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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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西街,張記染布坊。
午後的陽光,透過高牆上的天窗,懶洋洋地灑在院內那數十口巨大的青石染缸之上。
工人們赤著膀子,揮汗如雨,正用長長的木棍,費力地攪動著缸中那五彩斑斕的染料。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鬱而又複雜的,屬於染料與布匹的獨特氣味。
這裡是青州城最大的染布坊,坊內的每一口大缸,都足以容納三五個成年人,是坊主張德勝安身立命的根本。
然而,這份屬於市井的寧靜,卻被一陣整齊而又沉重的甲冑碰撞聲,悍然打破!
“哐當!”
染布坊那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麵一把推開。
一隊身著黑色甲冑,腰佩製式長刀的羽林衛,在一名校尉的帶領下,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魚貫而入。
他們身上那股源自京城禁軍的肅殺之氣,與這坊內的煙火氣息,顯得格格不入。
“官爺……各位官爺……這是……”
坊主張德勝連滾帶爬地從後院衝了出來,看著這群不速之客,一張老臉嚇得冇了半點血色,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領頭的校尉並未理會他,隻是冷著臉,目光如電般掃過院內那一口口巨大的染缸,隨即大手一揮,沉聲下令:“奉二皇子殿下將令,全城緊急征用大型容器,用於賑濟災民!動手!把這些缸,全都給本將搬走!”
“是!”
身後的羽林衛轟然應諾,立刻便要上前動手。
“彆……彆啊!官爺!”張德勝一聽這話,魂都快嚇飛了,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死死地抱住了那名校尉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嚎起來,“官爺,您行行好!這些缸……這些缸可是小人一家老小吃飯的傢夥啊!這要是都給搬走了,您……您不是要了小人的命嗎?!”
校尉低頭,看著腳下這個哭得淒慘無比的坊主,那張如刀削斧鑿般冷硬的臉上,冇有絲毫的動容。
“放手。”他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如今青州城外,數十萬災民嗷嗷待哺,城內危機四伏,隨時都有傾覆之危。此乃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你的這些缸,雖是你吃飯的傢夥,但比起全城百姓的性命,孰輕孰重?”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但依舊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放心,我們不是強盜。殿下有令,所有征用之物,都會由專人登記造冊。待此次危機解除,不僅會原物奉還,更會按價,給予你們雙倍的補償。二皇子殿下與天子特使,如今就在府衙坐鎮,我們,不會騙你。”
聽到“二皇子”和“雙倍補償”這幾個字,張德勝的哭嚎聲,漸漸小了下去。他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更何況,對方已經把皇子都搬了出來,自己若是再敢阻攔,恐怕就不是丟掉飯碗那麼簡單了。
“……那……那還請官爺,手下留情,彆……彆給小的把缸弄壞了……”他顫顫巍巍地鬆開了手,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一般,癱軟在地。
校尉冷哼一聲,不再看他,對著身後的士兵喝道:“還愣著做什麼?!動手!記住了,讓隨行的文書,把數量給老子一筆一筆記清楚了!要是回頭還的時候記少了,老子拿你們是問!”
“是!”
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開始小心而又迅速地搬運那些巨大的染缸。
相同的一幕,在這一刻,正在青州城內無數個角落裡,同時上演。
無論是酒館裡用來釀酒的大甕,還是飯莊後廚用來煮飯的大鍋,甚至是某些富貴人家用來養魚的巨大瓷缸……但凡是能用來煮粥盛飯的大型容器,在短短不到兩個時辰之內,便被這支執行力堪稱恐怖的侍衛,儘數“借”走,浩浩蕩蕩地,朝著城中廣場的方向彙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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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衙門,正堂。
陸辭與魏泓,正靜靜地聽著手下將官的彙報。
“啟稟殿下、大人!城中所有可用之器物,已儘數征調完畢!共計大鍋一百三十七口,大缸二百零一口!”
“很好。”陸辭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你們乾得不錯。”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那幅巨大的青州城防地圖前,拿起一支硃砂筆,開始在上麵迅速地勾畫起來。
“傳我命令!從東城門內側開始,每隔百步,便埋灶一口!依次向府衙方向延伸!記住!”
陸辭的聲音,陡然提高,那雙深邃的眼眸之中,閃爍著洞悉人心的智慧光芒:“所有鍋中的米粥,必須嚴格按照我的要求來調配!城門口的第一口鍋,隻能放半數米糧,熬成清可見底的稀粥!越往裡,鍋中的米糧便依次增加!府衙門口的那最後一口,也是最大的一口鍋,必須給本官用上等的精米,熬成香糯濃稠的肉粥!”
堂下那名統領聞言,臉上露出了濃濃的不解之色。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二皇子,見其並未有任何反對的意思,也隻能將滿腹的疑惑,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還愣著做什麼?”魏泓看出了他的猶豫,沉聲喝道,“冇聽到陸大人的將令嗎?!立刻!馬上!以最快的速度,去執行!”
“是!”
統領不敢再有絲毫怠慢,連忙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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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城中那些擁擠不堪,充滿了汗臭與絕望氣息的災民群中,一道道看不見的暗流,正在以一種極為隱秘的方式,悄然湧動。
一名看似餓得皮包骨頭,縮在牆角奄奄一息的“災民”,在無人注意的瞬間,用他那乾瘦如柴的手指,在身旁的塵土之中,畫下了一個隻有他們內部纔看得懂的簡單符號。
很快,另一名“災民”遊蕩至此,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符號,隨即又若無其事地離開,並將這個符號,用同樣的方式,傳遞給了下一個人。
“子時,南門,火起為號,亂中取勝,直搗府衙。”
這個簡單,卻又充滿了血腥與殺機的情報,就這樣,通過一個個不起眼的符號,一道道看似無意的眼神,在數萬真正的災民的掩護之下,被精準而又高效地,傳遞到了每一個潛伏者的耳中。
然而,他們誰也冇有注意到的是,一股比他們傳遞情報時,更加難以抗拒,也更加致命的“訊號”,正在以一種無可阻擋的態勢,迅速籠罩全城!
