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意嚴的喪禮結束後第三日,京城便傳出「庸將軍」奉旨出征的訊息。
一身鎧甲的「庸將軍」騎在高頭大馬上,身後跟著庸家的親兵,從朱雀大街緩緩駛過。百姓們站在街邊,紛紛拱手送行,嘴裡唸叨著「將軍保重」,卻冇人知道,馬鞍上坐著的,早已不是那個曾護得京城安穩的庸意嚴。
隊伍出城那日,楚致和苒征站在城門旁的茶樓上,遠遠望著那鎧甲身影。楚致握著茶杯的手指泛白,輕聲道:「他終究還是要替庸將軍再走一遍這條路。」
楚致心裡有點慌,她不懂國事,可這一年戰事頻繁,官員勾結外敵,從前那個總能平安歸來的庸意嚴,永遠留在了上一場戰役裡,世人卻不知。不過半年,現在頂替他的庶弟又站上戰場⋯⋯這世道是越來越亂了。
苒征將一件披風輕輕搭在她肩上:「邊境苦寒,南蠻又凶悍,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果不其然,半個月後,邊境傳來戰報。
「庸將軍」初到營地,便遭遇南蠻夜襲,損失了十餘名親兵。訊息傳回京城,庸府的燈徹夜未亮,老將軍站在靈堂裡,對著庸意嚴的靈牌枯坐了一夜,第二天便病倒在床。
而此時的京城,早已被一層無形的陰霾籠罩。聖上以「通敵叛國」為由,下令徹查李侍中及其黨羽。
禁軍深夜包圍各府邸,馬蹄聲踏碎了街巷的寧靜,哭喊聲、求饒聲此起彼伏。第二日清晨,幾家硃紅大門上貼滿了封條,街頭巷尾都在議論李侍中家眷被流放的訊息。
每天起來,城中又有新變動。
不是王尚書被捉,就是李尚書被捉。
楚致聽到李尚書被捉,想起當日李尚書在紅袖樓替她和上官蕙主持公平,責罰沈侍中。對於這樣的人也參與其中,有些不可置信。
現在每天都有官員被捉進去,其中多少冤枉殺錯也無人知曉,她也對於聖上的判決半信半疑。也不知背後是否有人借沈侍中勾結一事,在計劃甚麼,或是隻是聖上多疑。
這日,楚致在布莊櫃枱和夥計聊天,就見兩個官差押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街邊走過,是隔壁的張掌櫃,前幾日還來布莊買過布料。
她急忙拉住路過的鄰居打聽,才知張掌櫃被判定為「李黨餘孽」,就見兩個官差押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街邊走過。
那人穿著舊棉袍,頭髮淩亂,正是隔壁糧鋪的張掌櫃。前幾日他還來布莊買過藍色布料,說要給小孫子做件新衣裳。
楚致急忙拉住路過的鄰居李大娘,聲音發顫:「大嬸,張掌櫃這是怎麼了?」
李大娘歎著氣搖頭:「說是李黨餘孽,這亂世道,真是禍不單行。」
楚致僵在原地,苒征從後院搬貨出來,發現她臉色蒼白得像紙。他急忙扶著她走進裡間,給她倒了杯熱薑茶,雙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我都聽說了,張掌櫃的事⋯⋯是我們冇法管的。」
楚致靠在他肩上,有些惆悵:「前幾天他還笑著說小孫子會走路了,平日又安份守己,連街坊鄰居的小虧都捨不得占,怎麼就成了李黨餘孽⋯⋯」
苒征輕輕拍著她的背,冇多說什麼大道理,隻是將環在她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些,讓她靠得更穩:「這亂世裡,許多事本就冇道理可講,能保住自己,就已是萬幸。」
他們新鋪的圖紙都畫好了,定金也付了一半。可看著京城這般動盪,苒征隻能將圖紙收進木箱:「如今人心惶惶,百姓們連買口糧都要精打細算,哪敢亂花錢做新衣裳?」
加上之前王姑娘和趙秀才引起的謠言,店鋪生意一落千丈,雖然上官蕙幫忙貼紅紙澄清,可還是街坊心裡還是有了疙瘩。
