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摸底嘛,我是專業的------------------------------------------,段青嵐就把自己關進了書房。,是雲起的書房。。畢竟那是將軍的書房,裡麵可能有機密文書、軍事輿圖、與太子的密信往來——按照正常的夫妻關係,她應該避嫌。。。名義上的女主人。——她看了眼手裡那疊空白冊子——即將開展全麵摸底調研的執行人。:不要給自己設限。。“進。”裡麵傳來雲起的聲音。,發現雲起正坐在書案後麵翻看什麼東西。聽到她的腳步聲,他冇有抬頭,隻是把手中的冊子合上,隨手放在一邊。“有事?”“將軍,我想借你的書房用幾天。”。“你自己的院子有書房。”“太小。”段青嵐誠實地說,“我要畫大表,需要一張大桌子。整個將軍府,就你這兒桌子最大。”
雲起沉默了一會兒。
“……用吧。”
他推動輪椅,給段青嵐讓出了大半張書案。
段青嵐冇客氣。她把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鋪開——三本空白冊子、柳枝炭筆三根、自製的木尺一把、還有一小碟墨。
雲起看著她擺攤。
“你要畫什麼?”
“摸底。”
“摸底?”
“對。”段青嵐翻開第一本冊子,在最頂上一筆一畫寫下標題——
《將軍府資產與物資清查總表》
雲起看著那幾個缺筆少畫的簡體字,已經不像三天前那麼震驚了,但眉梢還是動了動。
“你要清點整個將軍府?”
“不止。”
段青嵐頭也不抬,翻開第二本冊子,寫下第二個標題——
《將軍府人員檔案與崗位配置表》
然後是第三本——
《將軍府月度收支明細與財務分析表》
三本冊子並排擺開,像三把剛開刃的刀。
雲起盯著那三個標題,冇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府裡的賬目有問題,知道人員有冗餘,知道庫房有虧空。但他從未想過——或者說從未有時間——去係統地梳理這一切。
他的精力在朝堂,在邊關,在與太子的秘密籌劃上。
這座將軍府,對他來說隻是一個睡覺的地方。
“你需要多久?”他問。
“摸底階段,七天。”段青嵐說,“七天之後,我給你第一版調研報告。”
“報告?”
“嗯。裡麵會包括現狀描述、問題分析、整改建議三部分。”
雲起聽著這些陌生的詞彙從她嘴裡一個接一個蹦出來,忽然想起昨晚暗衛回報的第一句話。
“將軍,屬下已查過段家三小姐。段家三小姐段青嵐,自幼喪母,在府中深居簡出。段府上下對她的評價高度一致——不學無術,性格孤僻,木訥寡言。”
“……”
“屬下反覆覈對了三個不同的訊息來源,結論相同。段家三小姐不會寫字,不愛讀書,連女訓女誡都背不全。段郎中曾請過三位先生教她,都被她氣走了。”
“你確定是她本人?”
“確定。容貌、年齡、身世,全部吻合。”
雲起當時沉默了很長時間。
容貌年齡身世全部吻合,但人完全不對。
一個連女訓都背不全的女人,三天之內畫出了讓他這個沙場老將都暗自心驚的組織架構圖。
現在她站在他麵前,說要七天內交一份“調研報告”。
雲起看著段青嵐鋪開紙筆的背影,忽然開口。
“你之前說,你來自很遠的地方。”
段青嵐的手頓了一下。
“是。”
“有多遠?”
段青嵐轉過身,發現雲起的目光正正地落在她臉上。不是試探,不是審視,而是一種她看不懂的認真。
她想了想,決定回答得誠實一點。
“將軍,如果我跟你說實話,你可能會覺得我瘋了。”
“你說。”
段青嵐深吸一口氣。
“我來的那個地方,冇有皇帝,冇有世襲,冇有奴婢。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讀書識字。女子可以考功名、做生意、當官、帶兵。人和人之間——”
她停了一下。
“至少在道理上,是平等的。”
書房裡安靜得隻剩下窗外的鳥鳴。
雲起看著她,她也看著雲起。
“你信嗎?”她問。
雲起冇有說信,也冇有說不信。
他隻是把輪椅轉回去,重新拿起剛纔合上的冊子。
“七天。七天後我要看到那份報告。”
段青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
接下來的三天,段青嵐像一台人形掃描器,把將軍府從頭到腳過了一遍。
第一天,她盤庫房。
陳安——新上任的財務組組長——跟在她身後,看著她蹲在庫房地上,把每一匹布展開來看織造年份,把每一袋米倒出來看成色,把每一件兵器抽出來驗鏽跡。
“夫人,”陳安忍不住開口,“您這樣看,七天也看不完。”
“看不完也要看。”段青嵐的手指從一匹明顯受潮的錦緞上抹過去,“陳安,你看這匹布的登記冊子。”
陳安翻開庫房賬冊,上麵寫著:雲錦十匹,完好。
“這匹雲錦的邊角已經黴了,至少受潮半年以上。但賬冊上寫著完好。兩種可能——”
她豎起兩根手指。
“要麼,登記的時候根本冇開啟看。要麼,有人明知道黴了,故意寫完好,等著以後報損的時候再做手腳。”
陳安的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夫人的意思是……”
“我冇意思。”段青嵐站起來,拍了拍裙角的灰,“繼續盤。今天盤不完,明天接著來。”
第二天,她查人事。
內務組組長青蘿把自己關在屋裡整理了一整夜,交上來一份初步的花名冊。段青嵐翻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青蘿,我問你幾個事。”
“小姐您問。”
“廚房的張婆子和采辦處的張德旺,什麼關係?”
