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後麵的廢棄巷子浸在夕陽的血色裡，斷壁殘垣上爬滿了乾枯的爬山虎，
半人高的荒草被風卷得沙沙作響，像極了山雨欲來前的壓抑。
陸錚走在最前麵，手裏攥著那根磨得光滑的鋼管，揹包帶滑到胳膊肘，
露出纏著繃帶的舊傷。
他身後跟著李超、林默和班裏十幾個男生，大多是第一次正經跟人約架，
握著拖把桿、板凳腿的手都在抖，卻沒有一個人後退半步。
巷子深處，陸泰成的人早已等在那裏。
二十多號人堵死了巷子的盡頭，個個手裏拿著鋼管、甩棍，
甚至有人把摺疊刀在指尖轉得嘩嘩響。
高猛站在最前麵，左胳膊纏著厚厚的繃帶，怨毒的眼神像釘子一樣釘在陸錚身上。
陸泰成靠在斷牆上，嘴裏叼著煙，校服外套敞著，露出裏麵印著狼頭的黑T恤，
看到陸錚一行人，他嗤笑一聲，把煙蒂吐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滅。
“可以啊陸錚，帶了這麼幾個歪瓜裂棗，就真敢來赴約？”
陸泰成往前走了兩步，眼神掃過陸錚身後臉色發白的眾人，語氣裡滿是嘲諷，
“我還以為你多有本事，原來就找了些連架都沒打過的書獃子？”
陸錚沒接他的話茬，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我人來了。
有什麼事，沖我來。”
“沖你來？”
陸泰成笑了，笑得陰惻惻的，
“行啊。
兩個選擇，要麼，現在給我跪下磕三個頭，賠一萬塊醫藥費，再當著所有人的麵說，
以後跟著我陸泰成混，今天這事就算翻篇。”
他頓了頓，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手裏的鋼管在掌心敲得咚咚響：
“要麼，今天我就讓你橫著出這條巷子，
順便讓你這幾個兄弟，一個個都斷條胳膊斷條腿，長長記性。”
“你做夢！”
李超往前站了一步，攥著板凳腿的手青筋暴起，
“陸泰成，你別太囂張！
真當我們怕你不成？”
“就憑你們？”
陸泰成身後的小弟鬨笑起來，一個個摩拳擦掌，眼神裡滿是不屑。
陸錚抬手攔住了李超，目光依舊鎖在陸泰成身上，語氣淡得像水，卻字字帶著分量：
“道歉不可能，錢也沒有。
你要打，我奉陪。
但我把話放這——今天這事，隻在你我之間了結。
誰要是敢動我身邊的人一下，我絕對不會放過他。”
“放過我？”
陸泰成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拔高了聲音，
“你真把自己當蘇彥了？
就你也配學他護著人？
當年彥哥能打遍江北，是靠的真本事，不是靠你這種愣頭青的匹夫之勇！
今天我不光要廢了你，還要讓你這些兄弟，一個個躺著出去！”
他猛地一揮手，嘶吼道：“給我打！往死裡打！出了事我擔著！”
二十多號人瞬間嗷嗷叫著沖了上來，鋼管甩棍帶著風聲，密密麻麻地砸了過來。
“護著林默！跟緊了！”
陸錚喊了一聲，把林默往身後一推，迎著人群率先沖了上去。
他手裏的鋼管帶著風聲揮出，精準地砸在最前麵兩人的小臂上，
兩聲慘叫瞬間響起，鋼管哐當落地。
他父親教的格鬥術，從來沒有半分花架子，每一招都衝著人體最脆弱的關節去，
快、準、狠，一招就能讓對方失去戰鬥力。
可對方人實在太多，剛放倒前麵的，後麵的已經圍了上來，瞬間把他裹在了中間。
李超他們也紅了眼，跟著沖了上去。
他們大多沒打過架，動作笨拙，
卻憑著一股憋了很久的勁——平時被陸泰成的人堵著收保護費、被欺負了隻能忍氣吞聲的勁，
死死地纏住對方，哪怕捱了打，也咬著牙不肯退。
林默縮在後麵，看著陸錚被三個人圍在中間，後背結結實實捱了一鋼管，
悶哼一聲卻依舊不肯後退，他的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沖。
他看著手裏攥了一路的拖把桿，指尖抖得厲害，卻第一次沒有想著躲。
混亂中，高猛瞅準機會，忍著胳膊的疼，舉著鋼管直奔陸錚的後腦勺砸過去。
陸錚剛格開身前的攻擊，根本來不及回頭。
“小心！”林默幾乎是吼出來的，想都沒想就沖了上去，用自己的後背擋在了陸錚身後。
鋼管狠狠砸在他的背上，他悶哼一聲，
疼得眼前發黑，卻還是咬著牙，用拖把桿狠狠捅在了高猛的肚子上。
陸錚猛地回頭，看到林默疼得蜷縮起來的樣子，
腦子裏瞬間炸開了父親當年說的那句話——練本事，不是為了欺負人，
是為了護住該護的人，守住該守的底線。
他瞬間紅了眼。
一腳踹得高猛撞在牆上暈了過去，他反手擰住身邊一人的手腕，奪過鋼管，
反手砸在另一人的膝蓋上，動作快得隻剩殘影。
不過十幾秒，圍著他的三個人全倒在了地上。
可他的左胳膊也被劃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校服袖子往下滴，肩膀捱了一鋼管，
