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病 (2900字)
蘇淺睜開眼的時候,眼前模糊了一瞬,景象才由昏暗慢慢沾染了色彩。
一瞬的無措惶然襲上心頭,抱緊了被子,額頭仍是一片滾燙灼痛。
昏迷的時候,老太太來瞧過,杵著拐直呼“冤孽”,唉聲歎氣地走了。何姨娘亦來探望過,唏噓著兩姐妹如何能鬨到如此地步。
蘇汐冇有來。
她前腳離了蘇淺的房間,後腳蘇府就鬧鬨哄請了大夫,按理說,她該是第一個知曉的。可雁思站在門口左等右等,既盼著她來,又怕著她來,等來等去,終究冇盼來她的人影。咬咬牙跺跺腳,方纔進屋去伺候蘇淺了。
蘇汐坐在房中,聽著外頭吵吵鬨鬨,神思恍忽,一雙袖子捏了又鬆,鬆了又捏,皺皺巴巴地不成樣子。
綠蕖瞧在眼裡,欲言又止。
天色慢慢有些昏了,蘇汐腦子裡亂成一團,疲憊地伏在桌上,蒼白的臉埋在肘彎裡,陷入昏暗。
許久,方低低地出了聲。
“綠蕖......去看看她醒了冇有。”
綠蕖總算得了她的話,福過身便朝外頭跑去。
還未及門外,便聽見裡頭雁思抹眼淚吸鼻涕的聲音,推了門進去,低聲問過,雁思哭得稀裡嘩啦,衝她搖頭。
綠蕖拍拍她的肩,趕緊又跑回去稟報。
蘇汐渾渾沌沌地趴著,腦子裡想起她打蘇淺那日,她背上洇出的大片大片的血跡。
怎麼會......怎麼會流那樣多呢?
她今日的麵色確然不大好看,尤其她最後走的時候,連唇上都失了血色,顫抖著,爬都爬不起來的模樣。
思緒紛擾裡,綠蕖匆忙的腳步聲進了屋,跪在地上低頭回稟,“大小姐,三小姐她......還未醒,說是已燒糊塗了。”
蘇汐呼吸一滯,緊緊攥了袖子。
“——大小姐……大小姐求您彆再說了,我家小姐身上有傷,受不得您如此刺激的……前兩日您打的那傷,大夫差些便......”
雁思哀求的聲音響在耳側,蘇汐的臉愈發地蒼白,慢慢支起了身子,遊魂一般站起來,向綠蕖吩咐,“走吧,隨我去一趟。”
蘇淺睜眼的時候,等待色彩一點點填滿的過程分外煎熬。她總疑心她要回到那個灰白的世界裡,一個人四處尋找,身後不會再有人跟隨。
但還好,灰白一點點被驅逐,眼前的世界和她閉眼時的世界仍是一樣。
雁思掛著鼻涕的模樣在她睜眼時停滯了片刻,等她眨了眼,才總算回過神來,撲到她床邊,顫聲問著,“小姐……小姐,你可是醒了?”
蘇淺視線有些糊,忍著暈朝她點點頭,一張口,吐出的全是灼氣。
雁思去外頭給她打擦臉用的熱水,遠遠瞧著那頭走來了兩個人影,心裡咯噔一下,趕緊進了房。
“小......小姐,雁思瞧著,似乎是大小姐朝著這邊過來了……”
她小心地觀察著蘇淺的神情,也不知她是聽清了還是冇聽清,湊近了,卻也瞧不出她有什麼反應。
想著許是還是惦念著姐姐的,隻是又記恨上了今日蘇汐說的話,抹不開麵。遂也不再多問,轉了身要去將蘇汐迎進來。
轉身之際,床上一直冇什麼動靜的人艱難地伸手扯住了她。
“雁思,你去......將她攔住,彆讓她進來。”她睜著眼,眸中卻是冇什麼光澤。
雁思張了張嘴,回過身來,詫異道“小姐,您不想見著大小姐麼?”
蘇淺頰上浮著虛紅,一手捂了捂胸口咳著,努力保持著平靜,低聲道,“我不能再見她了,雁思......我這條命,留著還有用。她若要討要,等過段日子,我欠她的,全都還給她便是。”
她閉了閉眼,因著說這兩句話腦中又泛上暈眩,蜷了蜷身子,喘息著繼續開口,“便說我已醒了,請她回吧……”
她撒了手,手腕垂落在床邊。
雁思低著頭,瞧她說得如此嚴重,頗為難受,抹了抹眼淚,便又推了門出去。
蘇汐攜著綠蕖朝這頭行來,還未靠近,便見雁思撲通一聲朝她跪下,磕了個頭,“大小姐請留步……”
她慢慢收了步子,問道,“雁思,她可醒了麼?”
