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親 (3700字)
二月初二,是夏昭兮的頭三。
翻飛的紙錢在火盆裡躍動,火光灼映在臉上,烘得人麵頰發燙。
“小姐……”綠蕖低著頭,托著大紅的嫁衣,欲言又止,“您真要燒掉?”
前些日子趕得急,她是親眼見著蘇汐一針一線馬不停蹄地縫出來的,一整套金絲暗繡,霞帔明豔,流彩盈盈。
“拿過來吧。”蘇汐將手上的紙散進盆裡,伸手將嫁衣接過,手腕一揚,火舌便舔舐而上,將紅衣炙烤變了形。
“我欠她那麼多條命,綠蕖,你說......她看到我燒給她的嫁衣,會不會恨得想殺了我......”
綠蕖訥訥不敢開口。
她們姐妹倆的事,如今蘇府上下誰還敢妄自議論。一個逃得慌不擇路,一個逼得讓人窒息。夏家好端端被捲進無妄之災裡,若是她......怎會有不恨的道理……
她不答,蘇汐也冇有等她的答覆,徑自彎了腰下去,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
——家妹疏於管教,乖張恣戾,閤府之禍,皆因我一人而起。此身福薄,難以堪配,諸多冤孽,來世當牛做馬,任卿討回......
火光仍在跳躍著,蘇汐行完了禮,跪到火盆裡溫度漸冷,方纔收回視線。
“小姐……火盆都熄了,地上涼,您快起來吧。”
雖則初春,在地上跪得久了,蘇汐的臉色仍是有些蒼白,被綠蕖扶著站起來,慢慢回了房。
房門外,雁思捧著一捲圖紙,躬身站著,等兩人行至近前,朝蘇汐行了禮,“大小姐。”
蘇汐也不說話,盯著她手裡的紙卷。
雁思躬身上前,雙手朝前一遞,道,“這是小姐讓我拿來的,京中人品樣貌俱佳的適婚年紀的乾元皆在此。小姐說,夏家之事非她所願,您傷心之餘,也需注意身子,若是......實在不想再見到她,便早日擇選一門親事......”
蘇汐眸中隱約含怒,心頭生了涼,冷聲問道,“有她在,我竟還敢嫁人麼?”๑725068o8o
她甚少發怒,此時冷起臉來,竟比霜雪還要欺人。
雁思低了頭,閉口不言。
這話卻不是她能答的,能答這話的人,此時還躺在房間裡。
“雁思,你拿回去吧,讓她不必再試探,我安生在蘇府裡呆著,她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她拂了袖,轉身要進屋。
“大小姐誤會了——”雁思再次行了禮,“小姐說,您終歸要嫁人,在府裡再留幾年,怕要落人口舌。隻是您選的人,她不放心,還望您在這些人裡頭選,她好把控一些。”
蘇汐豁然轉了身,一張臉倏地慘白。
把控......
“她這是什麼意思!”
她還知曉她二人不可能就這樣偷摸一輩子......她這竟是打著主意,將她嫁出去掩人耳目,再將人拿捏著與她暗渡陳倉麼......
她隻覺萬分屈辱,身子都顫抖起來,咬了牙,“她將我當什麼!蘇淺,莫要逼人太甚!”
雁思垂了眸,再次將東西遞上,道,“此時小姐說什麼您也不會信,她說了,您安安心心挑選嫁人便是,嫁過去後,她的事,您也不必再理會,二小姐過些時日也會回來,不會再與您來信彙報事宜。”
蘇汐未接,雁思便將東西塞給了一旁的綠蕖。
“小姐知道您如今恨她,但也請您愛惜著身子,她不會再來攪擾。”
說到此,雁思莊莊重重跪到地上拜倒,“大小姐,珍重。”
雁思行完了禮,也不待蘇汐喚,自己起了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綠蕖顫顫巍巍捧著紙行到蘇汐麵前,瞧她麵色氣得發白,硬著頭皮喚著,“小......小姐……”
蘇汐默然良久,終是斂了眸,哀聲道,“罷了......她想如何,便如何吧……”
事到如今,她嫁與不嫁,又有何區彆?
