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顏麵掃地】
------------------------------------------
山穀的風,帶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香氣,吹在張成滾燙的臉頰上,卻帶不走絲毫燥熱。
他的臉,由豬肝色轉為鐵青,又從鐵青漸漸失了血色。
他握著劍柄的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虯結、暴起,如同盤踞的蚯蚓。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裡心臟狂亂的擂鼓聲,每一次撞擊都讓他喉嚨發甜,幾乎要嘔出血來。
周圍的一切聲音似乎都離他遠去了。
工人們的竊竊私語,禁軍們壓抑的呼吸,遠處山澗的流水聲……他什麼都聽不見。
他的世界裡,隻剩下眼前這片巨大的、熱火朝天的、散發著濃香的工坊。
酒,和茶。
這兩個字,像兩柄無形的重錘,反覆捶打著他的神經,將他的理智與尊嚴,一寸寸砸成齏粉。
他精心策劃、誌在必得的一擊,此刻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就在這片幾乎凝固的寂靜中,一個悠閒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
“哎呀,張大人,您怎麼找到這裡來了?這地方偏僻,可讓下官一頓好找。”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陸辭穿著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雙手攏在袖中,正慢悠悠地從工坊深處踱步而來。
唐小毒跟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個半尺見方的木盒。
陸辭的出現,像是在一鍋滾油裡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讓整個山穀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他的臉上帶著驚訝,彷彿真的是“碰巧”遇上了。
他走到張成麵前,目光掃過周圍劍拔弩張的禁軍,最後落在張成那張扭曲的臉上,表情瞬間變得“恍然大悟”,緊接著又湧上一股濃濃的“委屈”。
他對著張成長揖及地,聲音裡帶著一絲被誤解的無奈和痛心。
“張大人,原來……原來您是懷疑下官在這裡私藏軍火?哎呀!天地良心啊!”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激起千層浪。
工坊裡數百名工人聞言,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齊刷刷地轉過頭,一道道混雜著不解、憤怒的目光,如利劍般射向張成。
“這隻是下官為青林縣百姓尋的一條財路啊!”陸辭的聲音裡充滿了痛心疾首的意味。
張成的嘴唇哆嗦著,他想開口嗬斥,想反駁,卻發現喉嚨裡像是被塞了一團滾燙的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數百雙眼睛的注視下,他感覺自己身上的官服都變得無比刺眼。
陸辭冇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他直起身,轉身指向那堆積如山的茶葉和美酒,聲音陡然拔高,響徹整個山穀。
“張大人請看!這裡,是我們青林縣工坊所產的茶葉!這裡,是我們工坊所釀的美酒!工坊自建立以來的每一筆交易,與沈家商行的每一次往來,發給每一個工人的工錢,下官這裡都有賬可查!”
他從唐小毒捧著的木盒裡,取出一本厚厚的、邊角已經有些磨損的賬本,高高舉起,麵向眾人。
陽光照在賬本的封皮上,“青林工坊”四個字清晰可見。
“我青林縣地處偏遠,土地貧瘠,百姓困苦不堪!下官身為父母官,食君之祿,自當為民分憂!”
陸辭的聲音慷慨激昂,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下官不得已,才效仿商賈,興辦此工坊,賺些微末銀錢,為縣裡修路,為孩童辦學,為孤寡老人補貼家用!”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重新落在張成身上,眼神中彷彿有火焰在燃燒。
“敢問張大人,為民謀利,也有罪嗎?!”
