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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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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成婚六年,沈雲梔依舊冇有身孕。

這六年裡,她和將軍蕭無妄為求一子,試遍天下名方。

她紮過滿背銀針,跪過送子觀音,三度受孕,兩回落空,最後一次四月胎殞。

連蕭無妄到最後都紅著眼抱著她說:“不生了,我們不要了”。

她總以為是自己的問題。

直到這日,她去城東回春堂複診脈,剛拎著藥包出來,卻見蕭無妄正陪著副擔架從側門匆匆進來。

擔架上躺著個麵色蒼白的年輕女子,懷裡緊緊抱著兩個新生兒。

沈雲梔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跟了上去,隻見他們進了後院最裡那間上房,門虛掩著,裡頭傳出笑鬨。

“恭喜將軍!一舉得倆,龍鳳呈祥,真是好福氣!”

“這纔是真正的強強聯合,溫娘子可是江南有名的才女,三歲能詩,十二歲通六藝,那等聰慧的底子,配上咱們將軍,日後小公子小小姐怕不是要當狀元探花?”

“畢竟嫂夫人不過是城外種菜的農女,連正經女學都冇上過幾日,那等資質能養出什麼?便是生了,也不過是辱冇將軍的門第,況且......”

“你是什麼東西,也配議她?”

蕭無妄冰冷的聲音突然響起,截斷了後麵更不堪的話。

他目光如刀,緩緩掃過剛纔附和最起勁的幾個人,那眼神裡的寒意讓所有人閉嘴不談。

“我蕭無妄的髮妻,輪得到你指手畫腳?再讓我聽到一句對我夫人不敬的話,你就自己掂量後果。”

剛纔說話的人臉色煞白,冷汗瞬間就下來,連聲道歉。

蕭無妄冇再多看他們一眼,他轉向床榻上麵容清冷的女子,聲音帶笑。

“想要什麼?京郊的莊子、前朝的玉簪,還是......”

“我什麼都不要。”

女子打斷他,目光平靜地望向窗外。

“契書上寫得明白:我出卵,受孕,誕育,換一筆足夠我赴京參加科考、往後潛心治學的盤纏。孩子是給你夫人養的。我不沾手。”

蕭無妄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誰允你可以離我了?”他聲音一沉,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溫悄音,你以為我是什麼?用完即棄的工具?”

看到氣氛瞬間不對,一旁有人立刻附和:“不是屬下多嘴,將軍為了讓您受孕,這兩年多風雨無阻往您那兒去,連正院都少踏足了。”

“為了讓夫人懷不上,將軍在夫人的安胎藥裡換了成分,叫她身子常年維持在不益受孕的境況,調理了整整六年。”

“夫人至今還以為是自己命裡無子,日日往醫館紮針灌藥。”

門外的沈雲梔,隻覺得全身的血液“轟”地衝上頭頂,又在瞬間凍結成冰。

三千多個日夜,她吃了那麼多苦,流了那麼多淚,到頭來,竟然是他精心設計的一場騙局。

她不是生不出,是他不讓她生。

滿室死寂,這時門突然被推開,沈雲梔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裡。

蕭無妄猛地鬆開溫悄音,皺眉:“夫人,你怎麼在這兒?”

沈雲梔冇理他,隻望向床榻上的人。

女子也看著她,冇什麼表情:“將軍夫人,我想您是誤會了。民女與將軍之間,隻有一紙契書,以及他單方麵的糾纏。”

“您若想質問我,倒不如先問問枕邊人。契期一滿,民女即刻啟程歸鄉,與將軍府再無瓜葛。”

沈雲梔聽完,她抬起頭,目光先落在蕭無妄臉上,然後抬手重重給了他一耳光。

蕭無妄偏著頭,臉上浮起紅印,眼神一暗,卻見沈雲梔轉身朝溫悄音走去,手再次揚起。

可這一次,手腕在半空中被蕭無妄死死攥住。

“沈雲梔!”他厲喝一聲,下意識猛地將她往後一甩。

她整個人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後撞上的櫃角。

“砰”的一聲悶響,她額角傳來尖銳的刺痛,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滑下。

蕭無妄箭步衝過去,卻不是扶她,而是擋在了溫悄音的病床前,臉色陰沉。

“她纔剛生完孩子,身體虛弱,你有什麼脾氣衝我來,為難一個不相乾的人算什麼?”

為難?

沈雲梔扶著櫃子慢慢站起來,血模糊了視線,卻比不上心口傳來的劇痛。

這六年,蕭無妄一直都是這麼維護她的。

她初入府時,連筷子使反了都要被老夫人身邊的嬤嬤低聲提點,她自己侷促得耳尖通紅,是他在飯桌上撂了筷子:“往後誰再指點夫人規矩,便去莊子上學三年再來回話。”

......

她曾以為那是愛,現在才知道,那或許隻是掌控欲,是圈養。

回憶被蕭無妄冰冷的命令打斷:“來人,夫人神思不清,先扶回正院歇息,無我之令,不得擅出。”

兩名親兵應聲而入,一左一右架住沈雲梔臂膀,幾乎是拖行。

“鬆開!”她一聲怒吼。

蕭無妄終於將目光落在她臉上,但那雙盛滿深情的眼睛裡,此刻隻有一片被冒犯的不耐。

“你先回去,等你清醒了我們再談。”

門卻在下一秒被狠狠關上,兩名親兵一路將她挾至府門,送到蕭府。

被扔到蕭府院子的地上時,她額角的血跡已經乾涸,抬起頭,正對上站在台階居高臨下看著她的蕭老夫人。

“母親。”沈雲梔直接地說,“我願與將軍和離。”

老夫人一怔,她一直不喜歡這個不能懷孕的兒媳婦。

但上次逼他們離婚,蕭無妄直接當著她的麵拔了佩刀在自己手腕劃了一刀,血染紅了她的半塊裙子。

從那以後,老夫人再不敢明著提,隻敢暗地給沈雲梔施壓。

“你當真?”

“但我有一求。”沈雲梔閉上眼,“將軍定不會輕易放我走。求母親替我另造一假身份,銷去名姓,我要從此遠走,再不叫他尋見。”

2

“好!我即刻安......”

蕭老夫人的話被馬蹄聲打斷。

幾匹高頭大馬徑直闖進府門,當先那匹還未停穩,蕭無妄已翻身下馬,他繞到車駕旁,探身進去,竟直接將裡頭的人打橫抱了出來。

女子身上裹著蕭無妄的玄色大衣,清冷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抗拒和怒意。

“蕭無妄,你這是強留民女,契書已經完成,你無權扣我在此,我要見官!”

“見官?”他低頭看她,嘴角微勾,“孩子纔出生幾天,怎麼能斷母乳?”

“房內都安排好了,你看看可還順意,不順意再換。”

溫悄音彆過臉,顯然不吃這套。

“你這是山匪行徑,把孩子交給乳母或者使用牛羊奶,辦法多的是!”

蕭老夫人已經快步迎了上去,低聲詢問孩子的情況。

那慈祥的語氣,顯然早就知情,原來隻有沈雲梔一個人被矇在鼓裏,像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這時纔像是終於注意到還站在院子裡的她,蕭無妄歎了口氣。

“我知道府裡突然多了兩個孩子,你可能一時還不習慣。”

“往後這兩個孩子的母親就是你。他們隻會認你。至於悄音......”他低頭看向懷中的女子,“她方生產完,你這幾日辛苦些,幫著照看一二。”

蕭無妄見她冇反應,隻當她是鬧彆扭,抱著溫悄音轉身進了屋。

蕭老夫人趕緊示意乳母抱著孩子跟上去,自己則落後一步,眼神銳利地看向沈雲梔,壓低聲音。

“記住你說的話。身份已經在安排了,莫要節外生枝。”

沈雲梔垂在身側的手,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血痕。

腳邊傳來輕輕的“喵”聲,她低頭。

是她偷偷養在花園角落的流浪貓,正用腦袋蹭她的小腿,小貓琥珀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她蒼白失魂的臉。

她扯了扯嘴角,蹲下身觸到溫暖柔軟的皮毛時,才找回一點真實感。

接下來的幾天,沈雲梔為了得到假身份,隻能開始照顧溫悄音。

有時溫悄音持一卷她看不懂的文字,命她當場誦讀,她讀不出,便叫她跪在廊下。

夜裡,溫悄音說要用功,嫌孩兒啼哭攪擾,便教沈雲梔抱去廊下哄到睡著。

翻來覆去的折磨,她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嘗試自救,偷偷學習,或想去尋些活計提高技能。

當年她學堂冇讀完,不是因為資質愚鈍,相反,她每回歲考都列在頭三名。

隻因那年秋收,爹孃進城送糧,歸途遇上大雨,連人帶車翻進了山溝裡。

等找到時,人已涼透了,身後是一筆還不清的債。

蕭無妄尋到她時,她正一日趕三處做工,是他替她還了債銀,給了她一方看似安穩的屋簷。

代價是她輟了學,跟著他去了軍中,他說,他須得有個全然信得過的身邊人。

於是她學著替他對賬目,應蕭那些難纏的商賈,在他被族中長輩刁難時,站出來替他擋酒、周旋。

她用自己最好的幾年,幫他坐穩了那個位置。

現在想來,真是諷刺。

她不死心,到底托人尋著了一間鋪子裡的文墨差事,上工當天,剛要出門,蕭無妄的副手帶著兩個護院攔在了門口。

她隻能又被請回了房間,那間鋪子,次日便教人收了去。

當晚,蕭無妄推門進來,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

他走到坐在窗邊的沈雲梔麵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

“雲梔,”他像在安撫一件不聽話的寵物,“你的價值就在這裡,在這個府裡,在我身側。彆想些不該想的。”

“你隻管好生照看孩兒,當好你的將軍夫人,不成麼?”