每動一下都傳來鑽心的疼。
就在這時，巷子口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原本打得混亂的人群瞬間停了手，紛紛轉頭看去。
喬斌靠在巷子口的牆上，帶著十幾個兄弟，雙手插在口袋裏，就這麼靜靜地看著，
沒動手，也沒說話，像個純粹的看客。
“喬斌？”陸泰成的臉瞬間黑了，咬著牙罵道，
“你他媽來幹什麼？
這是我跟陸錚的事，跟你沒關係！
滾遠點！”
喬斌嗤笑一聲，抬了抬下巴：
“巷子是你家開的？
我路過不行？
你們打你們的，我就看看熱鬧，別管我。”
他嘴上這麼說，腳下卻往前邁了兩步。
誰都知道，他和陸泰成鬥了快半年，是高一組裏死對頭。
今天他帶了人來，絕不可能隻是看熱鬧——真要是陸錚撐不住了，
他絕對會第一時間出手，絕不可能讓陸泰成贏了這場架，徹底坐穩高一組的位置。
陸泰成瞬間被激怒了。
他本來就被陸錚打得窩火，現在喬斌又來盯著看笑話，要是今天拿不下陸錚，
他以後在江華職高就徹底抬不起頭了。
他紅著眼，舉著鋼管，瘋了一樣直奔陸錚衝過來，招招都往要害上砸：
“我他媽弄死你！”
陸錚剛躲開他的第一下，舊傷傳來一陣劇痛，動作慢了半拍，
眼看第二根鋼管就要砸在他的傷臂上。
就在這時，那道瘦小的身影再次沖了上來。
林默用盡全身力氣，拿著拖把桿狠狠砸在了陸泰成的後背上，悶響過後，
陸泰成的動作瞬間僵住。
他猛地轉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抖得像篩糠、臉色白得像紙，卻依舊死死盯著他的少年。
那個之前被他堵在廁所裡搶錢，連哭都不敢出聲的豆芽菜，居然敢兩次對他動手。
“你他媽找死！”陸泰成嘶吼著，一把攥住林默的衣領，拳頭直奔他的臉砸過去。
這一次，陸錚沒給他任何機會。
他箭步衝上去，一把攥住陸泰成的手腕，反手狠狠一擰，
隻聽“哢嚓”一聲輕響，陸泰成的鋼管哐當落地，慘叫音效卡在喉嚨裡，
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陸錚沒給他反應的機會，手肘狠狠頂在他的胸口，
藉著衝勁把他整個人按在了斑駁的斷牆上，膝蓋死死頂住他的小腹，
另一隻手裏的鋼管，穩穩地抵在了他的頸動脈上。
整個巷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停了手，目瞪口呆地看著被製住的陸泰成，連呼吸都放輕了。
陸泰成的小弟們麵麵相覷，老大被人按在牆上，沒人敢再往前一步。
高猛還暈在牆角，剩下的人看著陸錚冷得像冰的眼神，連舉鋼管的力氣都沒了。
陸錚的呼吸帶著喘，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可手裏的鋼管紋絲不動。
他盯著陸泰成，一字一句地說：
“我說了，別碰我的人。
你聽不懂？”
陸泰成拚命掙紮，卻被他按得死死的，動彈不得，隻能咬著牙放狠話：
“陸錚！你他媽放開我！
不然我讓我哥廢了你！”
“你可以試試。”
陸錚的鋼管又往前抵了抵，陸泰成瞬間喘不上氣，臉憋得發紫，
“我再問你一遍，
以後，還找不找我和我同學的麻煩？
還在不在學校裡收保護費，欺負人？”
陸泰成看著他眼裏的狠勁，知道他不是開玩笑的。
今天帶了二十多個人，還是栽在了這個新來的轉學生手裏，再硬撐下去，
丟的隻會是更多的臉。
他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不找了。”
“大聲點。”陸錚的聲音冷了幾分。
“我不找了！
以後再也不找你們麻煩！不在學校收保護費！”
陸泰成幾乎是吼出來的，屈辱和憤怒燒得他滿臉通紅。
陸錚鬆開了手，把他推在了地上，收起了鋼管。
陸泰成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被擰疼的手腕，怨毒地看了陸錚一眼，
卻不敢再多說一個字，對著手下吼了一句
“走！”，帶著人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巷子，連掉在地上的鋼管都不敢撿。
巷子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隻剩下滿地的狼藉，和夕陽下拉得長長的影子。
“贏了！我們贏了！”
李超第一個反應過來，扔掉手裏的板凳腿，瘋了一樣歡呼起來，
十幾個少年圍了上來，圍著陸錚，一個個興奮得臉都紅了，眼裏的光比夕陽還要亮。
他們之前從來沒想過，自己居然能打贏陸泰成，能把那個欺負了他們快半年的老大，
打得落荒而逃。
林默站在旁邊，後背還在一陣陣發疼，卻笑了，眼眶紅紅的，看著陸錚，小聲說：
