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躁 (3200字)
臘月的梅花開得正香,蘇汐神思不屬地用著早膳時,便已有下人到房中來請,說是三小姐向眾人賠罪,今日邀請了林家兄妹去山裡賞梅,順道問蘇汐去不去。
蘇汐擰了擰眉,放下手中未用完的早點,起身道,“自是要去的。”
她到門口時,蘇淺已同兩人作揖道過歉,耳朵凍得紅通通的,裹在雪白清透的狐裘裡,飄揚的紅穗髮帶拂在頰邊,眼裡溺著清淺笑意。
“表姐來了——”
蘇汐走過來,望著蘇淺盯了半晌,眼裡說不清道不明。
蘇淺抿唇朝她笑笑,道,“姐姐來了。”
蘇汐垂下眼,“嗯”了一聲。林可兒便被她兄長推上前來,硬著頭皮道,“表姐,對不住,昨晚酒後出言無狀,多有唐突,還望表姐見諒。”
她自己此時想起來也隻覺臉紅,什麼“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話也說得出來,將人家妹妹當什麼了……
蘇汐笑道,“無事,你同淺淺說開了就行。”
林可兒便又笑,抿出兩個小梨渦。
蘇淺自走上前來,解釋道,“是我不對,多年未去探望過外祖母,祖母念我也是自然,想將可兒許配給我也是親上加親。
為人孫女,為人妹妹,婚姻之事,該聽從長輩、長姐之命……如姐姐所言,成親前培養培養感情,於我和可兒都是好事。”
她低著頭,便也未看見蘇汐瞧她的眼神。
嘴角抿著一絲淺笑,抬起頭來,眸中是一如昨晚放開她時的平靜。
“——姐姐怎麼說,我就怎麼做。姐姐要的,從頭到尾也隻是一個聽話的妹妹。”
她笑了笑,慘淡得仿似認命。
蘇汐咬唇看著她,一時冇有說話。
卻是一旁的林可兒抿著酒窩笑,抬手搭上蘇淺的肩,似總算鬆了口氣,“你能這樣想,我真是再開心不過。總是要過日子,同表妹你一起,總好過同其他更陌生的人。”
蘇淺似乎很是讚成,點頭道,“表姐說的極是。”
蘇汐深吸口氣,溫聲打斷道,“去何處賞梅?”
蘇淺笑著看她,“就去西山吧。” ⒐543⒙008´
她喚人牽了四匹馬來,道,“雖然天冷了些,可賞梅還坐馬車未免有些無趣,咱們騎馬去,如何?”
林可兒眼睛亮了一下,又皺皺眉,道,“我早便想學騎馬,可我不會。”
她望著蘇淺笑,“你能帶我嗎?”
蘇汐此時已走到馬前,聞言迴轉了身。
她看見蘇淺臉上仍是那樣的笑,一刻也未變,淺淺點頭,“好啊。”
蘇汐拽了拽韁繩,翻身上馬。
傲雪寒梅,清香遠送。
西山的梅花開滿了山頭,粉紅的梅朵悄然躍上,枝頭再壓上一彎清雪,沉沉的,妍的妍,憨的憨。
馬蹄踏進厚雪裡,蹄兒一揚,揚濺起雪點無數。
嫩生生的手腕捉住盛放的一截兒鮮枝,輕微的斷裂聲裡,柔韌的嫩枝兒回彈了一彎的雪,準確無誤地打在身後蘇淺的臉上。
清冷的梅枝握在林可兒手裡,抬腕放至鼻尖輕嗅,抿著唇畔梨渦,彎眸淺笑,“昨夜反應那樣大,可是覺得表姐我配不上你?”
蘇淺抬袖擦擦,語氣幾分無奈,“我有什麼好叫人高攀的嗎?”
林可兒在她懷裡伸了伸懶腰,眯了眸子,“有啊,年少已是功成名就,聖寵正濃,你才十五歲,已經擁有了彆人追求一輩子也得不到的東西……這樣,還不夠高攀嗎?”
蘇淺臉上一直維持著的笑意淡了淡,道,“誰不是一樣呢,彆人也擁有我追求一輩子也得不到的東西。”
眼角餘光裡,一人一馬在梅林下緩行,紅的梅,白的雪,不及她淡渺一青,氣度如許。
林可兒探起腦袋來看她,奇道,“不想你還活得如此通透?”
蘇淺就搖頭,“我天生愚鈍。”
梅林裡忽地傳來一陣女子清笑,笑聲震得枝丫上的雪撲簌落下,砸了兩人滿頭滿臉。
蘇淺快速策馬帶著她離開那處,兩人似說開了什麼,此時相視而笑,頗有幾分樂在其中的意味。
蘇汐垂斂下睫,淡淡移開了視線。
接下來兩人的相處就和諧許多。
林可兒要梢枝兒上最俏麗的那朵梅花,林掖庭飛不上去,滑落一樹的雪,林可兒皺著眉搖搖頭,回首笑眯眯瞟了一眼蘇淺。
白裙與雪色融為一體,一根飄揚紅綢帶,翻卷在雪風裡,同梅花糾纏在一起,淺笑回眸,清麗,又意氣風發。
蘇汐忽然清晰地意識到,蘇淺長大了,有了自己的風華和魅力,不再是隻會跟在她身後,纏著她任性撒嬌的小孩兒了。
她有本事,有能力,躲懶時愛往她身後鑽,可要她站出來,她也能當仁不讓,一馬當先。
更難得她深情不悔,一根筋撞倒南牆也不回頭,認定的時候,執拗又可愛。
林可兒的歡呼聲裡,片雪不染的少女將最鮮嫩的梅枝兒遞給她,重新握韁上馬。
“哥哥太笨了。”她語氣歡快,數落著敗北的林掖庭。
她自小身邊有許多哥哥寵,自此以後,許是又多了一個未婚表妹。
蘇汐望著蘇淺笑了笑,少女臉上的笑意淡了許多,似有片刻的清醒,而後,又陷入深深的平靜。
那認命的,平靜。
回程的路上,林可兒喚蘇淺已親近了許多,什麼“淺淺”、“小淺”,張口就來。
她也讓蘇淺不要喚她“表姐”,冇得將她叫老了,便直呼其名,喚她“可兒”。
風吹夜宴,宴酣賓樂。
林可兒眨著一雙醉亮的眸子回了屋,臨走前望望蘇淺。
兄妹倆俱已走了,蘇淺在桌前坐了一會兒,起身時,被蘇汐叫住。
“——去哪兒?”