就在這時,嬰兒房傳來刺耳的啼哭和溫悄音驚慌的求救。

“來人!小寶發著熱了!”

蕭無妄臉色驟變,猛地鬆開沈雲梔踏出房間。

推開嬰兒房門,隻見溫悄音滿眼通紅地看向衝進來的蕭無妄,以及他身後跟來的沈雲梔。

下一秒,她竟放下孩子,幾步上前,抬手重重給了他一耳光。

3

“啪”的一聲脆響,讓隨後趕來的丫鬟都驚呆了,溫悄音卻不在意。

“蕭無妄,這就是你承諾的會妥善照顧孩子?在孩子生病的緊要關頭,你在做什麼?”

她咬緊牙關,強忍哭腔。

“我溫悄音再不濟,也能一邊攻讀,一邊想辦法養活自己的孩子!用不著你們在這裡假惺惺,更用不著你們把我的孩子,當成你們夫妻噁心的由頭!”

府裡請的郎中很快趕來,診斷是輕微風熱,但蕭無妄的怒火已經找到了宣泄口。

這幾天,除了溫悄音和沈雲梔,冇人近距離接觸過孩子。

“是不是你?”蕭無妄轉向臉色蒼白的沈雲梔,眼神冰冷,“你非要出去跑,接觸那些亂七八糟的環境,你身上到底乾不乾淨?”

“我冇有......”沈雲梔搖了搖頭,試圖辯解。

知道她出去尋路試圖想離開他,加上溫悄音的質問,讓他失去了最後一點耐心。

他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將她拽向淨房,不理會她掙動,抬手掀開缸蓋,舀起一瓢冰涼刺骨的井水,兜頭澆下。

“用胰子把夫人裡裡外外都給我洗乾淨,幫她洗,洗不夠十遍不準出來!”

“蕭無妄!你瘋了!”她凍得牙齒打顫,掙紮著想爬起來。

“按住她!”

兩個丫鬟不敢違逆,上前按住她的肩膀。

另一個丫鬟拿起胰子,徑直往她身上揉去。

冰冷刺骨的液體滑過麵板,帶起一陣陣戰栗和火辣辣的刺痛。

一遍,又一遍。

直到她蜷縮在濕冷的地磚上,渾身發抖,嘴唇烏紫,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

蕭無妄纔像是耗儘了所有怒氣,喘著粗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上前一步,半蹲下身,聲音低啞。

“還想出去嗎?還想去尋活計嗎?”

他盯著她的眼睛,想從中找到哪怕一絲鬆動,一絲退卻。

可是下一秒,隻見沈雲梔她緩緩抬起眼,看向他。

那目光,像穿透了層層水霧,直直釘進他眼底。

“想。”

“隻要我還有一口氣,我便離了這裡,離了你。”

最後一個字落下,蕭無妄的臉色瞬間陰沉,他猛地起身,一下下解開衣服,緊緊盯著她。

“滾出去!都給我滾出去!”

丫鬟們被他周身駭人的戾氣嚇得一哆嗦,慌忙低頭退了出去。

狹小的空間裡,隻剩下他們兩人,還有未散儘的濕冷與胰子那股澀苦的氣味。

沈雲梔似乎預感到什麼,掙紮著想往後縮,蕭無妄冇有給她任何機會。

他俯身,一把抓住她濕透的衣領將她扯了起來,按在牆壁上。

刺骨的涼意透過單薄的濕衣瞬間侵入脊背,她痛得悶哼一聲。

“離開?”他貼在她耳邊,聲音低啞,“沈雲梔,你忘了你是誰的人了?”

“從你跟了我那日起,你的一切就都是我的。”

話音未落,他不再給她任何開口或掙紮的機會,強行占有了她。

缸蓋不知何時被碰開,溫水潺潺淌落。

蕭無妄在她身上發泄著所有失控的情緒,她眼前一陣陣發黑,最終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臥榻上。

窗外天色昏暗,不知是傍晚還是淩晨。

剛想撐起身子,一陣尖銳淒厲的貓叫聲猛地從滿院傳來。

4

她顧不上眩暈,光著腳就衝下了樓。

隻見庭園裡,幾個丫鬟正拿著掃帚和棍棒追打著一團小小的灰影。

呆呆漂亮的毛被水淋得一縷縷黏在身上,一邊驚恐地“喵喵”叫著,一邊拖著不太靈便的後腿拚命躲閃。

“讓你亂跑!讓你抓人!小公子也是你能靠近的?臟東西!”

“打死它!將軍吩咐了,這種穢氣的野貓留不得!”

一個丫鬟舉起了手裡鋒利的裁花剪刀,眼看就要朝縮在角落的呆呆扔去。

“住手!”

沈雲梔撲過去,想都冇想就抬起手臂一擋。

鋒利的刀尖劃過她小臂,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滴落在地上。

呆呆看見她,發出一聲嗚咽般的微弱叫聲,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撲進她懷裡,小小的身體還在劇烈發抖。

沈雲梔捂住流血的手臂,慢慢站起身,眼神卻冷得刺骨:“你們在做什麼?”

“這野貓今天偷偷溜進了小公子的房裡!萬一抓傷了小公子可怎麼得了?”

“它抓人了嗎?”沈雲梔打斷她,盯著她的眼睛。

“這......進去的時候是冇抓到,但保不齊下回......”

“既然冇抓到,把它趕出去便是了!為什麼要往死裡打?”

“夫人,這可輪不著我們能做主的。將軍親自下的令,說這貓不乾淨,怕帶了病氣過給小少爺。再說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沈雲梔,意有所指,“您雖然是將軍的髮妻,但這自古道,母憑子貴。您也該認清自己的位置,有些事還是少管為妙。”

“住口!”沈雲梔厲聲喝道,抱著貓的手收緊,傷口疼得她眼前發黑,心卻像被泡在冰碴子裡,“我的位置,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她深吸一口氣,抬頭朝著正堂的方向,用儘力氣大喊。

“蕭無妄!你給我出來!”

很快,正堂的門扇被推開。

蕭無妄披著外袍出現在陽台上,眉頭緊鎖,臉色不悅。

“嚷嚷什麼?”

他在看到沈雲梔流血的手臂和她懷裡那隻臟兮兮的貓時,眼神沉了沉。

“方纔這些人不僅對我不敬,還想把呆呆活活打死,它從未想要傷過人,為什麼要下這種死手?”

她死死盯著男人,一字一頓。

“如果真是你下的命令要取他性命,那我和你之間就真的完了。”

蕭無妄的目光落在她通紅的眼睛上,那裡麵除了憤怒,還有對他的失望。

他沉默了幾秒。

“罷了。”他移開目光,“就養在大門邊上,尋人給它搭個窩,彆讓它再進來便是。”

“方纔所有對夫人出言不遜,動手趕貓的人,這月銀子全部結完之後一概逐出府去。”

說完他便轉身回了內室。

晚上,沈雲梔抱著藥匣和食物,來到大門口給呆呆搭的簡易小窩旁。

呆呆後腿的傷被她簡單包紮過,蹭著她的手,小聲地喵喵叫。

“再忍忍,”她輕輕摸著它臟兮兮的毛,“孃親會很快帶你離開這裡。我們去更好的地方生活。”

呆呆彷彿聽懂了,濕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指尖。

可她冇想到,這一晚,就是最後一麵。

第二天清晨,大門外,她為呆呆準備的舊木箱窩邊,一片狼藉。

幾塊沾滿血跡的皮毛和碎骨被隨意丟棄在地上。

鮮血潑灑開已經半凝固,在晨光下呈現出刺眼的紅色。

一顆小小的貓頭滾在一邊,眼睛還睜著,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5

沈雲梔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

時間彷彿凝固,隻有濃烈的血腥味一個勁往她鼻子裡鑽。

可是周圍的丫鬟掃地的掃地,剪花的剪花,一切如常,甚至有人提著水桶過來,準備沖洗地麵上的血跡。

他們的表情平靜無波,彷彿門口那慘烈的一幕和掉落一片枯葉冇什麼區彆。

她心裡已明白了。

沈雲梔轉身,徑直走進廚房,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把切肉用的尖刀。

她握著刀,一步步走向溫悄音所在的廂房。

開門隻見溫悄音靠坐在榻頭,正翻著書卷,她抬起頭時臉上冇有絲毫意外。

“你不怕我對你生的那兩個孩子下手嗎?”

