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聖上是個不折不扣的斷袖,膝下擁有一子,名喚周安治——取“長治久安”中二字。
隻是他本人常疑惑:父皇明明後宮佳麗三千,在那三千佳麗中風流成性,卻隻得讓一個女人懷胎。簡單來說:這父皇,不行。
但周安治沒那麽大膽子,敢在父皇麵前說這話。為了驗證心中猜想,他獨自往藏書閣去,想看看皇室曆代是否都有這種情況。
途經一棵李樹,他眼神粘在那樹上又大又紅的李子上,三步並作兩步,利索爬上樹,去夠枝梢那枚最紅的李子。
在七歲愛玩、貪吃的年紀,他是一樣沒落,在這方麵不僅機靈,還學得快。
隻是馬有失蹄,人也有失手。周安治伸去的手一偏一抖,還腳底打滑,整個人翻進另一堵深牆。他痛呼一聲,在地上無賴地打起滾。鬧累了,才爬起來。
“這是讓本太子,摔哪兒來了!”
周安治拍打著身上不存在的灰,打量四周。深宮都是紅牆黑瓦,穿堂風過,涼颼颼的。他嘴一撇,作勢要哭。
周邊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周安治耳朵一動,又大吼:“是誰,敢裝神弄鬼嚇本太子!”
嚷嚷半天,再無動靜。周安治心裏一根小啾啾翹起來:定是聽到本太子的名聲,嚇怕了!
“請問,你叫良平嗎?”
一隻修長如玉的手搭上他肩。周安治嚇得跳開:“你個刁民,還敢碰、碰本太子的九五之尊!”
那人搖搖頭,便知他並不是。周安治終於回神,壯著膽子問:“你究竟是人是鬼?”
“我是鬼,專門遊蕩在這深宮之內。”那人聲音帶著一絲冷冽的寒意,“你能帶我出去找我的孩子嗎?”
他通體肌膚雪白,病弱的臉在陽光下沒有一絲血氣,也難怪周安治這麽問了。
“你、你是鬼,怎麽碰得到我?”他嗓音發顫,卻一步一挪靠近,戳了戳那人。
清脆的笑聲響起:“因為你闖入了封印我的結界。隻有天命之子,才能進來這裏。”
周安治揚起脖子,像隻高傲的天鵝:“聽到你這麽誇本太子,那我便勉強幫了你這個忙。”
“你犯了什麽罪,才讓人困在這兒?”他好奇地繞著那人轉圈。
那人有些疑惑:“你不怕我了?”
“我可是當今太子周安治,天不怕地不怕,老天來了都要為我抖三抖!”提起太子身份,他總是格外驕傲。
那人沉了臉色,嘴角卻始終噙著笑。
“你到底犯了什麽事?”周安治話匣子一開,問題格外多。
那人喉嚨發緊,帶著難以言說的悲傷:
“我是梁家長子,良常,字舒慶。”
“我原是周盛王麾下主將。他們說我謀反,還妄圖勾搭儲君,把我關進地牢折磨。也不知為何,就一直困在這裏了。”
“那我怎麽出去?不會要陪你困一輩子吧。”周安治鬱悶低頭。良常溫柔地撫上他的頭:“我知道出去的路。”
感受到頭頂的手,周安治抬頭呲牙:“你不準碰我!”
良常收回手,解下週安治的發帶:“不讓我碰,那就別想出去了。”
“刁民,你居然敢威脅本太子!”周安治不滿地扯著他的衣衫胡鬧,“還扯我發帶,不講理。”
“做鬼,不用講人理。”
良常揪住周安治的後衣領:“別鬧,要天黑了,我帶你出去。”
他蹲下身子,將發帶覆在周安治眼上。周安治不安地揪住衣擺:“你想幹什麽?”
“吃小孩,行了吧。”
良常滿意地打了個蝴蝶結,輕車熟路抱起他。懷裏的人起初還鬧騰幾下,大聲喊著:“鬼要吃人了。”
良常不語,周安治也覺得沒意思,窩在他懷裏,又開始問東問西,而良常則是答非所問。
周安治問:“鬼會吃東西嗎?”
良常回:“今天太陽很好。”
周安治又問:“鬼會罵人嗎?”
良常還是回:“今天運動量超標了。”
“……”
周安治惱羞成怒,小發雷霆:“你個討厭鬼。”然後就不吭聲了。
不知走了多久,他迷迷糊糊趴在良常胸膛,攥著衣襟睡了過去。
走出去時,已是黃昏薄暮。良常輕輕放下他,靠在宮牆邊的樹下。周安治動了動,感受到消散的暖意,嘴唇蠕動兩下。
“你要走了嗎?”
“嗯。”
“我還能找你玩嗎?”
“如果你還能再摔一次狗吃屎的話。”
良常戳戳他的額頭。周安治皺了皺眉,稀裏糊塗應了一聲:“好。”
他收回手,離開那裏。
隔天卻在同一位置,期待那孩子再次出現。或許當“鬼”久了,也會覺得悶。
周安治沒辜負期望,又爬上那宮牆,自以為很帥地跳下去。隨後又是昨日一樣的情節,痛呼一聲,還沒等撒潑打滾——
周安治就察覺不對勁,身下有塊硬硬的。
“你壓著我了,兔崽子!”良常收回腳,一腳踹向他。周安治反應過來:“你還敢踹我,明明是你嚇死我了!”
“我本來就是鬼,難道不嚇人嗎?”良常起身扮鬼臉。周安治哈哈大笑,像是早有預料:“幼稚鬼。”
“哦,謝謝誇獎。”良常拉起還坐在地上的周安治,牽著他的手,“你要帶我去哪兒?”
“我寢宮。”
良常注視著那個四處張望的幼孩。他疑惑地歪了歪頭:“鬼,也需要睡覺嗎?”
“嗯。”
周安治突然興奮地抓住良常的手晃悠,抬頭期待地望著他:“那鬼會講故事嗎!”
良常嘴唇上下翻動:“不會。”
“那我隔天帶話本子,你念給我聽好不好?”周安治沮喪低頭,踹著路上的小石子。良常伸手摘下樹上的一顆李子,丟給他:“不識字?”
“不是,會認一點。隻是夫子講得不好,也不給我們講話本,母後……也不給我講。”說到這裏,周安治聲音陡然低下去,那隻小手不由得攥緊良常。
“還是不可以嗎?”他小心翼翼又問。
良常瞧著那副可憐樣,眼底常年未散的寒氣,竟滲出一絲柔情:“那我講鬼故事給你聽。”
周安治感到一陣“惡寒”。
這個大人太欺負小孩了。
不對,是大鬼太欺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