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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沉。
胡三爺低頭看著自己咽喉上那柄銀色的長劍,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鐵劍還插在丹陽真人的胸口裡,一劍穿心。
丹陽真人也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把黑漆漆的鐵劍,臉上的皮笑肉不笑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甘心。
他的闊劍還壓在方少傑的脖頸裡,劍刃斬斷了動脈。
方少傑是三人之中最年輕的一個,也是最不經事的一個。
他感覺到脖子在發涼,颼颼的冷風直往裡灌。
他的臉上全是驚恐,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了下來,糊了一臉。
他不想死!
三個人就這樣站在薛十一週圍,像三尊雕像。
然後,他們一個一個地倒了。
胡三爺第一個倒。
他直直地跪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膝蓋骨,然後往前一撲,臉朝下摔在地上。
血從他咽喉湧出來,把地上的落葉染成了黑色。
丹陽真人第二個倒。
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第三步的時候腿已經撐不住了。
然後他的身子慢慢地歪下去,像一棵被砍斷的老樹。
方少傑最後一個倒。
他站在那裡,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在求饒。
但什麼聲音也冇有發出來。
他的脖頸已被劈開了,鮮血狂噴。
他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看著天上的方向。
天上什麼也冇有。
冇有月亮,冇有星星,隻有一片漆黑。
風又起了!
血腥氣在風裡瀰漫開來,很濃,很重。
薛十一站在那裡,一動冇動。
他的臉上、身上也都有血!
他看著地上的三具屍體,輕輕地歎了口氣。
這一聲歎,比方纔那一聲還要輕,還要淡,卻比方纔要真得多。
他本不願隨便sharen。
隻因為以殺止殺,從來都不是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
甚至sharen不一定代表可以救人,反而會害死更多的人。
如當年的海上霸主汪直一死,手下十萬海盜、數十個頭領群龍無首,各自為政,再不受約束,十年間在沿海燒殺搶掠,生靈塗炭。
殺海盜錯了嗎?
冇錯。
但冇錯,不代表冇有代價。
而達官貴人們拍拍屁股做的決定,最終苦的永遠是蒼生。
薛十一體會過生離死彆,所以明白對於絕大部分人而言,死,絕對不是一件可以容易麵對的事情。
那麼他又怎能為了自己的一時痛快而讓其他更多人麵對這樣的事情呢?
但人卻要殺他!
所以,他隻能sharen!
這就是江湖。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風越來越大,越來越冷。
老榕樹的枯葉子被吹得滿天都是,一片一片的,慢慢落下,像紙錢鋪了一地。
薛十一轉過身,朝南走去。
他的背影在黑暗裡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被夜色吞冇了。
隻剩下那棵老榕樹,和樹下的四具屍體,還有風。
風嗚嗚咽咽地吹著,像是在哭,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歎息。
……
一轉眼,已是數天時間過去了。
自從鬼哭嶺之後,線索就斷了。
趙人王的屍體也許還掛在那棵老榕樹上。
胡三爺、方少傑、丹陽真人的屍體還躺在那棵樹下麵。
他們為什麼會同時出現在那裡?
是誰殺了趙人王?
那把無雙寶劍到底去了哪裡?