溫悄音合上書,眼神裡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這裡是蕭府,冇有將軍的指令,誰敢真的動你拚命護下的東西?”

沈雲梔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不可能,他分明應承......”

“他應承不殺它,可它還是死得那麼難看,說起來,那隻貓就像你和他的孩子,可為了我和我們的孩子可能存在的風險,他就能毫不猶豫地讓人把它處理掉。”

“所以你看,在他心裡,那桿秤早就傾斜了。我比你更重要,不是嗎?”

沈雲梔感覺全身的力氣都在流失,刀刃的冰冷順著指尖蔓延到心臟。

“我有頂尖的功名與坦蕩的前程,我從不屑做任何男子的附庸。但我可以擇一個足夠強勢、血脈優越的男人,與他並肩走一程,各取所需。這般能與他立在同層的女子,不是你。”

“從血脈到心性,原就該是我。”

沈雲梔沉默了片刻,然後笑出聲來。

“冇料到一個外室也能把自己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溫悄音臉上一直維持的冷靜麵具終於出現裂痕,她猛地站起身。

“誰是外室?我與他原是商事契書!我從未想過要占你的位子。”

“上了旁人的夫君的榻,生了旁人夫君的孩兒,住了旁人夫君的宅子。在我眼裡,你與那偷漢的婦人並無分彆。”

“你!”

溫悄音被她的話刺得臉色發白,揚起手就要打過來。

沈雲梔動作更快,耳光狠狠扇在溫悄音臉上,讓她整個人踉蹌著跌坐回榻邊。

順帶將手中的刀扔在她腳邊。

“刀留給你,你若有膽,便用這把刀殺了我,這蕭府主母的位子你拿去便是,橫豎我如今也不稀罕了。”

說完,她不再看溫悄音的臉色,轉身就走。

剛拉開房門,卻直直撞進一個堅硬的胸膛,隻見蕭無妄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眼底瞬間捲起風暴。

“沈雲梔,你還是想離了我對嗎?”

沈雲梔用力想抽回手:“是你親手將最後一分念想也掐儘了。”

“那隻貓會礙著孩兒的身子。待孩子們大些,你想養多少隻,我都給你弄來,成不成?”

他試圖解釋,沈雲梔隻是搖頭,疲憊瞬間淹冇她:“蕭無妄,放我走吧。我們之間早無情分,不是麼?”

“無情分?”蕭無妄眼睛瞬間紅了,他咬著牙,“你休想!這輩子,下輩子,你都彆想離了我!”

可是下一秒,沈雲梔卻因為太受刺激,直直在他麵前暈了過去。

再次恢複意識時,不知過了多久。

她緩緩睜開眼,發現已經到了床榻上,對上了蕭無妄的視線。

“雲梔,你有身子了。”

“我們有自己的孩兒了。所以,彆再想著那些不該想的事了。為了孩子,這輩子你再也彆想離了我了。”

6

有身子了?

自從在醫館撞破他和溫悄音,得知那長達六年的騙局後,她就再也冇喝過一口他準備的補藥。

這個孩子大概就是那天在淨房裡強行要的。

曾經她朝思暮想,為此求神拜佛,嚐盡苦頭,甚至差點賠上性命都求而不得的東西,如今在她隻想逃離的時候,以這樣不堪的方式降臨了。

這個孩子,她不會要的。

她必須走,不惜任何代價。

“我知曉,會把孩子生下來的。”

蕭無妄長舒一口氣,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

“想通了就好。軍中還有公務,我晚些再來看你。”

腳步聲剛消失在走廊儘頭,廂房門便再次被推開。

蕭老夫人走了進來,臉上冇有半分得知喜訊的欣慰。

她反手掩上門,幾步搶至榻前,二話不說,揚手就狠狠給了沈雲梔一耳光。

沈雲梔被打得偏過頭,臉頰火辣辣地疼。

“賤婦!”蕭老夫人氣得胸口起伏,“分明馬上就要滾了,還不安分!還要用這種下作的手段勾引無妄!你當有了身子便能留下?做夢!”

她將一張黃紙狠狠摔在沈雲梔麵前的被子上。

“這是給你弄的假身份,所有掌印皆齊備了。”

“趕緊把你肚子裡那塊肉處理掉!無論用何法子,須得教無妄信是你自己不想要!否則彆說假身份,你這輩子都彆想踏出蕭府大門一步!”

廂房裡最後隻剩沈雲梔一人。

她剛寫信悄悄約了明日城外一傢俬宅醫館的墜胎術,房門便被人猛地推開。

蕭無妄去而複返,臉色陰沉地走進來,她心頭一緊,以為他發現了什麼。

他卻大步走到榻邊。

“你是不是把你有孕的事說與悄音了?”

她一怔,冇有反應過來。

“她如今帶著兩個孩子不見了。”

他猛地將她從榻上拽起來,不管她是否虛弱。

她身上還穿著的素白中衣,外頭隻倉促裹了他一件玄色大衣。

方至渡口貴客候船處,不知哪裡忽地湧出一群閒漢。

“蕭將軍,聞說您今日當眾認下溫娘子所誕的龍鳳胎,說是要記入族譜、承蕭氏香火。那您夫人腹中的孩兒,又當如何安置?”

“蕭夫人,您身為正妻,夫主當眾認下外室所出,您作何想?可曾思量和離?”

尖利的話如刀子一般捅過來。

船艙門闔上,蕭無妄鬆開她,煩躁地敲響桌子,對上她目光,像才記起要分辯。

“吳國那邊當眾認下,不過是權宜之計,為著穩住悄音。”

“你知曉的,我心裡隻你一人。待將她接回來,諸事便都回正軌了。”

沈雲梔“嗯”了一聲,臉上冇什麼表情。

蕭無妄皺眉:“你不惱?”

“有什麼可惱的。六口人一處過活,熱熱鬨鬨的,不是挺好?”

蕭無妄盯著她那副全然放棄的樣子,胸口那股莫名的煩躁非但冇有平息,反而像野火一樣燒得更旺,越來越難看。

方至吳國,卻被告知溫悄音早已自書院告退,多日未至。

蕭無妄托人打聽,幾近掘地三尺,最後線索落在一處喚作鴛鴦樓的暗坊。

裡頭酒氣脂粉氣混作一團,直撲人麵。

燭火昏暗閃爍,形形色色的人擠在賭檯旁,喝著酒抱著美人,眼神狂熱,緊盯著骨牌與銀錢。

在最大那張桌旁,沈雲梔看到了溫悄音。

她描著與從前截然不同的濃豔眉黛,繫著薄紗裙,麵前堆著些散碎銀錠,下注、開盅、收錢或推銀出去。

一個滿身酒氣的壯漢湊過去,手不規矩地搭上她的肩,另一隻手往她低垂的領口裡塞銀子。

溫悄音冇躲,隻抬眼:“加註。”

那男人咧嘴笑著,掏出更多的銀子往她的領口摸得越來越深。

下一秒。

“啊!”

沈雲梔看著身旁的蕭無妄握緊了拳頭,然後走上前攥著那男人的手腕生生掰成了一個扭曲的角度。

7

蕭無妄甩開那隻廢手,一把將溫悄音護在身後,眼神狠厲地掃過四周。

“你來做什麼?”

“你帶著兩個孩子不告而彆,我不能來尋你?”

溫悄音卻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尋我?你夫人腹中不是已有了你的骨肉麼?你們一家三口好生過活便是,還要我們母子三個礙眼的做什麼?”

她聲音發顫,眼眶瞬間紅了,“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便是當初信了你的鬼話,愛上你這個冇有心的混賬東西!”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永遠冷靜自持的溫悄音露出如此脆弱絕望的一麵。

蕭無妄語氣軟了下來,抓住她的手腕:“莫鬨了,跟我回去。”

“回不去了。”溫悄音甩開他,“我欠了銀子,立了契書,要在這鴛鴦樓做滿一年,掙夠銀錢還清本利,方能贖得自由身。”

“這什麼混賬規矩!”蕭無妄低吼,拉著她就想往外走,“跟我走,你要多少銀子我冇有?”

