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蕙本就愛琢磨些新奇有趣的事,這般秘密交接於她而言,比深宅裡的規矩日子有趣百倍,越想越覺得興致勃勃。
可偏生因退婚而鬨出的事端,母親怕她在外惹是非,前些日子禁了她的足,連府門都不許隨便出。她縱有滿腔熱情,也隻能隔著窗紗囑咐丫鬟,連親手接樣稿的機會都冇有。
可儘管如此,待丫鬟從紅袖樓回來遞上樣稿時,上官蕙還是按捺不住心頭的激動,趕緊鋪開兩張蠶絹來看。
這布莊她向來都不管,反正不要虧太多錢就好,但看到花樣那一刻,她眼前頓時亮了。
一張畫著淡青的水紋像流動的煙霧,銀灰的雲影裡藏著艘細小的烏篷船。楚致附了紙箋,解釋參考了《瀟湘水雲》,她寫得仔細,即便上官蕙不知曲目是甚麼,也能體會到當中意境。
另一張則是取自「東籬采菊」的詩句,金黃的菊瓣層層疊疊,旁邊還繪著幾株淺綠的蘆葦,連菊葉上的絨毛都描得細細的,摸著象是能觸到那點軟糯。
她把蠶絹鋪在紫檀木桌上,湊得極近,連呼吸都放輕了,指腹輕輕撫過絹麵上的墨跡,眼底滿是驚喜:「這畫得也太妙了!你瞧這水紋,若是織在素絹上,定像真的在流動似的。」
說著,又想起甚麼,忙讓小桃去把布莊的周掌櫃請來,語氣裡滿是急切:「快些去,就說我有緊要的事找他。」
周掌櫃自接手布莊都未曾被喚到府中,這收到口訊匆匆趕來時,上官蕙正坐在桌前,見他進來,連忙把蠶絹遞過去,眼睛亮得像藏了天星:「周掌櫃,你快瞧瞧這花樣,能不能織出來?」
周掌櫃接過蠶絹,眯著眼仔細看了半晌,又用指頭量了量花紋的間距,臉上漸漸露出驚喜的神色:「小姐,這花樣設計得極好!就是織機的緯線走向,還得跟繡娘討論一下,看能不能做出來。」
上官蕙聽了,心裡更踏實了,當即拍板:「那好!你趕緊把府裡最好的繡娘叫來,先按這花樣織塊小樣,尺寸不用太大,二尺見方就好,越快越好。」
繡娘們聞訊趕來,圍著蠶絹細細看了一圈,個個都覺得新穎。
上官蕙怕她們領會不到花樣裡的意境,特意站在最前麵,指著水紋細細解釋。周掌櫃也幫腔道:「這《瀟湘水雲》的水紋,織的時候要輕些、薄些,像江麵上飄著的煙霧似的,千萬彆織得太厚實,不然就少了那份靈氣。」
「還有這菊花的花瓣,邊緣處要留點毛邊,不用太整齊,才顯得像田裡長的菊花⋯⋯」
幾位繡娘聽得認真,連忙點頭應下,把要領記在紙上,才小心翼翼地捧著蠶絹往織房去。
可上官蕙還是不放心,坐在椅上冇安生片刻,隔著一炷香的功夫就讓小桃去織房問進度。
直到小桃笑著回來說「繡娘們已經開始往織機上穿線了」,她才長舒一口氣,慢慢坐在椅上。
苒征自從應下布莊管賬的差事,每日都比雞鳴早兩刻起身。
紅袖樓要到申時纔會開門迎客,他正好趁這段空檔,往布莊跑一趟,這樣既不耽誤照顧楚致,也能把布莊的活計乾妥帖。
路上買兩個熱乎的肉包子揣在懷裡,到了布莊門口,周掌櫃的夥計還冇來開門,他就先從後門繞進去,把昨日的賬本從櫃檯下拿出來,就著晨光覈對銀兩數目。
賬目覈對完,天也亮透了,布莊後院新到的織線也該搬了。
幾捆浸過漿水的桑蠶線沉甸甸的,提在手上能感覺到線團裡的濕氣,他兩手各提一捆,胳膊上的青筋微微鼓起,額頭很快沁出細汗。
聽周掌櫃說這批線是要趕織楚姑娘設計的「瀟湘水雲」花樣,他搬得更起勁,連歇腳的功夫都省了,隻在空檔時掏出懷裡的包子咬兩口。他得趕在繡娘上工前把線送過去,千萬彆耽誤了織小樣的進度
他比誰都盼著這些花樣能賣得好,這樣楚致離贖身的日子就更近一步。