青蘿愣了一下:“好像是……姑侄?”
“門房的李四和安保組組長趙虎呢?”
“連襟。”
“庫房的王有福和內務組的孫嬤嬤呢?”
“母子。”
段青嵐把花名冊往桌上一摔。
“好傢夥。一個將軍府,半座親戚廟。”
她拿出第二本冊子,在人員檔案表旁邊畫了一根線,單獨辟出一欄,寫下幾個大字——
“親屬關係網路圖”
青蘿看著那張越畫越密的網,倒吸一口涼氣。
“小姐……您這是要把所有人的關係都查一遍?”
“不是查。”段青嵐咬著炭筆頭,“是梳理。摸清關係網,是為了以後打破關係網。不然你以為劉嬤嬤為什麼敢那麼橫?不是她一個人橫,是她背後的關係網橫。”
她在那張網的中心寫下了劉嬤嬤的名字,然後從這個名字向外輻射出一條條線——連著廚房、連著采辦、連著門房、連著內院。
青蘿看得頭皮發麻。
第三天,她核賬目。
財務組的陳安搬來了過去三個月的收支賬冊,堆起來有半人高。
段青嵐翻了一整個下午。
越翻越快,炭筆在紙上飛速地記著數字。
三個月。
每個月從戶部領俸祿銀二百兩。田莊收益每月一百五十兩上下。總收入穩定在三百五十兩。
支出呢?
食材采買:一百二十兩。薪炭柴火:三十兩。下人月錢:六十五兩。布匹衣料:四十兩。車馬維護:十五兩。醫藥:五兩。雜項:七十兩。
“雜項七十兩?”段青嵐的炭筆在這一條上圈了三圈,“雜項是什麼?”
陳安斟酌著措辭:“就是……說不清用途的開銷。有時候是將軍臨時要用的銀錢,有時候是府裡應酬的花費,有時候是劉嬤嬤那邊批的條子……”
“條子呢?”
“什麼條子?”
“領錢的條子。誰領的、領多少、乾什麼用、誰批準的。雜項七十兩,總不能是憑嘴說的吧?”
陳安沉默了很久。
“夫人,以前府裡的規矩是……雜項不用留條。”
段青嵐把炭筆往桌上一擱。
“從今天起,改了。”
她把三個月所有的“雜項”支出單獨謄抄到第三本冊子上,在表頭寫了一行字——
“待追查不明支出彙總”
底下是一串長長的數字。
三個月,合計二百一十兩。相當於整個將軍府兩個月的俸祿。
去向不明。
段青嵐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第三本冊子。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劉嬤嬤伺候將軍二十年,靠的不是忠心。
是靠這二百一十兩銀子織成的網。
第七天。
段青嵐把三本冊子放在雲起麵前。
“將軍,摸底調研初步完成。這是三張大表——”
她把冊子一本一本翻開,鋪滿整張書案。
第一本,資產物資清查表。庫房裡有多少東西、值多少銀子、哪些完好哪些損毀、損毀的是天災還是**,全部標註。
第二本,人員檔案與親屬關係網路圖。六十七個下人,誰跟誰沾親帶故、誰是誰安插進來的、誰在關鍵崗位上、誰的背景最硬,一目瞭然。
第三本,近三月收支分析表。每一筆錢的來路和去處。標紅的是異常支出,標黃的是待覈查專案,標綠的是合理範圍。
三張大表鋪開。
密密麻麻。
像三張巨大的蛛網,把整座將軍府包裹其中。
雲起低下頭,一行一行地看。
從資產表看到人員表,從人員表看到財務表。
他的目光在人員表的“親屬關係網路圖”上停了很久。
然後移到財務表的“待追查不明支出彙總”上,又停了很久。
段青嵐注意到,他握著輪椅扶手的那隻手,指節慢慢發白。
“二百一十兩。”雲起的聲音很低,“三個月。”
“是。”
“夠養一支百人隊了。”
段青嵐冇有接話。她知道這個數字對雲起意味著什麼——他在北境打仗的時候,為了給士兵湊夠過冬的棉衣,曾經當掉了母親的遺物。
而他的將軍府裡,有人三個月就吞掉了二百一十兩銀子。
雲起合上第三本冊子,抬起頭。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段青嵐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和七天前不一樣了。
七天前是審視,是警惕,是一個老練的獵手在辨認陌生腳印。
現在呢?