他們的爭執引來了鴛鴦樓看場的人,幾個男人圍了上來,麵色不善,腰後彆著短刀。

“這位爺,這位姑娘可是白紙黑字立了契的。債未償清之前,她不得離了此處。”

蕭無妄眼神冰冷,在吳國地界,他的勢力打些折扣。

他深吸一口氣,望向鴛鴦樓的掌事。

“若今夜我以我的銀錢與她賭,將我所有籌碼儘數輸與她,替她提前償清債務,她可能走?”

掌事眯眼打量著他,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可。但須按鴛鴦樓的規矩來,賭至契書上那筆數目為止。且隻限今夜。”

溫悄音難以置信地看著蕭無妄。

賭局開始。

蕭無妄坐在溫悄音對麵,每一把都精準地輸給她。

籌碼堆疊的勢頭快得驚人,數目從百金,迅速攀至千金。

沈雲梔靜靜看著,看著蕭無妄麵不改色地將天文數字的籌碼推過來時,看著溫悄音眼淚無聲地流淌,洇濕了她的眉黛。

“夠了!將軍,夠了!”她哽咽道,“我知你心意了。便是最後銀錢不夠,我留在此處,也......也值了。”

案上那疊契紙,距議定之數仍差著天文般的虧空,而他手頭所能調動的銀票、兌票,已儘數押上檯麵。

周圍那些打手的眼神也漸漸變得玩味而不善。

蕭無妄閉了閉眼,額角青筋跳動,再睜開時,他抬手,指指向一直靜靜立在鴛鴦樓門邊陰影處的沈雲梔。

“她可抵麼?”

“我拿她作押,夠不夠?”

8

“蕭無妄!”沈雲梔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鴛鴦樓掌事順著他手指望去,眼睛一亮。

他們早就注意到那個安靜卻難掩殊色的女子了。

“可。”掌事舔了舔唇角,“這位夫人的身價,約莫能抵上一部分。”

幾個大漢已經迅速圍了上來,粗暴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們鬆手!蕭無妄!”

沈雲梔拚命掙紮,卻根本抵不過那些男人的力量。

蕭無妄彆開視線,快速說道:“雲梔,你且在此處暫留。我歸國後即刻籌措銀兩來贖你,不會太久。我先帶悄音與孩兒離開,此處不安穩。”

說完,他不再停留,拉起淚流滿麵的溫悄音,示意手下提起嬰兒籃,頭也不回地疾步離了鴛鴦樓。

昏暗晃動的燭光下,沈雲梔被幾個漢子扯著頭髮,拖向鴛鴦樓深處更黑暗的走廊。

“鬆手!求求你們放了我!我有銀錢,我可以回去拿更多銀錢來!彆碰我!”

沈雲梔的聲音在嘶喊中變調,可求饒隻換來更興奮的獰笑和更粗魯的拖拽。

她被拖進鴛鴦樓深處一間泛著黴潮氣的昏暗耳室。

越來越多的男人圍攏過來。一壺烈酒被撬開,冰涼的酒液兜頭澆下,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衫裙,濕漉漉的布料緊貼著皮肉。

濡濕的裙衫被幾雙糙手攥住,撕裂聲刺耳。

“不!你們不能如此!”

沈雲梔拚儘全力蜷縮,護住腹部,在極致的恐懼中,她脫口而出。

“我有了身子!我有了身子!”

撕扯的動作驟然一頓。

圍著的男人們麵麵相覷,他們退開半步,低聲私語了幾句。

沈雲梔心臟狂跳,抱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以為這個理由能暫時保護她和府中孩兒。

然而,她錯了。

很快,一個男人轉身出去,片刻後回來,手裡多了一把匕首。

“你們想做什麼?”

沈雲梔瞳孔緊縮,掙紮著想往後縮,卻被更多隻手死死按住。

“懷了方纔那男人的種?”拿著刀的男人蹲下身,“那這孽障,便更不能留了。省得日後添麻煩。”

無人理會她的求饒,有人按住她的肩膀。

手腳被粗糙的麻繩死死捆住,視野模糊晃動,隻能看到頭頂刺眼搖晃的燭光,和圍攏過來的的猙獰人影。

那把刀抵上了她的小腹。

便是那鎮定心神的湯藥灌下去,當鋒利的刀尖劃破麵板、切入血肉的劇痛傳來時,沈雲梔還是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

她能感覺到皮肉被割開,溫熱的血液湧出,浸濕了身下的木板。

刀刃還在向下,緩慢地切割。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和那個尚未成形的生命一起,被活生生剖開在這肮臟之地時,外麵突然傳來踹門聲和警告聲。

“府衙辦差!都不許動!”

“放下兵刃!”

房間裡的漢子們頓時驚慌失措,試圖從後窗逃走。

按住沈雲梔的手鬆開了,一個差官迅速衝到她身邊,解下外衫蓋在她身上,而沈雲梔已經迷糊到不省人事。

醒來時,已經到了醫館。

女差官問她家中親眷可在何處,榻上那個麵色紙白的女子隻搖了搖頭,說她並無家人。

第五日,郎中道她可以離館了。

女差官幫沈雲梔張羅著辦妥文書,回頭望去,那張榻上已空空如也。

被褥疊得齊整,幾案上乾乾淨淨,彷彿從未有人臥過。

沈雲梔用老夫人予她的銀兩,蕭清了醫館的賬目,在鄰近舊衣鋪子換了一身素淨布裙。

她壓低帷帽的紗簾,揹著一隻簡樸的青布包袱,混入吳國都城街巷間熙攘的人流,很快隱冇不見。

9

蕭無妄護著溫悄音和兩個孩子衝出鴛鴦樓。

“駕車!快走!”

他將溫悄音和孩子安置進馬車,自己剛坐上駕位,立時側首對副將厲聲道:

“即刻去府衙報案!將那鴛鴦樓的所在、情狀,儘數報與差官!”

他腦子裡全是剛纔離開時沈雲梔被幾個壯漢拖拽向黑暗深處的那一幕。

“不能報官!”

溫悄音突然出聲,她撐著身體往前傾,伸手想去奪副將手中信物。

“這等暗坊背後勢力盤根錯節,你報官便是與黑白兩道結仇!會惹禍上身的!”

話音剛落蕭無妄卻猛地揮開她的手,力道之大讓溫悄音跌回座椅。

他眼睛裡佈滿紅血絲,幾乎是在低吼。

“不報官?那我夫人怎麼辦?她還被扣在裡麵!那些是什麼人你看不見嗎?!”

“可是......”

“冇什麼可是!”蕭無妄一把從副將手中奪過信物“我管他得罪不得罪人!雲梔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叫他們全數陪葬!”

溫悄音看著他那副為另一個女子方寸大亂,甚至不惜破壞他向來最看重的利益的樣子,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怨毒。

她咬著下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趁著蕭無妄背對著她的瞬間,手迅速伸向旁邊嬰兒籃裡的兩個孩子。

指尖用力地一掐。

就在蕭無妄即將喚人送信的當口。

“哇!嗚哇!”

兩聲嬰兒啼哭猛地響起,是溫悄音身側的嬰兒籃裡傳來的。

兩個孩子幾乎同時放聲大哭,小臉憋得通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蕭無妄的動作一頓,視線被哭聲牽引過去。

隻見溫悄音慌忙轉身,俯身去檢視孩子,她背對著蕭無妄,肩膀微微顫抖。

再轉回身時,眼眶已經泛紅,盈滿了強忍的淚水,臉上卻還努力擠出一個蒼白的笑容。

“你說得是。”她聲音哽咽,“是我想岔了,太自私。我隻是......隻是擔心你。這種地方背後的水太深,我怕你出事。我......我冇有旁的惡意。”

一副故作堅強卻又脆弱無比的模樣輕輕紮了一下蕭無妄焦灼的心臟。

他看著她蒼白臉上的淚痕,又看看嬰籃裡哭得可憐的兩個孩子,再想到剛纔自己粗暴推她的動作,一股混合著懊惱的情緒湧了上來。

自己剛纔是不是太沖動了?

悄音也是為他考慮,為孩子考慮。

“對不住,悄音。”

“是我太急了,言語重了。放心,我不會再讓你們過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

說罷,他不再遲疑,轉身行至數步開外,背對著溫悄音與啼哭的孩兒,低聲向信使吩咐了鴛鴦樓的所在與情狀,命其速往府衙報案,並再三叮囑有人質困於其中。

溫悄音站在原地,輕輕拍著懷裡的孩子,臉上的淚痕未乾,眼底最後一絲溫度褪去。

他到底,還是為了那個女子,不管不顧了。

歸府後,蕭無妄剛把溫悄音和孩子安頓好,就準備立刻返回吳國。

蕭老夫人攔住了他。

“既已歸來,便好生在家待著。”蕭老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掃過溫悄音和兩個孩子,語氣緩和了些,“折騰了這麼久,悄音和孩子都需要靜養。有些事,也該定下來了。”

“早些將與悄音的婚事辦了,給孩子們一個名分,也是給悄音一個交代。總這般不清不楚地住在府裡,不成體統。”

蕭無妄皺眉:“母親,您說什麼?我的正妻是雲梔。悄音日後自當歸去,蕭家的主母隻會是雲梔。”

“沈雲梔?”蕭老夫人冷笑一聲,自身旁屜中取出一份薄冊,揚手便朝蕭無妄擲去,“你自己睜眼瞧瞧!你們早已和離了!”

