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
午後睏覺,蘇汐在榻上臥眠半晌,腦子裡思緒紛亂,怎麼也睡不著。
雖是有意將蘇淺支開,可她此時還未回來,蘇汐輾轉反側,身體裡隱隱懷念起昨夜被她抱著的溫實感。
許久,榻上的美人兒又幽幽坐起來,歎了口氣,招了綠蕖,讓她備好馬車。
“小姐要去何處?”綠蕖伏首問著。
她雖不再替蘇淺看著蘇汐,可以兩人如今的關係,蘇汐去哪裡,總要留個口信知會一聲,好不叫蘇淺擔心的。
蘇汐稍作整理,道,“去三殿下那裡問些事情,順便將淺淺接回來。”
她望瞭望外麵的日頭,春日末,太陽已有些毒了。
她低低歎口氣,搖搖頭。
那傻子……明知她有意支使她,不來攪擾便罷了,怎還是巴巴跑了去?
綠蕖撐了傘迎她出屋。
這大日頭的,可彆再將小姐熱出好歹來,三小姐不知又要怎樣怪罪……
大太陽底下蒸籠一般,行過幾步,額上便沁出汗來,好在車角置了些冰,坐進去,便覺好了許多。
蘇汐輕靠假寐,如今越楚反出京去,皇宮中卻遲遲未傳出動靜,想是老皇帝已有心無力。
幾個皇女之間一分高下的時刻,即在眼前了。
也好……等此間事了,她便可以同蘇淺……
美人眉尖輕蹙——
同蘇淺什麼……她卻一時有些不敢想下去……
車壁上兩聲輕叩,蘇浣滿頭大汗地掀了簾望著她,“姐姐去哪裡,方纔病好,怎就一個人亂跑,我同姐姐一起去吧?”
之前便是她落單之時被越楚擄走,雖說她昨日已出了京,但有人陪著總是好的。
蘇汐點點頭,拿帕子拭了拭她額上的汗,“也好。”
蘇浣便讓她稍等一等,又折回身去叫人再添些冰。
蘇汐放了簾子等她,這車裡已置了冰案,涼意已是夠了,再添些,許是還得備件衣裳……
絲絲縷縷的寒意在背後蔓延,凍得蘇汐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猛一睜眼,挺直的腰間一涼,已悄無聲息貼上一把冰刃,餘光裡,沉淵冰雪似的黑裙墨點般綻放在地。
冷冽的眉眼如寒霜籠罩,她隨意坐著,優雅、高貴,又逼人的危險。
“——姐姐,我上來了……”
外麵響起少女踩著托凳的輕盈步聲。
冰雪加身的皇女睜了睜眼,臉頰慢慢朝向車外,空中無聲瀰漫籠罩起殺意。
“姐姐——”
“——小浣。”
車簾微微掀起一個角,蘇汐適時喚了她一聲,聲音柔和,然則微緊。
她抬手從發上取下一枚銀簪,銀子細韌,微一用力,在她手裡彎折扭曲,細嫩的指尖勒出紅痕,生生被她掰下一個勾嵌配飾。
她微微傾了腰,麵不改色,聲音亦柔,腰間貼著的冰刃隨著她輕柔的動作移動,“嘀嗒”一聲,被體溫烘化的水滴滴落在地。
一隻手從車簾縫隙裡遞出來,細膩的掌心躺著兩粒零散簪飾,“我方纔將簪子弄壞了,你替我拿到城西鋪子去修補一番。”
“我去找三殿下請教事宜,回來便去接你們。”
蘇浣疑惑地接過,“咦……好端端地怎麼就壞了……”
她不死心地想探頭進來,簾子一碰,便聽裡麵幽幽又歎了一聲——
“好曬……”
她想起蘇汐那一身嫩白柔弱的皮子,抬頭望瞭望天,收回了手,“好吧,那我去替姐姐修簪子,姐姐可要記得來接。”
蘇汐應了一聲,蘇浣登下車去。
車軲轆緩緩行駛起來,車伕駕著馬兒慢跑起來。
蘇浣站在原地,看著掌心攤開的碎簪出神。
想起蘇汐輕咬的“城西”、“三殿下”、“你們”幾個字眼,大日頭烘烘曬著,嬌嫩的心口卻似被寒冰凍透。 43163400③
她輕輕一顫,咬牙朝一旁吩咐,“備快馬給我。”
蘇汐倚靠在車壁上,緩了緩緊繃的腰,輕輕垂眸,“殿下還未走?”