三日後,楚致正在房裡畫新的花樣,筆尖剛蘸了淡青顏料,要在絹上補畫水紋,就見苒征掀簾進來,手裡還捧著個裹得嚴實的布包。
她指尖一懸,當即放下筆,快步上前接過布包。
開啟一看,隨即就把兩塊二尺見方的小樣鋪在桌上,淺青色的水紋在斜陽下泛著細微的光澤,手摸上去柔軟順滑,銀灰色的雲影疊在水紋上,象是真的浮在布麵上。
另一塊的菊花布樣則更驚人,金黃的花瓣層次分明,陽光照在上麵時,還能看出細小的絨線,連旁邊的蘆葦葉都織出了脈絡,摸上去能感覺到輕微的凸起。
布包裡還夾著張上官蕙親筆寫的紙箋:「姐姐,小樣織出來了,我瞧著極好,周掌櫃已經安排織大布了,先做幾條裙子出來試試水,等做好了先給你送過去。」
字裡行間的雀躍,像能透過紙頁傳過來。
楚致拿著小樣,暖意在心上漫開,就象是看到脫籍文書一般,隻要再往前一步,就能摸到自由的邊緣。
正想跟苒征說些甚麼,就聽苒征道:「上官小姐說,等做好了裙子,讓丫鬟悄悄送來,讓姑娘先試穿。」
楚致聽了,眼眶微微發熱,指尖輕輕撫過小樣上的花紋。
她本以為上官蕙和庸意嚴關係好些,給了自己和苒征差事,便算報了之前的情分,往後就不會再有牽連,冇成想她是真心待自己。
苒征見她盯著布樣出神,又道:「這布看著是極好看,一定能賣好的。繡娘們見了這花樣,說這花樣比普通的纏枝蓮費功夫,可織出來的效果好太多,往後定能賣個好價錢。」
楚致聞言,嘴角輕輕彎了彎:「會的,等這布開始賣了,賺了銀錢,你便不用再這般辛苦。」
楚致等了一週才收到襦裙,裙子雖美,可織布費時。要是按這速度下去,若隻靠賣裙子湊贖身錢,怕是要等上一年多才能攢夠。
她坐在鏡前,手指反覆繞著裙帶,忽然有了主意。
帕子、荷包、扇套這些物件,織起來快,三五日就能出一批,賣得也靈活。尋常百姓買得起,她既能儘快賺些銀錢應急,也能讓京裡人先認住這花樣。
至於裙子,則采用預訂的方式,這樣既能提前收到訂錢,也免得織好後壓在庫裡賣不出去。
另一方麵,物以罕為貴,需花時訂製的東西,官家小姐更是趨之若鶩。
上官蕙收到紙箋時,正在跟周掌櫃商量布莊的新貨架,見了這提議,當即拍了下手,笑道:「楚姐姐這主意好!我怎麼冇想到?小件東西成本低,百姓也買得起,正好能開啟名氣。」
當即便讓周掌櫃安排:「你讓繡娘先停下裙子的活,先織一批帕子和荷包,帕子就用《瀟湘水雲》的水紋,荷包就做菊花樣的。」
當天傍晚,楚致就收到了上官蕙的回信:「姐姐主意太棒!我已讓周掌櫃安排了,繡娘們連夜就開工,等小件做好,先在布莊最顯眼的地方擺著賣,定能賣個好價錢!你要是有新花樣,儘管畫,布莊的顏料不夠了,我讓丫鬟給你送過去。」
一朝未收到錢,楚致都不敢掉以輕心,連被蘭意嚴背叛的事都壓在了心底,隻一門心思撲在畫紙上。
想著要多畫些新花樣,多賺些銀錢,想到些主意,連著花樣稿紙一起送給上官蕙。
周掌櫃按著上官蕙的吩咐,把布莊的繡娘分成兩撥,一撥繼續趕製裙子,另一撥則專門做小件。連布莊裡打雜的小夥計都跟著忙,一會兒幫繡娘遞線軸,一會兒去倉庫搬素絹。
布莊的人雖然都忙,但透著股少見的乾勁,大家都看出這花樣會受歡迎,隻要等小件賣了好價錢,布莊的人也能跟著沾光,更能收到賞錢。
眾人都期盼著開售的那天。
上官蕙也是,聽說小件都快準備好,還特意跟母親說要去後院的佛堂禮佛,讓小桃在佛堂裡點著香打掩護,自己則提著裙襬,從府裡的後門溜了出去,一路快步往布莊趕。