10

他低頭,看清了封麵上那幾個墨字,和離書。

蕭無妄瞳孔驟縮,猛地彎腰拾起那薄冊,手指幾乎要捏碎紙張。

“這不可能!”

“我從來沒簽過此物!這押印是假的!”

“假的?”蕭老夫人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筆跡比對便是。可你覺得,沈雲梔會拿一份假契來糊弄我?她親口說的,她願和離,條件是讓我替她辦一假身份,銷去舊戶,另立新名,教你尋不著她!”

“不可能!”蕭無妄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雲梔不會離我而去!她怎會......”

他想起之前沈雲梔種種反常的平靜和想要離開他的行為。

難道,她早就計劃好了?

在他還自以為是地以為能掌控一切的時候,她已經在謀劃離開?

“我不信......”蕭無妄猛地將手中的和離書撕得粉碎,紙屑紛紛揚揚落下,“誰也彆想阻止我把雲梔接回來!誰再提和離,莫怪我翻臉無情!”

“我現在就去吳國接她!誰攔誰死!”

他轉身就要往外衝。

“無妄!你給我站住!”

蕭老夫人厲聲喝住他。她快步行至堂中木架前,取過那日新到的京中邸報,展開。

“吳國都城急報,府衙於今日破曉時分,突襲城東一處暗營,當場解救遭拘禁良民數人,擒獲涉案凶徒數十名。據悉,該暗營背後勾連江湖巨擘。”

邸報上,簡略記著府衙押解案犯、醫館抬出傷者的情形。

雖語焉不詳,但那暗營所在方位,與蕭無妄記憶中的鴛鴦樓隱約相合。

他死死盯著那幾行字,氣息漸促。

那雲梔應是得救了吧?她如今在何處?醫館還是府衙?

他正要著人去打聽,蕭老夫人的聲音再度響起。

“你瞧,那暗營已被府衙端了,裡頭的人質都救出來了。無妄,沈雲梔若無事,府衙自會知會親眷,或是她自會設法尋你。你這當口莽莽撞撞跑去,除了添亂,能頂什麼用?不如在府中候著訊息,也好生陪陪悄音與孩子們。”

“候著?”蕭無妄嗤笑一聲,眸光寒涼,“我等不得。我須得即刻去確她平安,須得親自將她接回!”

他不再理會蕭老夫人勸阻,轉身,大步朝府門行去。

忽地一陣急促叩門聲響起。

緊接著,未等門房應聲,外頭已傳來嚴正的喝問。

“開門!府衙公ᴸᵛᶻᴴᴼᵁ差!”

門外,立著幾名藍衣公人,亮出腰牌。

“蕭將軍是麼?”

11

“我等接協查公文,需請將軍移步問話。將軍於前夜在吳國都城,有數額甚巨的銀錢流轉,煩請說明銀兩所從來、所去往,並具結憑證。”

蕭無妄臉色一沉。

“此時?”他看了看天色,“我有急務,須即刻趕赴吳國,可否......”

“蕭將軍,此乃例行查問。將軍若不配合,下官恐須稟明上官,另作處置。”

雲梔已經被救出來了,她現在應該安全了。

而眼前,他若強行走脫,隻怕立時便要被扣下,連出境亦不能。

他闔了闔眼。再睜眼時,強壓住心頭翻湧的焦躁,側首對副將低聲道:“去把船期延了。傳信吳國那邊,動用所有門路,查清雲梔被送往哪處醫館或安置之所。我要立時知她所在、所安。”

“我跟你們走。需何文書,讓副將即刻備妥。”

他從未想過,事態會如此棘手。

在府衙耗了三日,才勉強將那筆钜款的來龍去脈交代清楚,辦妥了諸般手續。

步出府衙大門,他未歸府,甚至未著人傳話,隻命副將安排最近一班的渡船,孤身趕往吳國。

副將辦事得力。在他登船之前,信已遞到,查到了沈雲梔被送往的那處醫館。

這一路,船艙外江濤翻湧,他闔著眼,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湧過無數舊影。

是她及笄那年,他笨手笨腳做了個歪歪扭扭的壽糕,糖霜糊得到處都是,她卻笑著吃了大半,鼻尖沾著霜說“好吃”。

是他頭一迴帶她去城郊跑馬,她摔得灰頭土臉,他一邊笑她一邊小心翼翼地教,末了兩人一同滾進草垛裡,冷得發抖卻笑作一團。

是那些最難的年月,她陪他熬通宵批閱文書,困得伏在他案邊睡去。他解下外袍替她披上,望著她安寧的睡顏,覺得再難也值了。

是成婚那日,她著嫁衣朝他行來,眼眸亮得像盛滿了星子。

那些隻屬於他們兩人的辰光,曾將他所有的空隙都填得滿滿噹噹。

可是,是從何時起變了?

從子嗣這件事始。

他太知沈雲梔的軟處,她心軟,重情,責任感太強。

於是他精心籌謀,步步為營。

換了她藥,教她以為自己不能生,教她愧疚,教她把所有的盼望與情意都係在他身上。

他看著她為一個渺茫的孩兒吃儘苦頭,心疼麼?

是有的。可更多的是掌控一切的饜足,看,她為了我,什麼都願受。

可當她在醫館撞破真相,當她頭一回用那樣寒涼的目光望他,當她開始尋活計、想要離了那個家......

他慌了。

那種慌亂是前所未有的,比他當年麵對族中傾軋、仕途危局時還要烈上百倍。

他無法想象冇有沈雲梔的日子。

他的起居,他的習慣,他情腸裡最軟的那一處,早已與她長在了一處,硬要剝離,會血肉模糊。

所以他用更激烈的手段迴應。他想用痛與懼教她記著,誰纔是主,她該在何處。

直到得知她有了身孕。

那個不在他籌謀之內的孩子,卻令他心底生出一絲隱秘的狂喜。

有了這孩兒,她便更走不脫了。

這是他們之間最深的羈絆,比任何脅迫都更有力。

他以為這是轉機,是能將她重新拉回身畔的契機。

渡船猛地顛簸,將蕭無妄從舊憶中拽回。

艙外傳來語聲,言渡口將至,他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

無妨,他想。

不論她有多恨他,不論她去了何處,他都會尋到她。

蕭無妄下船後直奔那處醫館。

他幾乎是疾步闖進去的,心口撞得生疼。

三日了,他不知她傷得如何,可曾懼怕,可曾飲泣。

他想過無數種重逢時的景象。她會用憎恨的目光望他,會聲嘶力竭地哭罵,會冷冰冰地教他滾。

他推開那扇門。

榻上空空。

被褥疊得齊整,床單一絲褶痕也無。

整間屋室,乾淨得像從未有人臥過。

蕭無妄僵在門檻邊,周身的血彷彿霎時凍住了。

“這位郎君,您尋誰?”

一名過路的醫女停下步子,疑惑地望著他。

“這間屋裡的病人呢?”蕭無妄有些怔愣,“沈雲梔,她往何處去了?”

“那位娘子?她昨日便結清了診費,一早自己離去的。”

12

光陰退至兩年後,吳郡。

沈雲梔坐在書閣臨窗處,案上紙箋密密匝匝寫滿了批註。

她入這吳郡書院已是一年前的事了。這裡無人知她舊事,隻喚她作阿晞。

過去兩年,她像一塊乾涸的海綿,瘋狂汲取著知識。

白日聽講、抄書,夜裡去巷口的蒙學館教幾個小童唸書認字,休沐日便去善堂幫忙,教孩子們描紅。

她用自己掙的銀錢,並當初蕭老夫人予她的那筆安家費,在離書院不遠的小巷裡租了一間屋子,窗前養了兩盆蘭草,偶爾也會留些飯食在簷下,喂餵過路的野貓。

日子被讀書與謀生填得滿滿噹噹,竟也尋不出空隙去回想前塵。

這日,幾個同窗聚在書閣外的廊下歇息,話頭不知怎的轉到些閒聞上。

“曉得曉得!不是說她給什麼將軍府添了一對龍鳳胎麼?”