她轉身坐到桌邊,執了筆,低聲朝綠蕖吩咐,“拿過來。”
雁思辦完了差事,回了房,竟瞧見蘇淺起了身,執筆坐在桌前。
她今日未曾著白,換了一身沉淵似的黑裙,方喝了藥,臉頰上還浮著一絲潮紅。
瞧見雁思回來,拉著個臉,頓了頓筆,輕聲問道,“她可是生氣了?”
雁思耷了頭,心裡有些悶,答起話來也甕聲甕氣的,“是,大小姐果真不肯,後頭按您教的說了,她便生了氣,卻是收下了......”
小顏拯裡$ 蘇淺捏了捏筆,低著頭,抿起的唇卻有些蒼白,安撫道,“無事,她收下了便行。”
雁思動了動唇,又訕訕閉了嘴。
“想說什麼。”
“小姐,您為何此時逼著大小姐再嫁……她不嫁,您不是正好......”
蘇淺回了頭,雁思唰地捂了嘴。
“咳......咳,”墨袖掩住蒼白浮紅的臉,蘇淺輕咳兩聲,還發著熱的腦子有些嗡鳴,“雁思,她如今恨我,你看不出來麼?”
雁思點點頭,又搖搖頭,想問什麼,瞧她麵色,又不敢再僭越,低了頭不再說話。
蘇淺也閉了口,伏案執筆。
她被薑蕪困住的那幾日,模模糊糊想了許多事,不停抽落的鞭子擊在身上,久違熟悉的疼痛卻讓她越發清醒。
蘇亦桓的喪心病狂,孃親的痛和恨,夜裡糾纏的肢體,那雙眸凝露含春時,肆意脫口的呼喊,健壯的手臂發了狂一般扼住纖細的頸,女子哀婉淒涼的笑......
神誌不清的時候,她總會想起蘇汐。她無奈又痛苦的眸,在她身下時無助的低泣,她將她關在屋裡時,她冷漠又空洞的神情。
胸中有什麼東西呼之慾出,蘇淺額上滾了汗,忽聞一側聲響——“小姐,大小姐過來了。”
筆豪墜落在案,蘇淺驚醒回眸,雁思有些愕然,再稟一遍,又問道,“小姐可是疼了?”
蘇淺將筆拾起來,拭了拭額上虛汗,搖頭示意冇事。將自己整理一番,將將坐好,便瞧見從屏風後走出的身影。
她捲了紙坐到對麵,拂了袖,將紙鋪展在案上,推到蘇淺麵前。
蘇淺看著她愣了神,不經意瞧她蹙了眉,方又醒悟,斂了目光,低頭看起她勾出的人選來。
卻是越看越心驚。
她給她的名冊,不拘官職高低,隻論樣貌品性,和本家所站的立場。可她勾選之人,不論品貌如何,一應皆是高官子女,亦或位卑勢大之輩,可謂舉足輕重。
她合了卷,抬眸看向蘇汐,“姐姐當真喜歡?”
蘇汐似是好笑,“蘇淺,你說我喜不喜歡?”
她何時,能夠在她麵前言及“喜歡”一詞?
蘇淺默了默,低了頭,思索良久。方輕聲解釋,“若姐姐喜歡,卻也冇什麼,我自會為姐姐將婚事定下。這些人均是三殿下手下肱骨,日後得勢,姐姐的日子,也會過得好些。可若姐姐是為了助我站得穩些,卻是不必......”
蘇汐看了她許久,忽的笑了一聲,“蘇淺,如今,你還覺得我是為了你嗎?”
蘇淺坐直了身子,眸中劃過一絲無措。
“再選個勢微的,再結一次親,夏家的事便再重演一遍嗎?”
腦中鮮紅的畫麵一閃而過,蘇淺眸子一凝,往後撤了些,掩袖輕輕咳了兩下。待再放下袖子,蒼白的臉上便又浮了些紅。
她無意爭辯,又怕蘇汐一味置氣,隻好再勸,“姐姐多思慮些是好的,總歸這上頭的人俱是不錯,隻是日後這些人勢大,怕是不會隻安於一妻,再添妾室,姐姐又要不得安寧。”
“若真添了妾室,到時我便同祖母一般吃齋唸佛,情愛一事,於我如洪水猛獸,不必伺候人,我求之不得。”
蘇淺身子一僵,臉色有些發白。
她是什麼意思,她自是聽得出來。
她端了手邊的茶,輕抿一口,避了她的話鋒,道,“姐姐若吃齋唸佛,那嫁與不嫁有何兩樣。倒不如留在蘇府......”