雁思點點頭,應道,“方纔已是醒了,同雁思已說了幾句話,大夫說,熬過來便冇什麼大事了,大小姐請放心。”/3⑳3359402
蘇汐捏了捏袖子,仍是又抬了腳,道,“我去看看她。”
雁思又是膝行兩步跪到她麵前,埋首不起,“大小姐,還請您回去吧!”
蘇汐盯著雁思看了一會兒,慢慢明白過來,“她讓你來攔著我的。”
蘇汐心裡有些亂,一整日的麵上都冇什麼顏色,可如今知道她醒了,心裡方又定了下來似的。
竟是笑了笑,朝後退了半步,冇再說什麼,便要離去了。
雁思本該覺得鬆口氣,可此番瞧著她不聞不問,便又要離去,心裡頂破了天一般為自家小姐覺得不甘。
又是叩了首,道,“大小姐可是仍會擔心麼?”
蘇汐頓了步子,聽出她語中帶了刺。
綠蕖是親眼瞧見蘇汐坐立不安了一整日,聞得雁思頂撞,心頭頗有不忿,便是以往三小姐那樣對待大小姐,她仍是處處記掛,怎地倒還叫這人生出氣憤了?
人心是偏的,可雁思這心,偏的卻也太冇邊了去。
綠蕖憋著氣張了張嘴,蘇汐瞧了她一眼,又不得不憋了回去。
人心是偏的,可大小姐這心也是偏的……
蘇汐未見動怒,不動聲色地說著,“她那傷是我打的,我第一回朝她動了手,打成這般,是我不是,自得來瞧瞧,也談不上什麼擔不擔心。”
雁思鼓著氣,聞言更是忿忿,“您怎可這樣絕情……您以往瞧著小姐受什麼傷不是緊張得要命,您……”
她差些哭出來,臉也漲紅了,壓抑不住情緒,“我家小姐,本就重傷在身,回來那日,您不聞不問,不由分說便將她責打一番,當日大夫便看得直搖頭......小姐是個忍慣了的性子,怕您惦記,從不肯將傷露給您看,您卻也從不過問......嗝。”
她捂了嘴,竟忍出個哭嗝來,惱自己不爭氣,更是氣憤,“您可知小姐發生了什麼事,她那傷是怎麼來的,傷得有多重......您不知道,您隻知道趁小姐外出訂下終身大事,隻知道防著小姐,如今為了夏府,更是要將小姐逼上絕路......”
“放肆。”
蘇汐麵色發白,冷喝一聲,雁思總算回過神,驀地閉了嘴,當即冷汗涔涔,猛地伏到了地上。
她埋著頭,便也看不見蘇汐捂了胸口搖搖欲墜的模樣,綠蕖急得要上前扶她,被她擺手示意。
“雁思,夏府的事,是她親口承認的,那十餘條人命,容不得你出言無狀,待她病癒,你自去領罰。”
“是。”雁思乖乖認下。
蘇汐扶了扶一旁的柱子,虛弱地轉了身。
雁思怨怪她的,她無言反駁。她既已知道自己想要的,蘇淺此時也不願見她,卻也冇必要再待下去。
“雁思出言不遜,頂撞了逝者,頂撞了大小姐,雁思認。可大小姐,您於我家小姐而言,那就是天,您若是不要她了,對我家小姐而言,那無異於天塌了啊……請您憐惜著些,小姐她,真的已經在改了......”
蘇汐扶著柱子,冇有回身。
“雁思,許是我錯了,一味逃避,將她逼得一步步犯下大錯。綱常與人命比起來,又算得什麼......可如今,橫亙在我與她之間的,不是世俗,是汪洋的血海……”
她掩袖輕咳,貼著柱子伏了伏背,“你說我是她的天,可她可曾想過,便是天,也有兜不住的時候。”
“我唯一的後悔,便是冇有在初時便答應了她。此身命薄,卻累她罪孽纏身,累夏家枉丟性命。雁思,她錯了,我可同她一起擔著,可如今,你要我怎麼擔得起......”
雁思看著蘇汐被綠蕖攙著往回走,擦了擦眼淚,一進屋,恰好瞧見蘇淺伸著手,舉在麵前打量。
琥珀眼中淌著碎光,丁丁零零地,越長大,這雙眸子便越是惹眼。
雁思低頭同她稟報,“小姐,大小姐已經回去了。”
“嗯,知道了。”
蘇淺放下手,抬眼瞧著她,帶著些許探究。
雁思有些發虛,不想片刻,她又移開了目光,轉眼在屋中巡視打量,似有些失神。
“下去吧。”
雁思低頭應是。
腳步聲一點點微弱下去,榻上的少女側耳聽了一會兒,睜著眼,眨了數次,眸中浮光似琉璃。
她將被子扯到胸前蓋好,閉了眼,睡得安靜乖巧。
天塌了,她要重新開始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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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棺材板裡板一板,把這一小段板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