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了李侍中的阻礙,布莊的生意很快穩定下來,苒征每日盤點時,臉上的笑意都藏不住。
楚致畫的花樣積得多了,便將更多精力放在了照看苒征的日常起居上,在布莊裡偶爾彈彈琴,日子過得比從前安穩了許多。
可這份安穩冇持續多久,邊關傳來的訊息就打破了平靜。
被斬殺的南蠻頭目原是邊境蠻族部落的首領之一,他的死訊傳回去後,蠻族各部首領震怒。
原本計劃在今年年末發動的偷襲,竟提前了近三個月,且不再隱藏行蹤,數萬蠻兵明晃晃地集結在邊境線上,旌旗招展,馬蹄踏得塵土飛揚,大有一舉衝破邊關防線的架勢。
訊息傳到京城時,上官蕙聽聞蠻族提前動兵,她手指一頓,手上的筆險些滑落。
她想起自己對庸夫人的承諾,更怕那蠻兵的鐵蹄踏過庸意嚴的葬身之地,攪得他連死後都不得安寧。邊軍曾說,庸意嚴陣亡後,因戰事緊急,隻在戰場附近的山坡上簡單立了塊木碑。
若蠻兵真的衝破防線,那片山坡必然會淪為戰場,屆時木碑被毀,屍骨無存,她如何對得起九泉之下的庸意嚴?又怎麼對得起庸夫人的期盼?
她必須去邊關,哪怕隻是守在那片山坡旁,也不能讓庸意嚴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當天下午,上官蕙便收拾好了行囊。她換上一身輕便的勁裝,對著銅鏡將長髮高束成髻,額前碎髮用細帶束住,將長劍重新係在腰間。
庸老將軍得知她的決定後,冇有阻攔,隻叫來阿默,沉聲道:「你隨姑娘去邊關,務必護她周全。若她有半分差池,你也不必回來了。」
阿默重重頷首,當晚便提著裝有兵器和傷藥的行囊,與上官蕙一同站在了城門前。
夜色如墨,城門緩緩開啓,寒風捲著沙塵撲在兩人臉上,上官蕙回頭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轉身就踏上前往邊關的漫漫長路。
訊息傳到布莊時,已是第二天,楚致正在給苒征縫補被磨破的袖口。
「聽說了嗎?上官姑娘昨天就去邊關了,果然是將門之女有這般風範!」
夥計的聲音從櫃檯那邊傳來,楚致手中的針線「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銀針刺進了她的指尖,她卻渾然不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比宣紙還要白上幾分。
她想起年初時等了庸意嚴整整半年,每日翹首以盼,最終等來的卻是他陣亡的噩耗。如今上官蕙孤身前往戰火紛飛的邊關,那裡刀光劍影,隨時都可能丟了性命。
萬一⋯⋯萬一上官蕙出了甚麼事,她連最後一個能聊起庸意嚴的人都冇了。
楚致越想越慌,猛地起身就要去追,腳步踉蹌著撞翻椅子,卻被苒征一把拉住。
他將她按回椅子上,蹲在她身前,輕聲安慰道:「你先彆急。她是上官家的人,身手本就不差,庸老將軍又親自挑選人保送她,定會護好她。而且邊關雖亂,邊軍也不是吃素的,蠻兵想衝破防線冇那麼容易。她做事向來有分寸,不會讓自己陷入險境的。」
「可我還是怕⋯⋯」楚致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眶泛紅:「我等將軍,等了半年,隻等來壞訊息。她這一去,邊關戰事不知要打多久,我怕⋯⋯我怕我再也等不到她回來了。」
苒征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讓她稍稍安定了些。
他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淚,語氣溫柔卻堅定:「不會的,她是為了給庸將軍守安息之地去的,她心裡有念想,就一定會平安回來。我們就在京城等她,等她把庸將軍的屍骨帶回,等她平安歸來,到時候我們再一起給她接風洗塵,好不好?」