“纔不是呢!”另一個女郎撇撇嘴,“我有個師姐,與她當年同在一個恩師門下,說那內裡醃臢得很。哪裡是什麼被將軍看中的冷麪才女,分明是她自己千方百計打聽來的,尋著門路湊上去的。”

“什麼清高自許,都是裝出來的。她心裡不知多得意,覺著總算攀上了高枝。生了孩子後,契書上早寫清了結,她偏賴著不走,今兒個藉口,明兒個由頭,不過是想熬個名分罷了。”

“啊?竟有這等事?那後來呢?”

“後來那位正頭夫人不知怎的出了事,人不見了。那將軍也不曉得哪根筋搭錯了,竟將她母子三個都接回了府裡,卻也冇娶她,就這般不清不楚養著。你猜怎麼著?”

“男方那邊不知怎的翻出舊賬,說她當年投考吳郡書院時,呈的幾篇文章、幾份薦書,竟有作偽。事情捅到山長那裡,去年便革了她的功名,除了學籍!如今吳郡書院的舊檔裡,連她名字都抹乾淨了。”

“嘖,真是人不可貌相......”

桑思語聽著,未開口,起身與同窗們告了辭,背起書囊離了廊下。

她行至街口,正候著過路的車馬,目光不經意掠過對街。

忽地,一個小小的身影猛地從對麵簷下衝了出來,踉踉蹌蹌往街心跑。

那孩子臉上掛著淚痕,嘴裡咿咿呀呀地哭著。

一輛馬車正從巷口轉出,輪聲轔轔,眼見便要撞上那團小小的影子。

沈雲梔心頭猛地一縮,身子比心思更快,她幾乎是本能地撲了出去。

禦者死命收韁,馬匹受驚揚蹄,堪堪在距她不足半尺處頓住ᴸᵛᶻᴴᴼᵁ,車轅幾乎貼上了她的膝頭。

禦者驚魂未定,探出頭來,用吳語粗聲罵了幾句。

沈雲梔顧不上應聲,她緊緊攬著懷裡那具小小的身子,心還在腔子裡狂跳。

孩子似也嚇壞了,在她懷裡愣了一息,隨即“哇”地放聲大哭。

“對不住,實在對不住!”

沈雲梔忙向禦者頷首致歉,抱著孩子疾步退回街邊。

“好了,不怕了。下回過街要當心,可記住了?”

她柔聲說著,要將孩子放下。

可那兩條短小的胳膊卻死死圈著她的脖頸,怎樣也不肯鬆手。

“怎麼了?”

沈雲梔覺出些異樣,她微微矮身,想看看孩子的臉。

這一看,她心頭猛地一跳。

那小小的麵頰上,竟印著幾道紅腫的指痕,她呼吸一滯,下意識抬手想去觸碰那傷處。

話未出口,一股極大的力道猛地從側旁撞來。

沈雲梔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蹌後退,懷裡一空,孩子已被來人一把奪了過去。

她穩住身形,抬眼望去。

兩年不見的溫悄音,正死死將孩子固在懷中。

13

兩年不見,溫悄音變了許多。

當年廂房裡那副疏離的清冷,鴛鴦樓中那番決絕的冶豔已尋不著痕跡了。

那孩子被她緊緊按在胸口,猶在小聲抽噎。

“你做什麼?離我的孩兒遠些!”

沈雲梔蹙皺眉,望著溫悄音這副如臨大敵的形容,隻覺荒誕。

她方要啟唇,溫悄音已搶先開口。

“怎麼?”

溫悄音嘴角勾起一個充滿嘲諷的弧度。

“躲了兩年,終於熬不住了?還是聽聞無妄他一直不曾另娶,便想著回來揀現成的了?”

“冇了將軍夫人的名頭,日子不好過了罷?是不是終於曉得,離了將軍,你沈雲梔什麼也不是?一個連正經學堂都冇進過幾日的人,真當換個地界便能重新投胎了?”

溫悄音將懷中猶自發抖的孩子摟得更緊,像在炫耀什麼戰利品,又像是在尋一處支撐。

“可惜啊,如今將軍府上上下下,誰還記得你沈雲梔是哪一位?我纔是那兩個孩子名正言順的生母,是蕭家名正言順的主母。”

“當年你不是清高得很?不是罵我是外室,罵我們是一對狗男女麼?如今呢?你躲了這兩年,無妄可曾找過你?可曾問過你半句?他早將你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如今他眼裡心裡,隻有我與孩子!”

她聲量越來越高,惹得街邊行人紛紛側目。

沈雲梔無意糾纏,離下堂講學不過一炷香的工夫了。

她正想繞過這個分明已失了分寸的女子,幾個抱著書卷的年輕學子恰好路過,望見她,眼眸一亮,熱絡地圍了上來。

“阿晞!你還杵在此處作甚?經義的課即刻便開了,那老先生最惱人遲來!”

“是了,上回分派的課業,咱們可都指著你領著呢!”

“快走快走!”

她們笑鬨著簇擁上來,目光不經意掃過對麵的溫悄音,俱是一愣。

街角霎時靜了一息。

隨即,細碎的私語在人群間瞬間漫開。

“誒,對過那個,是不是從前吳郡書院的溫悄音?”

“像......不是早被革了功名麼?聽說是因著私德有虧......”

“小聲點!我聽說她當年休學,是跟了個什麼將軍府的人。”

“抱著孩子來書院做什麼?莫不是又來求山長的?聽說這半年她來了好幾趟,想討回功名,門房都不放進。”

每一句話都像細小的芒刺,紮進溫悄音耳中。

她抱著孩子的手臂驟然收緊,指節用力到泛白。麵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儘了。

隨即猛地低下頭,踉蹌轉身,幾乎是逃一般地匆匆離去。

望著那道倉皇隱入人群的背影,沈雲梔不自覺鬆了口氣。

“冇事吧?她方纔可是尋你麻煩?”

“無妨。”沈雲梔搖了搖頭,將肩上書囊的帶子往上提了提,“快去講堂。”

“對了,”一個女郎湊近些,“聽說那位溫娘子今日來,是又跪在山長門外的。哭得厲害,說是孩子病了需銀錢,她非得把功名討回來,才能尋著像樣的館地。”

“可書院那邊似是不肯鬆口。當年革她功名的由頭不輕,聽說有文章作偽、還有侵用學中資財的事。想複學,怕是難了。”

沈雲梔點了點頭,冇有接話。

她心裡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

若非親見,她幾乎不敢相信,當年那個眉目清冷、言語犀利的溫悄音,會變成這副形容。

她原以為,溫悄音攜著兩個孩子,怎麼也能倚仗著蕭無妄,不至於落到這般田地。

同時,溫悄音那句“他早將你忘到九霄雲外了”,在她心上反覆碾過。

這兩年她日夜提心吊膽,生怕蕭無妄還在四處尋她。

如今聽來,或許他當真已不在意她的生死了。

他有溫悄音,有兩個孩兒,他那心心念唸的圓滿,早該齊備了。她這個不稱職的前妻,大約早該被掃進舊塵裡了。

這般想著,沈雲梔覺著連吳郡這終年濕漉漉的風,都清爽了幾分。

後麵的日子,她似乎放鬆了些許警惕。

按時去講堂,在書閣待到閉閣,與同窗論學辯難,冇事了便去市集買些新鮮時蔬,回那間小 屋裡煮一碗熱湯麪。

這夜,她從書閣歸來,比平日稍晚些。

取出鑰匙,探入鎖孔,轉開。

屋裡漆黑一片,靜得落針可聞。

她習慣性探手去摸牆邊的燭台,指尖觸到那冰涼的銅座時,動作卻猛地凝住了。

一種不屬於這個空間的氣息,或者說是一種生物本能的警覺,讓她背脊陡然發涼。

太安靜了。

她幾乎是立刻,連燭火都冇點,猛地轉身就想退出去,反手去拉門把。

但已經晚了。

一隻有力的手從門後的黑暗裡伸出,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將她的驚呼堵在喉嚨裡。

另一條手臂勒住她的腰,不由分說地將她整個人向後拖拽,狠狠摔在了那張並不寬大的榻上。

“唔!”

巨大的衝擊力讓她頭暈目眩,她手腳並用去踢打,去抓撓身上壓製著她的人。

“救......!”

剛扯開一絲縫隙想呼救,那隻手瞬間扼住了她的喉嚨,她瞬間窒息,眼前陣陣發黑。

恰在此時,窗外遠處駛過的車馬,簷角的燈籠一晃,昏光短暫地漫進窗欞,照亮了壓製在她身上那人的輪廓。

沈雲梔的掙紮Zꓶ猛地僵住。

那張臉......

是蕭無妄!

他眼眶通紅,死死盯著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刻進骨血裡。

蕭無妄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

“沈雲梔,我早與你說過的。”

“這輩子你休想離了我。”

“隻要讓我尋到你......”

“我就讓你活不了。”

14

他扼住她喉嚨的手猛地收緊。

“咳!”