這句質問,如同驚雷,在山穀中轟然炸響。
工坊的工人們眼眶紅了。
他們都是本地人,親身感受過陸辭來了之後,日子一天天變好的過程。
此刻,他們看著陸辭的背影,眼神裡充滿了感激與擁護,再轉向張成時,已是毫不掩飾的敵視與憤怒。
禁軍們臉上的表情更加迷茫了。
他們緊握的刀柄又鬆了幾分,眼神閃爍,顯然內心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張成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臉色由鐵青轉為煞白。
他感覺周圍的空氣都被抽乾了,胸口悶得發慌,幾乎要窒息。
他張著嘴,大口地喘著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就在他即將崩潰的邊緣,陸辭的語氣,毫無征兆地,冷了下來。
“不過,”陸辭緩緩放下手中的賬本,目光如兩道冰錐,直刺張成的內心,“下官倒是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張大人。”
他聲音裡的溫度驟降,那股冰冷的寒意,讓在場所有人都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昨夜,有刺客夜闖縣衙後院,意圖行刺朝廷命官。幸得我這護衛拚死抵抗,纔將刺客儘數拿下。”
陸辭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張成的心口。
“搜查刺客隨身之物時,發現了這個。”
他話音剛落,唐小毒便上前一步,麵無表情地開啟了手中的木盒,將其送到張成麵前。
盒子裡麵,一塊純金打造的令牌,正靜靜地躺在紅色的絲綢上。
令牌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上麵雕刻著繁複的皇家徽記,而在令牌的側麵,一個清晰的篆體“叁”字。
張成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塊令牌,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變得慘白如紙。
他的身體猛地向後踉蹌了一步,被身後的副將及時扶住纔沒有摔倒。
冷汗,從他的額角、鬢邊、後頸,瘋狂地冒了出來,瞬間浸濕了衣領。
自己徹底掉進了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裡。
栽贓不成,反而被對方抓住了“勾結皇子,謀害朝廷命官”的鐵證!
這罪名,足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禁軍的將領們看清令牌後,無不倒吸一口涼氣,臉上寫滿了震驚與駭然,下意識地與張成拉開了一小步的距離。
本地鄉紳們更是嚇得魂不附體,他們看著陸辭的眼神,已經從敬畏,變成了恐懼。
唯有唐小毒和不知何時出現在人群中的沈浣紗,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爽快神情。
他們看著張成那副魂不守舍、搖搖欲墜的樣子,心中壓抑多日的惡氣,終於一掃而空。
陸辭從盒中拿起那本賬本,連同那塊致命的令牌,一同遞到了張成麵前。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神態平靜。
“張大人,人證、物證,俱在。刺客如今就關押在縣衙大牢。”
陸辭的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一絲波瀾,“下官身上雖有嫌疑未洗清,但終究還是大慶的官員。
懇請欽差大人明察,嚴查刺客幕後主使,還下官一個公道,也給朝廷,給陛下一個交代。”
張成伸出手,那隻手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握不住任何東西。他用儘全身力氣,才接過了那本賬本和那塊令牌。
賬本很輕,令牌很重。
重得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不敢去看陸辭的眼睛,隻能死死地低著頭,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本……本官……定會……嚴查……”
他的話還冇說完,山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呐喊。
“放了陸大人!欽差大人冤枉好人!”
“憑什麼隨便搜查我們家?把我們家的米都踩壞了!”
“你們這些京城來的官,就知道欺負我們老百姓!”
數百名百姓舉著鋤頭、扁擔,從穀外衝了進來,將禁軍團團圍住。
他們是陸辭事先安排好的,此刻一個個義憤填膺,群情激憤,唾沫星子幾乎要淹冇張成。
張成本就瀕臨崩潰,被這陣勢一衝,最後一絲心理防線也徹底垮了。
他看著眼前憤怒的人潮,聽著耳邊震耳欲聾的聲討,肝膽俱裂。
“走!回……回縣衙!快走!”
他像是見了鬼一樣,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撥開人群,帶著他的人馬,頭也不回地朝著穀外狼狽逃竄。
---
縣衙,後院。月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影。
沈浣紗將一杯尚有餘溫的茶遞到陸辭手中。
“大人,他們……就這麼走了?”
“不然呢?”陸辭吹了吹茶水的熱氣,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沈浣紗秀眉微蹙,眼中帶著幾分憂慮:“大人,我總覺得事情冇那麼簡單。以皇家的做事風格,找不到證據,惱羞成怒之下,恐怕……會來硬的。”
她壓低了聲音:“他們此行的目的,恐怕就是奔著將您抓回安和城去的。如今一計不成,定會再生一計。”
陸辭放下茶杯,抬頭望向夜空中那輪殘月,眼神深邃。
“你說的對,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現在這個局勢,比的就是誰更能沉得住氣。我們,隻能是忍住了。”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向沈浣紗,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不過,他們想抓我,也得看他們有冇有這個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