給孩子穿的新衣本該喜氣洋洋,布莊卻多番出事,雖錯不在布莊,但大家都怕沾到黴氣,就算布料再好,小孩再喜歡也不敢在這買。
楚致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緩緩落在青磚上,很快積起薄薄一層,象是給這亂糟糟的京城蓋了層棉被。
她輕輕點頭:「罷了,先擱置吧,等時局安穩些,我們再開新鋪也不遲。」
苒征見她情緒緩和些,便彎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楚致毫無防備,身子頓時一輕,嚇得急忙伸出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臉頰瞬間燙了起來:「你怎麼突然⋯⋯這街上還有人呢!」
苒征低笑一聲:「這個冬天這麼冷,你方纔在布莊站了半天,腳定是冷了。店裡生意不太好,我們這些天就留在家吧,省得來回走著受凍。」
這亂世道,官差捉人的場景時常見到,他真怕她再留在布莊,又撞上這類事,為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傷神,反倒影響了自己的心情。
他邁步朝家的方向走,手臂還特意往上托了托,讓楚致靠得更舒服些,掌心緊緊貼著她的背,擋住街邊吹來的冷風。
這初雪引出不少小孩到街上玩,有的舉著木勺接雪,有的追著彼此打雪仗,笑鬨聲裹著雪花飄蕩在街頭,倒添了幾分生氣。
楚致見街邊幾個行人朝他們看來,雖冇人多言,可她心裡還是發慌,急忙推了推苒征的肩膀:「那你也不用抱著我吧,快放我下來,被人看到又要說閒話了。」她說著,身子還輕輕掙動了兩下,想從他懷裡下來。
苒征腳步冇停,反而將抱著她膝彎的手又收緊了些,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象是在安撫鬨脾氣的小孩:「姐姐這樣亂動,反倒更引人注意。你看街邊那些人,都在看雪玩雪,哪有功夫盯著我們?再說了,我抱著自己心愛的人,又不是什麼虧心事,怕什麼閒話?」
楚致怕被街邊的小孩瞧見笑話,便將頭往苒征懷裡埋得更深了些,雙手緊摟他的脖子,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苒征感受到懷中人兒的小動作,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到家後,他將楚致輕輕放在鋪著厚棉墊的炕上,棉墊柔軟又暖和,楚致坐在上麵,腳底終於不再發涼,隻是臉頰的熱意還冇退去。
苒征轉身去爐邊添了幾塊炭,火光躥起來,將屋裡烘得暖融融的。
楚致蜷在炕角,看著苒征忙碌的身影,他正從櫃子裡翻出兩床新曬過的棉被。
「我去廚房弄點吃的。」苒征鋪好棉被,轉頭看向她,眼底滿是溫柔:「你在炕上歇著,好了我叫你。暖手爐就在炕邊的櫃子裡,記得揣著。」
楚致點點頭,伸手摸向炕邊的櫃子,果然摸到了那個銅質的暖手爐,爐身還帶著餘溫。她前日說腳冷,可怎麼都找不到暖手爐,隨口跟他提了句,也不知他甚麼時候給找回來。
她將暖手爐抱在懷裡,看著苒征掀開門簾走向廚房,聽著外間漸漸傳來的柴火聲,心裡的慌亂與惆悵,象是被屋裡的暖氣與苒征的溫柔慢慢焐化了。
待手腳都被暖手爐烘得暖和了,楚致才抱著暖手爐起身,悄悄走到廚房門口。掀開門簾的瞬間,一股紅薯的甜香撲麵而來。
苒征察覺到身後的動靜,不用回頭,隻笑著開口:「怎麼不多歇會兒?是不是饞了?」
楚致走到他身邊:「聞著紅薯香,過來看看。」
苒征從鍋裡拿出紅薯,掰開一半,橙黃色的紅薯肉冒著熱氣,中間的糖心亮晶晶的,他吹涼了些才遞到她嘴邊:「先嚐嘗,看甜不甜。」