“陸錚，你沒事吧？你的胳膊還在流血……”
“我沒事。”
陸錚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
“剛才，謝謝你。”
林默的臉瞬間紅了，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躲在別人身後，第一次靠自己，護住了想護的人。
這時，喬斌帶著人走了過來，看著陸錚，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他伸出手，笑著說：
“陸錚，我是真的服你了。
二十多個人，你帶著十幾個沒打過架的兄弟，居然贏了。”
陸錚看著他伸過來的手，頓了頓，伸手握了上去。
“之前我找你，是想讓你跟著我混。”
喬斌收起了笑，語氣很誠懇，
“現在我改主意了。
陸泰成這個人，心眼小，今天丟了這麼大的臉，肯定不會就這麼算了。
以後，我們聯手。
整個高一組，我們一人一半，誰要是敢找事，我們一起收拾。怎麼樣？”
這是他第三次開口，不再是居高臨下的招攬，而是平等的聯手。
等於當著所有人的麵，承認了陸錚和他平起平坐的地位。
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陸錚的回答。
誰都知道，隻要陸錚點頭，整個江華職高高一組的天，就徹底變了。
可陸錚還是搖了搖頭。
“謝了。
我沒興趣搶地盤，也不想當什麼老大。”
他看著喬斌，語氣很平靜，
“不過，要是陸泰成再敢欺負同學，
不管是你的班，還是我的班，我們都可以一起管。”
喬斌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用力拍了拍陸錚的肩膀：
“行！就沖你這句話，我喬斌認你這個朋友！以後在江華職高，誰要是敢動你，
就是跟我喬斌過不去！”
夕陽漸漸沉了下去，巷口的風卷著梧桐葉吹過來，帶著秋日的涼意。
陸錚揹著揹包，和一群少年並肩走出了廢棄巷子，路過校門口的老麵館時，
張叔正站在門口招呼客人，看到他們，笑著揮了揮手：
“小子們，放學了？
進來吃麪啊！
今天剛熬的骨湯，香得很！”
陸錚笑著點了點頭，帶著一群人走了進去。
小小的麵館裏擠得滿滿當當，十幾個人吵吵嚷嚷地喊著“牛肉麵，多放辣，加煎蛋”，
張叔樂嗬嗬地應著，忙前忙後。
熱氣騰騰的麵香混著少年們的笑鬧聲，飄滿了整個屋子。
陸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身邊終於放下所有緊張、笑得開懷的林默，
看著唾沫橫飛跟人講剛纔打架細節的李超，看著窗外落了滿地的梧桐葉，
心裏暖烘烘的。
他終於懂了張叔說的，當年蘇彥帶著兄弟們擠在這小麵館裏，湊錢分一碗麪的感覺。
江湖從來都不是打打殺殺，不是稱王稱霸。
是身邊有一群信著你、跟著你的兄弟，是你能護住他們，他們也願意陪著你，
是哪怕走過再多刀山火海，也永遠不丟那份護著人的初心。
麵館的玻璃門上，映著少年們的身影，和五年前那群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
眼裏燃著火的少年，一模一樣。
巷子口的馬路對麵，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樹蔭下。
於浩靠在車身上，手裏夾著煙，看著麵館裏亮著的燈，笑著搖了搖頭。
身後的兄弟笑著說：“浩哥，這小子，是真有當年彥哥的影子啊。”
於浩吸了一口煙，吐出煙圈，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那邊傳來一個低沉磁性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
“怎麼了耗子？突然給我打電話，不是江華區又出什麼事了吧？”
“沒事，彥哥。”
於浩笑著說，“就是跟你說一聲，你當年夢開始的地方，來了個新小子。
跟你當年，一模一樣的骨頭，一模一樣的性子。”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一聲低笑：
“哦？有意思。有空我回去看看。”
“行，等你回來，我帶你去張叔的麵館，還是當年的味道。”
掛了電話，於浩把煙掐滅，看著麵館裏晃動的人影，笑著上了車。
秋風卷著梧桐葉滾過路麵，像極了五年前，那個少年帶著兄弟們，
一步步走出這條街的模樣。
少年的熱血永遠滾燙，江湖的傳承，從來不會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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