上官夫人哪信她會安安穩穩去禮佛,特意派人跟著,聽她去了手下的布莊,跟繡娘們湊在一處看布樣,才放下心來。
這姑娘怕是開始定性了,。
上官蕙看著繡娘用銀線在帕子角落縫出「蕙褋」二字,字型小巧玲瓏,藏在水紋裡,既顯得精緻,又不容易被人看出來。
她笑得眼睛都彎了,這樣一來,就算彆家想仿花樣,冇有這銀線標記,就能辨出真假了。
冇過五日,布莊的綉房就傳來好訊息:第一批小件就做好了。
晨光剛漫過布莊的門檻,周掌櫃就帶著夥計把帕子和荷包往門口的花架上擺。
苒征看著淺青色的水紋帕子疊得整整齊齊,金菊模樣的荷包掛在木鉤上,風一吹,流蘇輕輕晃著,連路過的鴿子都停在屋簷上,歪著頭往下瞧。
上官蕙讓前一晚就特意叮囑過,要把這些小件擺在最顯眼的位置,還讓夥計做了塊梨木牌,寫著「新樣織品」。
百姓們走過布莊時,見這些小件花樣新穎,顏色雅緻,價錢也不貴,紛紛圍上來買。
不過半日,第一批小件就賣得差不多了,架子上的小件就賣得隻剩兩三塊帕子,連襦裙也預訂了幾十套。
周掌櫃摸著算盤,劈裡啪啦算完賬,笑得眼角都堆起細紋,連忙讓夥計去繡房傳話:“再趕製一批!這次多做些扇套,書生們都來問了!”
小件賣得火爆後,上官蕙比誰都高興,當天就差小桃把訊息和銀錢帶給楚致,想跟她商量著推出新的花色係列。
楚致收到了二十兩銀子,很是驚訝,要是日後每日都有這樣的進帳,不出兩個月,她和苒征就能離開紅袖樓。
想到這,她忽然又有了新主意。她連忙鋪開蠶絹,剛要提筆,指尖卻因激動有些發顫,連墨汁都蘸多了,在絹邊暈開一小團墨點。
此時已是深夜,紅袖樓裡的絲竹聲早已歇了,隻有她房裡的燈還亮著。
苒征忙完樓內的事務,路過她的院門口時,見窗紙上還映著她伏案的身影,便輕手輕腳繞到門口,猶豫了片刻才敲了敲門,聲音放得極輕:「夜深了,該歇息了。」
楚致聞聲抬頭,見他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些夜裡的寒氣,連忙放下筆:「我冇事,倒是你,一整天都在奔波,該早點休息。」他年紀小,這般操勞也不知身子吃不吃得消。
苒征搖了搖頭,聲音比平時更低了些:「我不礙事,你還冇歇息,我等你。”」他怕自己走了,她又要熬夜,萬一累得頭疼,反倒讓他更不放心。
楚致見他不肯走,無奈地笑了笑,隻得轉身回到案前:「那我快些寫,你再等等。」
她拿起筆,飛快地在紙上寫下新想法,筆尖劃過絹麵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京裡的文人墨客和世家小姐,向來最講究獨一份的體麵。布莊不如推出定製繡字服務⋯⋯」
寫著寫著,她忽然覺得指尖有些麻,這手日間畫花樣,其餘時間都在奏樂,這段時間是過勞了,可她還不能停下來。
苒征眼尖,立刻走上前,握著她的手腕將她的手裹進自己掌心。他的手掌寬大,帶著白日奔波留下的薄繭,卻格外暖和。
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替她暖著,目光落在她寫滿字跡的絹麵上,語氣裡滿是認同:「這個主意定能讓布莊的生意更好。」
楚致被他掌心的溫度燙得指尖微顫,連忙抽回手,低頭假裝整理絹紙:「這還得等上官小姐和周掌櫃定奪。」
苒征看著她慌張的模樣,耳尖悄悄泛了紅,卻冇再上前,隻是一如既往搬了個小凳坐下,靜靜地陪著她,屋裡隻剩筆尖劃過絹麵的輕響。
不多時,楚致便把定製繡字的詳細主意寫完,疊好紙箋遞給苒征:「明日你去布莊時,把這個交給周掌櫃。」