話一出口,空氣就已隱隱凝滯,一抬眸,果見她眸中似淬了冰,要將她凍結一般。
蘇淺手中頓了頓,繼續道,“姐姐回去好好想想吧。”
她將畫紙捲起來,擱在案上,許久冇有人出聲。
忽聞一聲輕笑,望過去,那人兒笑得柔和。
蘇汐收了畫,眸中冷冰點點消融,看向蘇淺時,再無悲無喜。
“我看到名冊之時,並未見一味的官階低下,還以為你有了悔悟,真心想將我嫁出去。”
她慢慢站起身,裙襬悠悠盪盪。
“可蘇淺,你若當真想要我,我也認了,安心待在蘇府,當你的姐妻,一輩子渾渾噩噩,也就過去了……”
“你既想要我,又要掩世人口舌,將我嫁與傀儡,再與我暗中幽會,欺世盜名,羞辱於我,蘇淺,你真讓我噁心......”
她起了身,攜著畫卷,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淺麵色一點點褪得雪白,端著茶盞的手輕顫,幾乎要堅持不住。
“嫁與誰都好,蘇淺,你也不必再惺惺作態讓我挑什麼,總歸是你的玩物禁臠,到哪裡,都得惹上你一身腥。”
“你既要拿捏,便挑個能拿捏死了的,莫要叫人再碰了我,叫我像個妓子一般。孃親當年是怎麼死的,你還記得麼……”
蘇淺渾身顫得厲害,唇色慘白,“姐姐......我不是......”
“也勿要再叫我姐姐,蘇淺,我已是,厭惡透了。”
再從她口中聞得“噁心、厭惡”的字眼,蘇淺猛地彎下腰咳嗽起來,掩了袖,露在外頭的耳尖慘白如紙,身子發抖,咳得停不下來。
雁思站在她身後,親眼瞧得她袖子上濕了一層又一層,麵色一變,“砰”地一聲朝蘇汐跪下,連連磕頭。
“大小姐……大小姐求您彆再說了,我家小姐身上有傷,受不得您如此刺激的……前兩日您打的那傷,大夫差些便......”
“呲啦”一聲脆響,茶盞被人摔碎在地,蘇淺麵上是驚人的血意,咳得上氣不接下氣,清斥一聲,“滾下去......容得你插嘴!”
雁思身子一縮,一頭磕在地上,再未抬起頭來。
蘇汐瞧著她們鬨這一場,滿目皆是蒼涼,無力退了退,再不想看,拂袖而去。
待她走了,雁思方纔挪過去,將蘇淺扶起來,瞧她麵如金紙,癟了癟嘴,將眼中淚花憋了回去。
“對不住......”蘇淺有氣無力蜷著,“這些事,與她無關了……不必再讓她知曉......”
她也......與她無關了……
雁思“哇”的一聲哭出來,掛著鼻涕,“小姐……如何與她無關,如今,您還怕她會擔心您不成?”
蘇淺有些無奈,掩袖又咳了一口,結結巴巴道,“是......是啊,她如今,不會再擔憂我了……”
“挺好......挺好的,雁思......”
聲音低落許久,她將麵掩在雁思袖子裡,低低弱弱的聲音傳進耳裡,帶起孩子般的惶恐。´⑷㉛63㈣003
“雁思,我失去她了……是不是?”
雁思未曾搭腔,訥訥地抱著她,瞧她不敢再抬了臉,許久,袖子裡才微不可聞地哽出一聲嗚咽。
“雁思......我冇有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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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傷了,對不起,昨天才說這幾天不會斷更,但是我遭不住了,再寫我要哭瞎了。
明天開始就斷更了,考試時間挪到了23號,考完試再迴歸,估計很多人會棄坑了,有緣再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