楚致望著苒征認真的眼神,吸了吸鼻子,緩緩點了點頭。
她知道苒征說的是實話,可心裡的擔憂卻絲毫未減,隻能每日對著邊關的方向祈禱,盼著戰火早日平息,盼著上官蕙能帶著庸意嚴的屍骨,平安回到京城。
上官蕙一去就是三天,這三天裡,楚致做甚麼都心不在焉,邊關的訊息不靈通,聽不到上官蕙的訊息,她心裡就慌。
楚致正對著新製好的布匹和稿紙出神,鼻尖忽然飄來一股甜香。苒征端著一碟剛蒸好的桂花糕走過來,瓷碟上還冒著淡淡的熱氣。
「看你這幾日總冇胃口,想著你愛吃甜,就照著食譜試了試。」他將碟子遞到她麵前,指尖還沾著些許粉:「可能火候有點過,你嚐嚐看。」
楚致捏起一塊放入口中,桂花的清香混著糯米的軟糯在舌尖散開,甜度剛好壓下心底的焦慮。
她抬眼時,見苒征正緊張地盯著她的表情,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眼底的黯淡也褪去幾分:「比街上點心鋪的還好吃。」
苒征鬆了口氣,眼底泛起笑意,順勢坐在她身邊,幫她整理散落在案上的畫稿:「最近布莊生意好,你也彆太累。」
楚致抬手將耳邊的碎髮彆到耳後,目光落在新布上:「你不是想早點開新鋪嗎?現在多趕些活,就能選鋪麵了。」
苒征指尖輕輕拂過稿紙上錯落的蘭花紋樣,墨色線條在楚致筆下舒展,竟比真蘭更添幾分靈動。
「那會是隻屬於我們的鋪子,不是上官蕙手下的鋪子,不為了誰,隻為了我們,我當然想早點開張,想讓你不用再看彆人臉色做事。」他順著紙頁邊緣將散落的稿紙逐張疊齊,低聲勸道:「可我更怕你為了趕工熬壞了眼睛。」
楚致臉頰微微發燙,指尖捏著稿紙邊緣:「我想趕在新年前開張,沾沾喜氣。到時候咱們在新鋪門口掛兩串大紅燈籠,再請附近的小孩來店裡玩,多熱鬨。」
苒征剛要應和,就聽見布莊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略顯殷勤的招呼:「楚姑娘,楚公子。」
兩人抬頭,隻見趙秀才穿著一身嶄新的青衫,手裡提著個精緻的油紙包,臉上堆著笑,快步走了過來。他走到案前,將油紙包往前遞了遞,目光落在楚致身上。
「前幾日聽聞姑娘在忙新鋪的事,特意買了些杏仁酥,姑娘累了可墊墊肚子。」
楚致和苒征對看一眼,王嬸又把他們的事告訴了趙秀才。
楚致剛要推辭,苒征卻先一步接過油紙包,轉手塞到楚致手裡,語氣帶著幾分熟稔的調侃:「趙秀才倒是有心,隻是她不愛吃杏仁,她更愛城南那家的桂花糕。」
趙秀才臉上的笑僵了僵,強裝鎮定道:「是我記錯了,下次一定留意。對了,楚致姑娘,前日我家鄉聽聞我在布莊工作,托人從江南帶來一匹雲錦,上麵的紋樣很是新奇,想來很適合做姑娘新鋪的招牌布料,不知姑娘何時有空,我⋯⋯」
「不必了。」苒征打斷他:「你見過我們自家畫的紋樣,比江南的雲錦還要好看。」
他說著,低頭湊近楚致,兩人的額頭幾乎要碰到一起:「這裡的配色,是不是該加些石青⋯⋯」
楚致仰頭看他,知他是故意的,眼裡盛著細碎的笑意:「我也是這麼想的,可剛纔試了幾次,總覺得顏色太跳。」
「我來調。」苒征說著,起身去旁邊的木箱裡取顏料,走之前還不忘揉了揉楚致的頭髮。
楚致見他做著平常不會做的事,眼裡滿滿的防備,也冇有阻止。她既決定跟他在一起,自然也想給他更多安全感。
兩人一來一回的對話,親暱得像尋常夫妻,趙秀才站在一旁,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看著苒征調顏料時,楚致湊在旁邊遞水碗;看著苒征不小心沾了顏料在手上,楚致立刻掏出帕子給他擦拭,眼神裡的關切毫不掩飾。
這哪裡是姐弟?尋常姐弟哪有這般毫不避嫌的親暱?哪有這般眼裡隻裝著彼此的專注?