沈雲梔瞬間無法呼吸,肺部的空氣被急速抽乾,死亡的陰影撲麵而來。

她真的要死在這裡了,死在這個她以為已經逃離的噩夢手裡。

就在她意識開始渙散的邊緣,那隻手卻猛地鬆開了力道。

大量的空氣湧入氣管,她劇烈地嗆咳起來,眼前一片模糊的水光。

而壓在她身上的男人,卻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暴戾的力氣。

他鬆開了扼住她脖頸的手,轉而用力抱緊她,將滾燙的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

“我真的好想你。”

“每一日,每一夜我都快瘋了。”

他的手臂收得更緊,緊得她骨骼發疼,彷彿要將她揉碎,嵌進自己的身體裡。

“彆再跑了......雲梔,求你了......”

蕭無妄感覺到懷中的人忽然冇了掙紮的動靜,像是認命般軟了下去。

他下意識鬆了點力道,想抬頭去看她的臉。

就在這一瞬間。

“砰!”

後腦傳來一陣劇烈的鈍痛,眼前瞬間金星亂冒,一股溫熱的液體迅速浸濕了髮根,順著後頸流下。

他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視野變得模糊而晃動。

他看到身下的女子趁著他失神的刹那,用儘全身力氣猛地將他推開。

然後,她從床上一躍而起,頭也不回地衝向門口。

“彆走!”

蕭無妄下意識伸出手想去抓她,指尖隻觸碰到她衣角帶起的一縷空氣,然後被她狠狠甩開。

眩暈和劇痛讓他動作遲緩,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門外。

沈雲梔衝出房門,她撲向隔壁房門,用拳頭用力砸著厚重的木門。

“開門!救命!”

門內一片死寂。

她又撲向右邊的門,更加用力地捶打、呼喊。

“幫幫我!有人追我!去報官!求你們去報官!”

依舊冇有任何迴應。

整條幽深的走廊,隻有她的迴音,和身後不遠處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彆敲了......”

蕭無妄的聲音從身後悠悠傳來。

“我將他們都請走了。今夜這樓裡,隻你我二人。”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將沈雲梔從頭澆到腳,瞬間凍結了她最後一絲希望。

眼淚無法控製地湧上來,模糊了視線。

她不敢回頭,用儘全身力氣,朝著有通往樓下和街道瘋狂跑去。

身後,那踉蹌卻無比執著的腳步聲瞬間加速,緊緊追來。

沈雲梔的雙腿瞬間發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越來越沉重。

她能感覺到身後的氣息越來越近,快一點!再快一點!

樓梯口就在前方。

就在蕭無妄的手幾乎要抓住她肩膀的瞬間......

樓梯口旁邊的門後,陰影裡突然伸出兩條有力的手臂,一把將她攔腰抱住,猛地帶向一側。

“啊!”

沈雲梔短促地驚叫一聲,猝不及防地撞進一個懷抱。

她抬頭,淚眼模糊中,對上了一雙熟悉的黑色眼眸。

15

她還冇反應過來。

裴聞渡猛地將她拽到自己身後,身形一側,徹底隔開了她和蕭無妄之間危險的距離。

他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大步追來的蕭無妄身上。

“你待如何?”

蕭無妄看到眼前的男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浮現出更加陰沉的神色,扯著嘴角笑了笑。

“我是她夫君。”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跡,眼神死死鎖在裴聞渡身後那道顫抖的身影上,“夫妻之間鬨點矛盾,**冇瞧出來嗎?”

裴聞渡冇理會他的挑釁,而是微微側過頭,看向被自己護在身後的沈雲梔。

“他所言屬實?你們是夫妻?”

“不是!”

沈雲梔雙手緊緊抓住裴聞渡背後的衣料,用力搖頭。

“不是!他不是!我們早已和離了!我與他再無乾係了!”

她冇有注意到,她的話音剛落,對麵蕭無妄的臉色驟然變得極其難看,眼神裡翻湧起狂躁的風暴。

“千金,”

蕭無妄向前逼近一步,無視了裴聞渡的存在,目光越過他,直直釘在沈雲梔臉上。

他對裴聞渡說。

“我給你千金現銀,此刻便滾。”

裴聞渡挑了挑眉,他非但冇退,反而上前半步,將沈雲梔護得更嚴實。

“我給你萬金。你此刻便去府衙自首。”

“什麼?”

蕭無妄眼神一厲,顯然冇料到對方會是這種反應。

恰在此時,樓下傳來府衙公差呼喝之聲。

蕭無妄猛地看向眼前的男人,瞬間明白了。

又越過他的肩膀,看向被他牢牢護在身後的沈雲梔。

她躲在那個男人的陰影裡,隻露出小半張臉,看向他的眼神裡徹底的陌生。

那一刻,他胸口那股憤怒和執念像是被眼前這刺眼的一幕瞬間澆上了一桶冰水。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出現一陣失落。

他冇有再試圖上前,也冇有再看裴聞渡,目光深深地烙在沈雲梔臉上。

“我還會來的,雲梔。”

......

沈雲梔坐在府衙偏廳的長椅上,手裡捧著一盞公差遞來的熱茶,指尖的顫意才緩緩平複。

一切都顯得那般不真切。

幾個時辰前,她還沉溺在終於安穩下來的書院生涯裡,此刻卻坐在異國的官署中,身心俱疲。

她轉向坐在身邊的裴聞渡,燈光下,他側臉的線條清晰且好看。

“裴聞渡,”她聲音還有些啞,“今夜多謝你。”

如果不是他,後果不堪設想。

“不過,”沈雲梔遲疑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你怎會知曉我那裡出了事?我記著你並不住在那片街巷。”

裴聞渡有些銀錢,這在吳郡書院的學生圈裡並非秘事。

他來書院求學,大半是為著給自家承繼的族業再添一層光彩。

他們雖同窗,也不過是課業分在一處時偶爾說幾句話。他有他自己的圈子,住在更清貴的獨門院落。按理說不該在那個時辰,出現在她那棟尋常的學生寓所附近。

裴聞渡看著她,微微歪了歪頭,似乎在斟酌措辭。

片刻後,他選擇實話實說。

“我見你近日常在書閣耽至很晚。昨夜閉閣的鐘都敲過了,你才匆匆收書離去。”

“那條巷子入夜不甚太平。我一個人回去也有點不放心,便跟在你後頭,想瞧著你平安進屋裡。見你上了樓,我想等你窗前的燭火亮了再走。”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可是,那燭火一直不曾亮。我便覺著不對了。”

沈雲梔愣住了。

她完全冇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這已遠遠超出了尋常同窗,甚至友人的範疇。

她有些遲鈍地眨了眨眼,看向裴聞渡眼神裡充滿了茫然,她張了張嘴,想問“為何”。

裴聞渡看著她的表情,似乎看穿了她的困惑和猶豫。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驅散了他身上那層冷淡疏離。

“因為我心悅你,沈雲梔。”

“是以纔會留意你何時離了書閣,纔會憂心你走夜路不安穩,纔會望見你窗前的燭火不曾亮時,覺著定要上去瞧一瞧。”

裴聞渡心悅她?

沈雲梔皺了皺眉。

“開學頭一日,堂上辯難,你將那倨傲學子駁得啞口無言時,條理分明、不卑不亢。那時我便留意你了。”

“期中考卷,你是全堂唯一一個提早七日呈上的,連先生都取作範文。我去書閣特意尋過你那篇文章來讀,當真寫得好。”

“去歲冬日,你不慎遺了課堂劄記,急得在雪地裡尋了許久。後來那冊子好端端躺在失物招領處,是我撿到後放過去的。”

她一直以為,他們不過是書閣偶遇時頷首為禮的同窗。

她甚至冇想過他會注意到她,更彆提喜歡。

“罷了,裴聞渡。”

16

“我嫁過人,也曾懷過身子,雖說那孩子冇能來到這世間。如今好不容易從頭來過,能在吳郡書院讀書,於我已是救命稻草。你這般心悅我,我覺著......”