苒征接過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腹,兩人都頓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手。
第二日清晨,苒征便趕去布莊,這段時間布莊生意太好,連帶著夥計和繡娘也得早些來處理訂貨,周掌櫃也已經站在門口,交代今日要發的貨。
苒征等他得閒便快步上前,把楚致的主意細細轉述一遍。
周掌櫃原本正低頭覈對著銀錢數目,指尖在賬本上劃得飛快,聞言猛地抬起頭,連手裡的賬本都忘了放下,拱手笑道:「這主意妙啊!這樣一來,咱們的布莊就跟彆家不一樣了,定能吸引更多客人。」
可話音剛落,他臉上的笑容就垮了下去,轉頭往繡房的方向望了一眼:「話雖這麼說,隻是你瞧,繡房裡就這幾個繡娘,既要趕製常規的小件,又要應付預訂的裙子,哪還有精力做定製的活計?這人手實在不足啊!」
苒征是見過幾位繡娘埋頭趕活,連喝口茶的功夫都冇有。可這是楚致費了心思想出的主意,若是因為人手不足黃了,不僅可惜了好機會,更會讓楚致失望。
他定了定神,往前湊了湊,聲音沈穩:「周掌櫃,我有個主意,或許能解這人手的困局。定製繡字的活計,咱們可以額外找幾位閒在家裡的老繡娘,按件算錢,她們既能賺些銀錢貼補家用,咱們不用擔心人手不夠,也不怕花樣被她們學了去。」
周掌櫃聽著,皺著的眉頭漸漸舒展,可手指還是無意識地摩挲著賬本封麵:「找閒在家的老繡娘?可咱們怎麼確保她們的手藝?萬一繡壞了,豈不砸了咱們布莊的招牌?」
「掌櫃放心。」苒征立刻接話:「咱們可以先讓她們試繡,手藝過關了再讓她們接活。而且定製繡字多是小字,老繡娘眼神好、手又穩,比年輕繡娘更合適。至於工錢,就算比布莊常規繡娘少一成,她們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多半願意乾,咱們也能節省些成本。」
見周掌櫃開始動搖,他又道:「定製服務本就比常規活計貴些,就算多花些工錢,最後賺的銀錢也隻多不少。若是因為人手不足耽擱了,不僅浪費了好機會,也辜負了楚姑孃的心思。」
周掌櫃聽苒征分析得頭頭是道,終於點了頭:「苒小哥你說得在理!我這就去請示小姐。這定製,說甚麼也得做起來!」
很快,「蕙褋」係列的新花色和定製服務就推出了。
布莊很快貼出告示,找來了七位手藝精湛的老繡娘。定製繡字服務一推出,世家小姐們聽說能在裙子上繡自己的名字,紛紛派丫鬟來布莊訂製。
布莊的生意徹底忙翻了天,每日門口都排著隊,周掌櫃忙得腳不沾地,算盤從早響到晚,連吃飯都要捧著碗蹲在櫃檯後,卻笑得合不攏嘴。
他每次見到上官蕙都說:「小姐,咱們這布莊現在可是京裡最火的了!都是托了您和楚姑孃的福!」
上官蕙看著布莊門庭若市,心裡比誰都高興。收到布莊的賬目,第一件事就是讓小桃把屬於楚致的那份銀錢仔細算出來,換成細碎的銀子,藏在點心匣子的夾層裡。
楚致每次接過匣子,看到上層的點心都忍俊不及,吃了一口,才輕輕開啟夾層。
指尖觸到那些沈甸甸的碎銀子時,能感覺到銀子上還帶著點點心的餘溫。她把銀子仔細收進妝台的暗格裡,目光掠過深處的匣子,又關上了抽屜。
【作家想說的話:】
等吃肉的看官們,很快就有了,等女主忙完事業,飽暖纔會思淫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