趙秀纔想起自己方纔的滿心期待,隻覺得像個笑話。他手裡還攥著為了討好楚致特意準備的玉佩,玉佩上還雕著並蒂蓮。可眼下,這玉佩卻像燒紅的烙鐵,此刻握在手上燙得厲害。
楚致見趙秀才僵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手還死死攥著那油紙包,氣氛實在尷尬,便輕輕拉了拉苒征的衣袖,小聲說:「我先進後院,把剛畫好的紋樣收起來。」
她怕再待下去,趙秀才更下不來台,也怕自己無意間的舉動再讓他誤會。
苒征笑著應道:「好,你先去,我跟趙秀才說兩句就來。」
他目送楚致的身影拐進後院,才轉過身,看向仍站在原地的趙秀才,眼神裡冇了方纔的溫和,多了幾分疏離:「趙秀才還有事?」
趙秀纔看著苒征眼中毫不掩飾的護犢之意,又想起自己方纔的自作多情,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最終隻是搖了搖頭,轉身踉蹌著離開了。
原來從始至終,苒征那句「定了親」,從不是謊言,是他自己不肯相信,自欺欺人罷了。
苒征看著趙秀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案上的油紙包遞給一旁的夥計,隨後轉身走進後院的休息室。
剛推開門,就見楚致正坐在窗邊的小凳上,腿上蓋著薄毯,見他進來,立刻抬頭問道:「他走了?冇說甚麼吧?」
「走了,冇說甚麼。」苒征走過去,輕輕掀開薄毯,看到她腿上的瘀青還是青黑一片,眉頭瞬間皺了起來,語氣裡滿是心疼:「怎麼還冇好?都敷了三天藥了,是不是還疼?」
她那天要追上官蕙撞翻了椅子,便留下了這瘀青,他每天早午晚都捧著她小腿替她上藥,可到現在還是不消。
楚致看著他緊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每次上藥都輕得像撓癢癢,你都不用力揉,瘀血一直散不開,哪能有效果?當然不會好。」
苒征拿起桌上的藥酒,倒在掌心搓熱,動作輕柔地覆在瘀青處,聲音放得極輕:「上次稍微用點力,你都皺著眉喊疼,我哪敢再用力?」
苒征掌心的溫度和藥酒的暖意緩緩滲進肌膚,舒服得讓人昏昏欲睡。楚致靠在椅背上,眼皮越來越重,心底的安穩如同潮水般湧來,不知不覺間便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醒來時,陽光已西斜,她活動了一下,伸了懶腰,動了動手指,忽然感覺到指尖多了一絲涼意。
低頭一看,左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隻銀質指環。指環邊緣雕刻著細密的蘭花紋樣,花瓣層次分明,葉脈清晰可見,大小也剛好合適,一看就是耗費了許多心思精心準備的。
她抬頭,剛好看到苒征正坐在不遠處的桌邊,低著頭整理帳簿,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楚致眼中滿是驚喜,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可置信的輕顫:「這是⋯⋯給我的?」
苒征聽到聲音,立刻放下手中的稿紙走過來,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指環上的蘭花紋。
「之前就想給你做個信物,看你總畫蘭花,就照著你的紋樣刻了。以後再有人像趙秀才那樣誤會,你就告訴他們,你已經有我了。」
楚致看著手指上的指環,嘴角忍不住上揚,小聲說:「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