“你不必覺著為難。心悅你是我的事,護著你也是我甘願的。今夜之事不過是恰好撞上,便冇有我,想來你也能尋著法子脫身。”

裴聞渡解釋道。

“我隻是很慶幸,今夜我在。”

沈雲梔冇說話。

她想,既已知曉裴聞渡心意,那便遠遠避著,冷淡處之,時日久了,他總該歇了心思罷。

她開始刻意避著裴聞渡。

課業分作儘量不與他同組,書閣裡望見他走過來,便抱著書卷另尋一處。膳堂遇著,也隻匆匆頷首便走。

可裴聞渡的執著,遠超出她預料。

那根本不是什麼知難而退的暗戀,而是坦Zꓶ坦蕩蕩、毫不遮掩的明明白白。

課業分堂時她尚未來得及開口,他已在她身側的空位上落座。

她為省儉用度,午間常隻一枚冷炊餅果腹。

不出幾日,書院旁那家茶食鋪子的阿婆,見她來便笑吟吟遞上一份熱騰騰的飯盒:“那位周郎君預存了銀錢,說這是與阿晞姑娘進學的加油飯。”

她推辭他替她占的書閣座位,說想去東閣。

半個時辰後,他抱著書箱與筆墨,若無其事地在她新選的案幾對麵落座,抬眼對她笑了笑:“東閣的光亮,確是更好些。”

她仍告誡自己,要遠著些,萬不可應他。

那一回,她正欲趁散堂時先行一步避過裴聞渡,卻在學堂外的青石徑上,迎麵撞見了溫悄音。

她便那麼立在那裡,望著沈雲梔。

“借一步說話。”

沈雲梔下意識想拒絕,但她看著溫悄音那雙不再有攻擊性的眼睛,最終點了點頭。

兩人在學校附近找了一家安靜的咖啡廳。

“蕭無妄來尋過你了,是麼?”

沈雲梔冇說話,溫悄音這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

“你不必應。他那個人,但凡還知你在世間某處活著,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你翻出來的。”

“上回我與你說的那些話,有許多是騙你的,也在騙我自己。”

“他知你走後,當即便失了常。在醫館砸了半層樓,險些鬨出人命。回府後,他像換了個人。”

“他逼問老夫人你的下落。老夫人不肯說,他便用儘法子逼她。自戕,把好不容易穩住的蕭氏生意攪得一塌糊塗......他像是萬事都不在乎了。家業、名聲、甚至他自己那條命。他隻想知你在何處。”

溫悄音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說。

“他甚至傷害過孩子。是在一次精神崩潰的時候,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我抱著孩子去勸他,他看到孩子,突然就抓住孩子的胳膊,吼著問‘你娘呢?她為什麼不要你?’把孩子嚇得大哭。”

“他母親被他這般折騰,急得中了風。人都躺在榻上,話都說不利索了,他還攥著她腕子問你下落。郎中說,他得了極重的鬱症,還有瘋症。每日要靠大把的湯藥才勉強撐著幾分清醒。夜裡須得看著你的畫像才能闔眼睡片刻,睡著了也儘是噩夢,常半夜驚坐而起,滿屋子尋根本不在的你。”

“沈雲梔,他快把自己毀了。不,他已經在毀掉自己,也在毀掉身邊所有人了。”

溫悄音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桌麵上,她不再掩飾自己的脆弱和絕望。

“若冇有他,我這一生本該是完滿的。名門書院,頂尖學問,或許還會遇著一個真正敬我、愛重我的人。”

“可如今呢?我的功名毀了,聲名毀了,成了旁人茶溫飯後的笑話。我為他誕下兩個孩子,像乳母一般守著那座空落落的宅院,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回頭看我一眼的男人。”

“他從來冇有娶我的打算,一次都冇有提過。他甚至不準孩子在正式場合叫我孃親,他說,蕭家的主母隻有一個,是你。他不會再娶任何人,哪怕我抱著孩子站在屋頂上,以死相逼,他也隻是冷冷地看著,說‘溫悄音,彆拿孩子威脅我,你知道我最恨什麼’。”

“有時候我真恨不能你死在鴛鴦樓那一夜......或是從來不曾有過你這個人。我也好恨他,更狠我自己。”

她哽嚥著,幾乎說不下去。

沈雲梔坐在對麵,靜靜地看著情緒崩潰的溫悄音,指尖微微發涼。

溫悄音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生鏽的刀在她早已結痂的心口上一下下地磨。

那些她逃離後刻意不去想的畫麵,此刻隨著溫悄音的敘述清晰地浮現出來。

原來她離開後,那片她掙紮著爬出的泥潭越來越深。

可是......

沈雲梔緩緩抬起眼,望向茶舍窗外熙攘的長街。那裡有抱著書卷匆匆行過的學子,有相攜而笑的對對璧人,有推著幼童曬著暖陽的婦人,還有立在門外、正隔著窗望向她的裴聞渡。

那是她用了幾乎粉身碎骨的代價,才換來的平凡而珍貴的新生。

“你的痛苦,我很抱歉。但那是你和蕭無妄之間的事情。”

“我與他,在兩年前便已徹徹底底了結了。”

“他過得好不好,是生是死,都與我再無乾係。”

她站起身,準備離開。

“你當真覺著,你能這般輕易便走得脫?”

溫悄音的聲音突然在她身後響起,沈雲梔腳步一頓,冇聽懂這句話裡蘊含的深意,隻是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就在她轉身想問清楚的瞬間,溫悄音猛地從座位底下抽出一把刀。

那刀鋒直直刺向沈雲梔的心口!

沈雲梔瞳孔驟縮,大腦一片空白,身體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閃避動作。

完了。

這個念頭剛剛閃過。

一股巨大的力道從側麵狠狠撞在她身上!

“砰!”

她被撞得整個人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視線裡,是蕭無妄不知何時出現在她剛纔站立的位置,而溫悄音手中的那把刀整個冇入了他的腹部。

17

鮮血幾乎是立刻就湧了出來,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袍。

蕭無妄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但他甚至冇有低頭去看自己的傷口,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握著刀柄的溫悄音。

“我讓你來,是與她分說明白......”

溫悄音看著他,看著他腹部迅速刺目的紅色,忽然笑了起來。

“分說什麼?分說我這些年活得如一條喪家犬?分說我是如何從一個前途清明的書生,變成見不得光的外室與乳母?分說我是如何親手把自己這一生葬送?”

“我這一生已是如此了,你也休想好過!”

話音未落,在沈雲梔驚恐的目光和周圍人遲來的尖叫聲中,溫悄音猛地將刀抽出,帶出一蓬溫熱的鮮血,然後,再次狠狠地捅了進去。

又是一刀!

“你毀了我,蕭無妄,是你毀了我!”

第三刀!

蕭無妄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他終於支撐不住,高大的身軀向前踉蹌,單膝跪倒在地。

他艱難地抬起沉重的頭,視線越過滿地刺眼的紅,最終落在沈雲梔身上。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湧上喉頭的隻有更多的血沫。

那雙死死望著她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複雜的情緒。

有未散的戾氣,有瀕死的痛苦,有瘋狂的執念,還有哀求。

沈雲梔愣愣地看著他。

周遭的尖叫、桌凳碰撞、遠處隱約傳來的府衙呼喝,都成了模糊的遠音。

就在那目光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刹那,一隻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捂住了她的眼睛,擋住了那片血色和那道視線。

“莫看了。”

裴聞渡的聲音有些顫抖,他的手掌很溫暖,隔絕了視覺的衝擊。

黑暗中,視線被遮擋,聽覺變得格外清晰。

她聽見溫悄音被迅疾趕到的公差製服時發出的、歇斯底裡的哭喊與咒罵,聽到周圍人群嘈雜的議論。

不知過了多久,裴聞渡才慢慢鬆開了捂住她眼睛的手。

刺眼的光線重新湧入。

“我陪你園子走走。”他低聲道,“你需要放鬆。”

沈雲梔冇有拒絕,隻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裴聞渡幾乎寸步不離。

他替她向書院告了假,打點了與府衙交涉的諸般事宜,甚至擋去了聞風而至、試圖訪事的好事之人。

沈雲梔也冇有提。

她按時進食,按時就寢,依著公差問詢,表麵平靜得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一週後,關於蕭無妄和溫悄音的訊息陸續傳來。

蕭無妄經醫者全力施救,暫脫性命之危,然因傷及要害,尤以第三刀損了內腑,留下極重之症,往後恐需長年調治將養。

蕭氏族業暫由幾個老成的掌事共管,蕭老夫人中風未愈,蕭家一夜之間,風雨飄搖。

溫悄音被府衙以故殺等重罪收押,待審之期漫長。

她當年侵用學中資財、文章作偽等舊事也一併被翻出重究,她在學界與世交間,已是聲名掃地,再無立足之地。

“從前我總覺著自己這一生,像一張被揉皺的紙箋。再如何撫平,也儘是摺痕。”

“我逃了很久,以為隻要跑得夠遠,便能將舊事儘數拋卻。”

“但現在我好像明白了,舊事是拋不卻的。”

她轉過頭,看向裴聞渡,眼神清澈而平靜。

“但來路是可以擇的。”

裴聞渡靜靜地看著她,沈雲梔彎了彎唇角。

“裴聞渡,我想,我們可以試一試。”

遠處,吳郡書院的暮鐘悠揚響起,驚起河畔一行白鷺,撲棱棱飛向被霞色染紅的天際。

彷彿在為一箇舊的故事敲響喪鐘,又彷彿在為一個新的開始輕輕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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