腰間冰涼的雪刃移走,被扔進角落放置的冰案裡。
泠泠碎玉在她發間輕晃,雪膚紅唇,墨發成淵,繁複精美的袖袍下露出一點雪腕。
“出城。”
她靠在一側,如水墨明秀逶迤,又冷凝如冰,纖漠出塵,裙色卻深濃如嶽。
外頭車伕沉聲應是,蘇汐望了一眼,鬆了鬆蜷曲的腿,跪坐起來,抬手替她斟了一杯茶。
寧靜如水,猶點墨在宣紙悄然暈染……
城西街頭的少女被快馬攔住,銀簪交遞,兩人迅速翻身上馬,沿路進到越歌府邸,持了手令,帶了人,快馬加鞭趕至城門,將守衛偷偷換下。
搖晃的馬車在城門口悄然停下,蘇汐蹙了眉,見越楚起身下了馬車。
繁複精美的裙裝褪換,越楚扣住蘇汐的手腕,將她此時裝扮上下打量些許,點點頭。
馬車在小巷內消失不見,兩個身影拉手摟腰,緩緩靠近城門。
城門守衛依舊,不曾見絲毫緊張,戍衛的兵卒打著嗬欠,不耐煩地招手讓周邊的行人路過。
城門成串的人影在日頭下移動,影子拉得斜長。蘇汐被越楚摟著,悶熱的氣浪讓她頭腦有些發暈。
越楚扶在她腰間撐著她,“真是嬌氣……忍過一會兒,出城便好。”
人影一個一個挪動,蘇汐額上沁出細密的汗,手腳有些發軟。
懶散的官兵看過一眼,不耐煩地朝她們揮揮手,又朝她們身後大喝一聲,“哎!做什麼的……鬼鬼祟祟!”
持著兵器快速朝她們身後斥去。
盔甲碰撞聲急促,越楚攬著蘇汐迎麵從容慢步。
小兵近在咫尺,兩人腳步輕輕。
越楚麵上泛起一絲淺淡的微笑,兵刃抵在那纖細的腰間,輕聲道,“再讓她過來,我讓你們當麵生死彆離……”
蘇汐頭目暈眩,整個人貼在她身上,抬起眼,視線模糊。
手指輕微動了動。
那小兵目不斜視,直挺挺自她們旁邊擦身而過,遠遠朝後頭喝去,“說你們呢……鬼鬼祟祟,抬起臉來!”
微不可聞的熟悉氣味從鼻尖一掠而過,蘇汐嗅了嗅鼻,被越楚攬著出了城門,在城外隱蔽處,登上另一輛早已等候多時的馬車。
城門守戍的人影迭換,蘇淺站立原地,抬手摘掉頭盔。指節緊攥,用力得泛白。
迅疾翻身上馬,咬牙恨聲道,“追!”
暈眩的頭腦上了馬車後因著清涼漸漸醒轉,蘇汐趴伏在車內,強撐著坐起身來,抬袖拭去額上虛汗。
越楚拂手理著裙襬,端坐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釋放出點點殺意森嚴,“既已出城,也不必再讓你活著了……”
蘇汐臉色有些蒼白,卻也不去理她,自顧伏在小幾上,自己給自己倒了些水,喝下去。
輕喘口氣,方低聲道,“殿下不必嚇我……若隻為了殺我,在蘇府門口就該動手,殿下何必帶我出城,多此一舉……”
寒冷的殺意猶如凝成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
喝著水的虛弱人兒卻慢慢平緩下來,麵色不似方纔難看,輕伏著歇息。
越楚輕嗤一聲,慢慢收斂了,“你這樣鎮定,是不是篤定蘇淺此時已追在後麵?”
“放我出城,怕我在她麵前將你殺掉?”
“想活著回去,同她在一起?”
她微微俯了身,看著蘇汐,猶如風雪逼近,寒徹骨髓。
“你愛蘇淺……真是讓人噁心。”
蘇汐捏了捏杯子,微抬起頭,泛白的麵上竟生出一絲逼人的冷笑,“乾元與乾元,便不噁心麼?”
“小將軍當初,可是自願?”
“對那雙胞婢女,可是真的傾心?”
“殿下如今,可還有人生死相隨?”
“呃——咳咳……”猛然被扼住脖子讓她呼吸變得艱難,臉色由蒼白轉至漲紅,蘇汐高仰起脖,猶如脆弱的天鵝引頸就戮。
雪白的腕上青筋微鼓,越楚冷臉掐著她的脖子,“找死!”
頸上青筋的搏動越發微弱,蘇汐艱難抬手扯著她的手,又被狠狠甩在車上,大口大口地嗆咳著。
手腕縮回如墨雲袖中,越楚睥睨著她,“蘇汐,也會逞意氣之快?”
“留你一命,待捉了蘇淺,我讓你們親眼看著彼此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