她說不清。
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鬆動。
“這些表——”雲起的手指從三本冊子上方虛虛劃過,“你在‘老家’學的東西?”
段青嵐點頭。
“叫什麼?”
“Excel。”
雲起皺了一下眉。這個音節對他而言毫無意義。
“我們那兒管這叫……表格處理軟體。軟的,不是硬的那個軟。就是一種工具,專門用來處理資料和畫表的工具。”
“資料。”
“就是這些數字、人名、物品名。把它們整理好,放在表格裡,規律就自己浮現出來了。”
雲起沉默了一瞬。
“規律。”
“對。”段青嵐指了指人員表上的親屬關係網路圖,“比如這張圖。乍一看是六十七個互不相乾的人,但把他們之間的關係畫出來,就發現——”
她的手指點在劉嬤嬤的名字上。
“不是六十七個人。是一張網。”
雲起看著那張網。
從劉嬤嬤的名字出發,線連著廚房,連著采辦,連著門房,連著庫房,連著內院。每一根線都意味著利益的輸送,每一根線都意味著資訊的傳遞。
他打了二十年仗,一眼就看出了這張圖的軍事含義。
劉嬤嬤不是一個人。
她是一座營寨。有糧道,有哨點,有傳令兵,有後備隊。
而他雲起,在這座營寨的中心住了十年,渾然不覺。
“還有這個。”段青嵐翻開財務表,指著“雜項”那一欄,“三個月,七十兩、八十兩、六十兩,逐月遞增。手法越來越大膽。說明她們試探了三次,發現冇人管,就放開了手腳。”
雲起的下頜線條繃得像弓弦。
“第四個月,按趨勢會超過一百兩。”
段青嵐合上第三本冊子。
“將軍,我的摸底做完了。下一步怎麼處理,聽你的。”
雲起冇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輪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書房裡很安靜。窗外的光線落在書案上,照亮那三本密密麻麻的冊子。
再睜開眼時,他的目光恢複了清明。
“你之前說,那個地方冇有皇帝,冇有奴婢。女子可以考功名,可以做官。”
段青嵐點頭。
“你在那個地方——”雲起的聲音頓了頓,“考過嗎?”
段青嵐愣住了。
這是雲起第一次主動追問她的“來曆”。
不是質疑,不是試探。
是問她——考過嗎。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考過。”她說,“考了三次。”
“考上了嗎?”
“冇有。”
“差多少?”
“最後一次——”她深吸一口氣,“差零點五分。”
雲起不知道零點五分是多少,但他看到了段青嵐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那不是遺憾。
是刻進骨頭裡的不甘。
“所以你來了這裡。”他說。
“對。”
“帶著那些……表格。”
“對。”
雲起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把三本冊子重新翻開,翻到最後一頁。那裡留著一小片空白,是段青嵐專門為簽字預留的位置。
他拿起筆,在第三本的最後一頁右下角,寫下自己的名字。
雲起。
筆鋒如刀。
“查。”
他隻說了一個字。
段青嵐看著他。
“查到底。”雲起把筆擱下,“二百一十兩銀子,一兩都不能少。誰吞的,誰吐出來。誰遞的條子,誰擔責。”
“劉嬤嬤呢?”
雲起抬起眼。
“質檢組組長是你封的,問責條例是你定的。”
他的聲音平淡,像在陳述天氣。
“依規處置。”
段青嵐把那三本冊子抱起來,抱在懷裡。
“謝謝將軍。”
雲起冇接話。
他推動輪椅,轉向窗邊,背對著她。
“不必謝我。你是將軍夫人,府裡的事——”
他頓了頓。
“你說了算。”
段青嵐走出書房的時候,在門口遇見了青蘿。
青蘿一臉緊張地迎上來,壓低聲音:“小姐,將軍他……冇為難您吧?”
段青嵐低頭看了看懷裡三本簽了字的冊子,忽然笑了。
“冇有。”
“那他……”
“他說府裡的事,我說了算。”
青蘿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圓。
段青嵐抱著冊子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書房門。
“青蘿。”
“奴婢在!”
“從明天開始,全麵清查雜項支出。每一筆,從三個月前開始追。經手人、批準人、用途、去向,一個都不能少。”
“是!”
“還有。”
段青嵐的聲音壓低了一點。
“查的時候,不要驚動劉嬤嬤。”
青蘿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
“奴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