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煙雨莊的獨孤莊主站在白雲真人的旁邊。
他一個人來的,腰間也懸著一柄長劍,劍鞘是青色的鯊魚皮,劍穗是銀色的絲絛。
他的手搭在劍柄上,久久未動。
苗疆的摩訶沙站在獨孤莊主的後麵。
他的手裡握著一根黑漆漆的短棒,名為黑煞棒,是他賴以成名的兵器也是他的招牌,從不離身。
還有其他人——
如關外來的一個獨行俠,背著把大刀,想必就是黑鬍子了;
川西來的一個頭陀,提著一根禪杖,應當是花和尚;
誰也沒動。
有的是心虛;
有的是抹不開麵子、不肯就這麼把自己的兵器交上去。
還有一個不知來路的黑衣人,看著平平無奇,除了一身黑衣以外沒什麼特點,卻偏偏引薛十一多看了幾眼。
畢竟能成為藏劍山莊的客人,沒有特點豈非正是最大的特點?
他們都沒有動。
氣氛忽然變得微妙起來。
孫蛟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他不像楊若鬆那樣會說客氣話,他就那麼站著,瞪著麵前的這些人。
他的目光從白雲真人臉上掃到獨孤莊主臉上,從獨孤莊主臉上掃到摩訶沙臉上,又從摩訶沙臉上掃到後麵那些人臉上。
他雖然看著像是一個莽夫,但莽夫經歷的多了也會粗中有細。
他知道這些人在這個時候來者不善。
既然來者不善,本也並非真心拜訪,心裡各懷著各的鬼胎,又豈肯解下兵器?
萬一是鴻門宴呢?
那豈不是自投羅網?
一時間,竟僵持住了。
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
楊若鬆也不催,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等著,微笑著。
江湖上很多人都奇怪,楊若鬆若不會武功究竟是怎麼混江湖,是怎麼殺人的?
難道僅僅是憑嘴皮子?
還是他從來就沒有殺過人?
摩訶沙最先沉不住氣。
他的聲音嘶啞,難聽,官話也說的蹩腳:
「我走到哪裡都帶著我這根黑煞棒,就是在土司家裡也不例外。」
他頓了頓,把黑煞棒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青石板都震了震。
「藏劍山莊難道比苗疆土司的地位更大?」
他可能是眾人之中唯一一個不考慮鴻門宴的人,僅僅隻是抹不開麵子而已。
當然,也不排除他根本不知道什麼是鴻門宴。
楊若鬆的臉上笑容不減,依舊彬彬有禮。
「土司是土司,藏劍山莊是藏劍山莊。」
「若要踏入正廳則必須要解下兵器,這是規矩,若閣下不願意——」
他退後一步,伸手往旁邊一引。
「就請打道回府吧。」
摩訶沙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他額頭的青筋跳了跳,握棒的手收緊了。
他身後的四個弟子也都憤憤不平,手按上了腰間的彎刀,嘴裡嘰裡咕嚕地說著苗語,雖然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語氣和表情一看就不是好話。
空氣忽然變得很緊。
就在這個時候——
一個從容瀟灑的笑聲響了起來。
「不過是解下兵器而已,又有何妨?」
「何必大動乾戈?」
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語氣懶洋洋的,帶著漫不經心的味道,像是在說一件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是薛十一。
薛十一從人群後麵走了出來。
他的步子很慢,臉上掛著笑。
「難不成我不帶兵器,就會怕了藏劍山莊?」
他當著眾人的麵,走到李太沖身邊伸手一探,看似隨意,卻隻在一剎那便神奇般的將李太沖腰間的長劍解了下來。
李太沖愣了一下,既沒有攔他,也根本攔不住。
所有人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無一不是心頭一驚。
隻因為他們也完全沒有看出薛十一究竟是用了什麼法子,竟忽然將這劍客腰間的佩劍取下。
其手法實在是神乎其神,一定下過苦功夫!
而事實上的確如此。
薛十一少年時曾的確苦練過天地大悲賦第三層記載的絕技「飛龍探雲手」。
後來功成之後,遇到的許多美人都很難不驚訝自己明明穿著外衣,可貼身肚兜卻為何能一眨眼便能到他手裡這件事情。
薛十一提著那把劍,在眾人眼前揚了揚,笑道:
「我這天下第一劍神,今晚不帶劍又如何?」
他把劍往兵器架上一放,拍了拍手。
眾人看著眼前這個灰撲撲的、像叫花子一樣的人,一時半會也不知道他是誰。
但剛才他這一手功夫可著實有點東西。
何況「天下第一劍神」這六個字,分量可不輕。
至今為止,江湖上能稱作劍神之人屈指可數,尋常人敢稱劍神,隻怕當天便要橫屍街頭了。
有人皺了皺眉。
有人撇了撇嘴。
有人冷笑了一聲。
但氣氛確實緩和了不少。
摩訶沙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他隻聽見了薛十一剛才那句:
「難不成我不帶兵器,就會怕了藏劍山莊?」
媽的!
一個跟要飯似的小子都不怕,難道他摩訶沙就怕了?
他「哼」了一聲,把黑煞棒往兵器架上一扔。
「難道我就怕了嗎?」
他又「哼」了一聲,聲音比方纔更大了。
「我倒要看看,有什麼把戲!」
說完,他赤著腳,「啪嗒啪嗒」地走了進去。
四個弟子對視一眼,也解了彎刀,跟了上去。
有了摩訶沙打頭,剩下的人也都心中有了思量。
大家目的都是一樣的,雖然都不帶兵器,可未必就怕了雲潛龍。
白雲真人微微點頭,將浮塵交給弟子,其他六個弟子也都解了劍。
獨孤莊主沉默了片刻,也解下了腰間的長劍。
黑鬍子解了大刀;花和尚放下了禪杖,其他子弟、豪客也都如此。
就連那黑衣人也隨便從懷裡摸出了兩把短刀,放在了架子上。
楊若鬆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容始終沒有變過。
隻不過當看向薛十一的時候,帶了幾分尊敬。
他看得出薛十一不是敵人,而是朋友,是藏劍山莊的朋友。
一場危機,被薛十一輕描淡寫地化解。
眾人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也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有警惕——
這個人是誰?
他為什麼要出頭?
他和藏劍山莊是什麼關係?
薛十一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拍了拍李太沖的肩膀,笑道:
「走,進去喝酒。」
李太沖苦笑了一下。
他的劍還從來沒有過就這樣被人「借」走。
這本是一個劍客的原則問題。
可誰讓這一次「借」走他劍的人,是薛十一呢?
薛十一不是別人。
薛十一就是薛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