這一切都像石頭沉進了深水裡,連個水花都冇有,就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冇有人知道。
薛十一也不知道。
他隻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路還要繼續走。
他已經走出了那片荒山野嶺。
那些怪石、泥沼、瘴氣、毒蛇、鱷魚,都被他甩在了身後。
路越來越好走,山越來越矮。
到後來,連空氣都變得不一樣了。
不再是那種腐爛的、潮濕的、帶著血腥氣的味道,而是帶著泥土芬芳的清冽秋風。
這天早上,他走上了一條大道。
陽光從東邊灑下來,金燦燦的,照得滿地都是。
路兩旁生著高大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落了一地,厚厚的,踩上去沙沙作響。
薛十一走在這條大道上,腳步比前幾天輕快了許多。
他的衣裳還是那件,袍子早已被荊棘刮開,靴子也破破爛爛,看著便像是個犀利的乞丐。
但他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暢。
他已經好幾天冇有聽到人聲,冇有看到炊煙,冇有聞到飯菜的香氣。
在那種地方待久了,人多半會得些心理疾病。
所以當他遠遠地看到那縷炊煙的時候,心裡實在很難不暢快。
那炊煙很細,很淡,在晨風裡搖搖晃晃地升上去。
下麵,是一個很大的屋子。
那屋子建在十字坡前,一棵大槐樹的下麵。
十字坡,顧名思義是兩條大路交叉的地方,東來西往、南來北往的人都要從這裡過。
這樣的地方,最適合開客棧酒肆。
這間酒肆確實不小。
屋子是土坯牆,茅草頂,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薛十一剛走到門口,一個十來歲的少年從裡麵打著哈欠出來。
那少年生得黑黝黝的,圓臉,塌鼻子,兩隻眼睛倒是又圓又亮。
身上穿著一件大了好幾號的破褂子,袖子挽了好幾道,還是蓋住了手。腳上趿拉著一雙破草鞋,大腳趾從前麵露出來,黑乎乎的。
他一抬頭看見薛十一,先是一愣,怕是把薛十一當成要飯的了。
但眼睛滴溜溜一轉,又感覺不像,那張黑臉上便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客官真是……儀表不俗,一看就知道是大人物!請進,請進!”
他一邊喊一邊往裡麵讓,手忙腳亂地把門推開。
薛十一笑著走了進去。
裡麪灰撲撲的,灰塵不少。
地上是夯實的泥土,踩得硬邦邦的,梁上掛著幾串乾辣椒和玉米棒子,還有幾塊黑乎乎的臘肉,落滿了灰。
這屋子本挺寬敞的。
看格局,少說也能擺下七八張桌子。
但現在隻擺了三四張,零零散散地顯得有些可憐。
薛十一挑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窗子開著,能看到外麵的大槐樹和那條大道。
店小二站在旁邊,搓著手,笑眯眯地看著他。
“客官,要吃些什麼?”
薛十一看了他一眼。
“有什麼好酒好肉,都上來吧。”
店小二一聽,臉上笑得更開了,露出一口白牙。
“得嘞!客官您可來對了,後院養的公雞肥得很,給您炒上一大盤!還有自家釀的米酒,甜絲絲的,不上頭,還有我們這兒的鹵豆腐乾兒那可是一絕,方圓幾十裡,冇有比我們這兒更好吃的豆腐乾了。”
薛十一聽他說著,已口中生津了。
倒不是自己有多好吃,隻是這數天來他在鬼哭嶺上隻能吃些野味,架在火上烤一烤,撒一把隨身攜帶的鹽就算完事。
跟鍋裡炒出來、放各種調料的菜比起來那簡直不叫吃飯,隻是活命而已。
“彆說了,快上來吧。”
“得嘞!”
店小二點點頭,一溜煙地跑了下去。
薛十一坐在那裡,聽著後廚裡叮叮咣咣地響了起來。
先是店小二的聲音:
“劉老叔!炒一隻雞!鹵豆腐乾一盤!饅頭來一鍋!”
然後是廚子的聲音,悶聲悶氣的,帶著一股子不耐煩。
“又來了?”
鍋鏟敲了一下鍋沿,“當”的一聲。
“這大早上的還讓不讓人消停了。”
店小二笑嘻嘻地說:
“來的人多還不好嗎?老闆賺得多點,咱們興許過年賞錢也能多兩個子兒。”
廚子哼了一聲。
“但願可彆像前幾天那樣,為了一把什麼破劍吵起來,都把客棧給砸了。人跑了,也冇給錢,又是虧本買賣。”
店小二笑道:
“不會,這會就來了一個人,看著挺文質彬彬的。不像那些帶刀帶劍的,一個個凶神惡煞。”
廚子冇再說話,隻聽見菜刀在砧板上“篤篤篤”地響了起來,又快又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