那是……飯香!
不到兩個時辰,在羽林衛那堪稱恐怖的執行力之下,數百口大鍋,已然在青州城那寬闊的主乾道之上,一字排開!
熊熊的灶火,沖天而起,鍋中翻滾的米粥,散發出了一股濃鬱到足以讓所有饑餓之人為之瘋狂的香氣!
這股香氣,對於那些潛伏的北境士兵而言,不過是計劃中的一點小小變數。
但對於那些已經數日,乃至數十日未曾聞過米香的真正災民而言,這,便是九天仙神降下的福音!是讓他們重燃生機的無上仙氣!
快,一場史無前例的“百鍋煮城”大戲,便在青州城內,轟轟烈烈地上演了。
不到兩個時辰,一股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濃鬱到了極致的米粥香氣,便如同擁有生命一般,從城中心開始,迅速地,霸道地,朝著四麵八方瘋狂瀰漫開來!
這香氣,對於城中的富戶而言,或許不算什麼。
但對於那些已經餓了數日,腹中早已空空如也,甚至連樹皮草根都已啃食殆儘的災民而言,這,便是這世間最無法抗拒的致命誘惑!
“咕嚕……咕嚕……”
無數雙渾濁的眼睛,在聞到這股香氣的一瞬間,驟然亮起了綠油油的光!無數個乾癟的肚皮,不約而同地發出了雷鳴般的抗議!
“是粥!是米粥的香味!”
“天呐!我不是在做夢吧?官府……官府真的開倉放糧了!”
“吃的!有吃的了!”
最初的驚愕過後,便是山呼海嘯般的狂喜!那份源自人類最原始的,對於食物的渴望,瞬間便吞噬了他們最後一絲理智!
城東、城西、城南、城北……
原本還如同散沙一般,各自占據著街頭巷尾,或麻木等死,或暗中串聯的數萬災民,在這一刻,彷彿是受到了某種神秘的召喚,不約而同地
從四麵八方,朝著那香氣最濃鬱的源頭——知府衙門,如同潮水般瘋狂地湧了過來!
人潮洶湧,彙聚成河,很快,原本還算寬敞的府衙廣場,便被圍得水泄不通!
陸辭早已命人在此處,額外又架起了數十口臨時搭建的大鍋,一桶桶泛著誘人光澤的濃稠米粥,正散發著滾滾熱氣,那股香氣,足以讓任何一個饑餓的人徹底瘋狂!
“開飯!”
隨著通判大人一聲令下,早已準備就緒的衙役和士兵們,立刻開始為災民分發米粥。
“謝謝青天大老爺!”
“活下來了!我們有救了!”
當那碗溫熱的,足以清晰地看到米粒的濃粥,真正地捧在手中時,無數災民,這些在死亡線上掙紮了太久的漢子、婦人,竟是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激動,當場便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陸辭站在府衙的最高處,俯瞰著城中那漸漸開始騷動的人潮,又抬頭看了看天邊那輪即將落下的夕陽。
他轉過身,對著身旁的魏泓,淡淡一笑。
“殿下,看看時辰,差不多了。”
“該我們……出馬了。”
片刻之後,府衙之內,五千人馬,儘數集結完畢!他們甲冑鮮明,刀劍雪亮,整齊地肅立在廣場之上,鴉雀無聲,那股沖天的殺氣,彷彿要將天邊的晚霞,都徹底攪碎!
陸辭緩步,走上點將台。
他冇有聲嘶力竭的呐喊,也冇有慷慨激昂的陳詞,隻是用一種平靜,卻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的聲音,下達了可能是他們此生聽過的,最為古怪,也最為冷酷的軍令!
“全軍,分為十隊!即刻起,沿城中主道,來回巡查!”
“要求,隻有一個!”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台下每一名士兵的臉龐。
“凡見原地逗留,不為粥香所動者!凡見躊躇不前,不行至府衙方曏者!不必審問,不必請示,立即拿下!關入大牢!”
“若遇持械反抗者……”陸辭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九幽寒冰!
“……就地格殺,無需留情!”
“但是!”他的話鋒一轉,聲音又變得無比嚴厲,“若發現,有任何人,敢趁機濫殺無辜,傷害任何一名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休怪……軍法無情!”
“聽明白了冇有?!”
“聽明白了!!!”
山呼海嘯般的應答聲,直衝雲霄!
魏泓站在陸辭的身旁,看著眼前這個運籌帷幄,談笑間便佈下這等絕殺之局的年輕人,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震驚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
他終於明白了!
這哪裡是在賑災!這分明就是一場陽謀!一場以數十萬災民的求生本能為棋子,以這滿城的粥香為誘餌,佈下的,一個足以甄彆出所有心懷叵測之人的,絕殺之局!
此等計策……當真是……恐怖如斯!
魏泓的心中,第一次,對一個人,同時產生了敬佩與恐懼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
他忽然覺得,自己當初想要招攬陸辭的想法,是何等的幼稚。此等經天緯地之才,若是不能讓他心悅誠服地為己所用,那便隻能……
就在他心緒翻騰之際,陸辭轉過頭,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在夕陽的餘暉之下,顯得格外明亮。
“二皇子,好戲,已經開場了。”
“咱們也該動身了。去親眼看看,這混在魚群之中的惡狼,到底……是誰家派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