她走的,卻不是回屋的方向。
蘇淺停住步子,道,“今日采了許多鮮嫩梅花,可兒說不要浪費了,夜裡給我做些梅花糕,我去看看。”
蘇汐扶著額,今夜多飲幾杯,蘇淺也冇勸她,此時臉色已有些醺紅,支在桌前,頭疼道,“可兒已是醉了,你半夜出入坤澤女子閨房,有損可兒清譽……”
蘇淺聲音有些發淡,“不會入她閨房,隻在院裡小坐片刻。”
她抬腳要走,腳步又倏地停下。
靜默裡,低頭看著裙襬上扯住她的那隻手,呼吸都放輕了,等待著。
那手輕輕揪著,因著用力,微微的泛白。手的主人因這一下不期然前傾了身子,撲向桌前,失了平日矜持靜婉的模樣。
“——淺淺,彆再激我了……我要生氣了。”
蘇淺的心裡都空了。
她順著裙上用力的方向蹲下來,望著麵色酡紅的蘇汐,聲音裡微微地輕顫,“姐姐生氣什麼?”
蘇汐輕輕甩了下腦袋,半睜著迷濛的眸,“不管怎樣,都不該拿一個女孩子的閨譽開玩笑……可兒還要嫁人的。”
蘇淺輕輕笑了聲,就連一絲自作多情的暗惱都很快散了去,平靜得那樣不可思議。
她拉開蘇汐的手,低頭道,“是啊,可兒不是我的未婚妻麼?”
她淡著眸子起身,又被蘇汐扯住袖子。
“蘇淺!”
“怎麼?”她又低頭望她,眸中不再浮動情緒。
蘇汐的聲音又軟了下去,“你不喜歡可兒……不要拿她同我置氣。”
蘇淺眼底彷彿封了碎冰。
白日裡的一切在她眼裡不過是一場拙劣的作戲,她幼稚的控訴,無聲的抵抗,在她眼裡,都是一場無謂的置氣。
她的作態,她都瞧在眼裡,她何德何能,敢在對她瞭若指掌的蘇汐麵前作戲?
她輕輕出聲——
“不喜歡,就不可以了嗎?姐姐當初,是因為喜歡夏昭兮,才決定嫁給她嗎?不喜歡,可以嘗試喜歡。合適就可以成親,要的隻是安生日子,擺脫想擺脫的,解決該解決的,活得循規蹈矩,活在世人眼裡。姐姐……我不是在與你置氣,我隻是過成我該過的日子。”
蘇汐差些忍不住摔了酒杯,咬緊了唇,“什麼叫……該過的日子。”
蘇汐第一回從她乖順的語氣裡聽出諷刺的意味——
蘇淺皺著眉看著她,些許疑惑,道,“姐姐問我?”
——彷彿這事兒她比她知曉得該更清楚纔對。
蘇淺走了,平平淡淡地走,連那絲與她刻意的賭氣都在最後的談話裡消失得乾乾淨淨。
蘇汐伏在桌上惱怒了許久——她真的,將蘇淺教出師了……
夜色裡,蘇淺站在廊下吹著冷風,林可兒端著做好的梅花糕來找她。
肩上被人一拍,轉頭,是散發著清香的糕點。
“啊——”
林可兒拈著糕來喂她,蘇淺退了半步,伸手接過,道,“多謝。”
這般拘禮疏離的模樣,讓辛辛苦苦做了糕點來找她的小美人不悅起來,皺了眉,細細打量著她。
“你這人怎麼回事,是不是不喜歡我?”
蘇淺也是個一根筋,老老實實道,“冇有不喜歡,隻是不……喜歡。”
林可兒怒也不是,笑也不是,柳眉倒豎,“大晚上約在這長廊吹冷風,跟我講貫口來了?”
蘇淺默。
“白日裡就笑得那般假,蘇淺,在那兒哄誰呢,你既要聽姐姐的話,就彆當麵一套背後一套。我體諒你,蘇淺……”
蘇淺抬頭,林可兒站在階梯上,撐過手來覆在她麵前,晶亮的眸子此時柔得不可思議,“可是……我很好的,蘇淺,我們試試吧。” 431634003๑
蘇淺低著眸子吃她餵過來的梅花糕時,心裡不由得想,原來她那拙劣的扮演,誰都冇有騙過。
月色下交迭在一起的兩個身影遠遠映進蘇汐和林掖庭的眼裡,朦朧望去,似在親昵。
蘇汐心裡,猛地生了許多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