。後麵的人刹不住,撞成一團。
陳硎沒動,就那麽站著。
疤臉跑得最快,已經衝出去幾十米。
但就在這時候,一個人影從旁邊閃出來,一刀砍在他腿上。
疤臉慘叫一聲,栽倒在地。
李強攥著殺豬刀,站在他麵前,咧嘴笑了:
“讓你他媽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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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臉被捆起來,扔在山洞口。
那些人跑得七零八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侯三和沈飛燕從林子裏出來,手裏還攥著幾根樹枝——剛才就是他們倆在喊,加上李強,三個人喊出了幾十人的氣勢。
陳硎蹲在疤臉麵前:“楊德厚在哪兒?”
疤臉咬著牙,不說話。
李強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說不說?”
疤臉的臉白了,但嘴還硬:“你們……你們知道得罪的是誰嗎?”
陳硎沒理他,隻是又問了一遍:“楊德厚在哪兒?”
疤臉沉默了幾秒,終於說:“在下麵。溝邊上。”
陳硎站起來,往山下走。
沈飛燕追上來:“我跟你去。”
兩人摸黑下了山,繞到裂縫邊上。
那兒果然有幾個人,守著。中間蹲著一個老頭,正是楊德厚。
陳硎看了一眼地形,衝沈飛燕打了個手勢。
沈飛燕點點頭,繞到另一邊。
陳硎從暗處走出來,直接往那邊走。
那幾個人看見他,愣住了。
“站住!什麽人?”
陳硎沒停,繼續走。
有人舉起槍,還沒等瞄準,沈飛燕從後麵撲過來,一石頭砸在他後腦勺上。那人悶哼一聲,栽倒。
另外幾個人還沒反應過來,陳硎已經衝過去,一拳撂倒一個,一腳踹翻一個。剩下兩個轉身就跑,跑進黑暗裏。
陳硎顧不上追,蹲下來看楊德厚。
老頭臉上有傷,但還活著。看見陳硎,他愣了愣,然後笑了:
“我就知道你會來。”
陳硎扶他起來:“走。”
三個人往回走,走進林子。
身後,那道裂縫黑漆漆的,張著嘴。
裏麵還有聲音。
咕嚕咕嚕的,在夜裏聽得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