楚致張嘴咬了一口,紅薯的甜香在嘴裡散開,甜而不膩,暖得她鼻尖都微微發熱。
她用手帕接過紅薯,忽然想起什麼,拉了拉苒征的衣袖:「外麵雪下得正好,我們一會兒去院子裡堆雪人好不好?」
苒征看著她眼裡的期待,哪裡捨得拒絕,立刻點頭:「好,先填飽肚子,我們就去。」
兩人吃過紅薯,苒征找了兩雙厚棉鞋,還特意給楚致裹上了厚厚的圍巾,連耳朵都給她捂得嚴嚴實實,才拉著她走進院子。
初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踩在腳下軟軟的,還會發出「咯吱」的輕響。楚致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雪,揉成圓圓的雪球,忽然想起從前和庸意嚴賞雪的日子。
那時庸意嚴也會帶她出來賞雪賞梅,梅花開得艷,雪落得美,可她在他麵前,從不敢做堆雪人這種幼稚的事。
她是要討好他的,哪怕他待她再好、再寵愛,她也時刻記著自己的身份,不敢失了分寸,生怕哪點做得不好,惹他不快,那出樓就無望。
她再喜歡他,卻還是有一層身份地位隔著。
也許他們本就不該在一起。
「在想什麼?」苒征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他蹲下身,伸手輕輕擦掉她發上沾著的雪花:「是不是手冷了?」
楚致回過神,看著苒征關切的眼神,心裡忽然放鬆下來。她搖搖頭,把手裡的雪球遞到他麵前:「我們先堆雪人的身子好不好?」
說著,她拉起苒征的手,踩著他剛踩出來的腳印往前走。苒征的腳比她的大上不少,步距也大,她的腳踩在他的腳印裡,要跨得大步一些。
苒征察覺到她的小動作,忍不住笑了,故意放慢腳步,讓她能穩穩地踩著自己的腳印走。
兩人蹲在院子裡,一個揉雪球,一個堆雪身。
積雪不多,隻能做一個小雪人。楚致蹲在一旁,正專心致誌地用樹枝給雪人畫眼睛,苒征忽然將兩隻冰涼的手輕輕貼在她的脖子上,指尖的寒意瞬間竄進衣領。
楚致猛地一個哆嗦,轉頭瞪向苒征:「苒征!」
苒征笑得眉眼彎起:「誰讓你隻顧著雪人。」
他話音未落,楚致已伸手撓向他的腰側,苒征怕癢,立刻往後躲,腳下冇留神踩在雪上,竟微微晃了晃。楚致趁機追上去,雙手不停在他腰間輕撓,嘴裡還唸叨著:「讓你嚇我,看我不懲罰你!」
苒征一邊躲一邊笑,最後乾脆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將她輕輕拉進懷裡。
楚致的後背貼著他溫暖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臉頰瞬間燙了起來,掙紮的力道也弱了下去。
苒征低聲在她耳邊笑:「不鬨了,再鬨你耳朵都要凍掉了。」
楚致靠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腔裡的笑聲,心裡滿是柔軟。她轉過身,踮起腳,將自己還帶著暖爐餘溫的手貼在苒征的臉上:「給你暖暖,下次再嚇我,我就不給你暖了。」
苒征握住她的手,笑著點頭:「好,聽你的,不嚇你了。」
院子裡的笑聲裹著雪花,飄得很遠,連屋角的樹枝都象是被這笑聲感染,輕輕晃動著枝頭的積雪,落下一片細碎的白。
這個冬天很漫長,楚致卻不覺得無聊,有苒征在,每天都有新玩意,象是要補足他們進樓後冇有享受過的童年。
朝廷上的人換了一遍又一遍,邊境終於傳來捷報:「庸將軍」率軍奇襲南蠻軍營,大獲全勝,斬殺了南蠻首領。訊息傳回京城,聖上龍顏大悅,下旨賞賜庸家黃金百兩。
這下大家終於可以安心迎接下個月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