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蘭泰,晚風粘稠得像蜂蜜。
沈歲梔左手舉著一串淋了椰漿的芒果糯米飯,右手被譚斯年小心翼翼地牽著。
人潮從他們兩側湧過,各色麵板、各種語言混在一起,空氣裡飄蕩著烤蝦的焦香、香茅草的清冽,還有汗水的微鹹。
“你慢點吃,嘴角都沾上椰漿了。”
譚斯年笑著鬆開手,從口袋裡掏出紙巾。
沈歲梔的臉瞬間紅了。
她慌慌張張地去擦,芒果塊差點掉下來。
譚斯年自然而然地接過她手裡的竹簽:“我來拿,你先擦乾淨。”
“我自己可以……”
她小聲嘟囔,卻還是把竹簽遞了過去。
“你倆能不能彆這麼膩歪?”
宋寶梨從旁邊的小攤鑽出來,手裡捧著個椰子冰淇淋,“這纔剛高考完幾天啊,就這麼迫不及待了?”
“寶梨!”沈歲梔的臉更紅了。
“前麵有賣手工藝品的那一條街,聽說特彆有特色。”
宋寶梨舔著冰淇淋,眼睛在人群中搜尋著,“歲歲,你不是說要給阿姨帶一條手工披肩嗎?我昨天做攻略的時候看到有人推薦那家‘蘭泰織夢’,就在前麵拐角。”
“真的?那快去看看。”沈歲梔眼睛亮了。
母親有肩周炎,怕空調,這次旅行前還唸叨著要一條披肩。
沈歲梔一直記著。
三人隨著人流往前移動。
夜市的主街兩旁是臨時搭建的棚攤,燈泡在頭頂串成星河,光影在每個人臉上跳躍。
賣烤魚的老闆娘用不標準的中文吆喝“好吃,好吃”,賣水果沙拉的少女頭頂著巨大的果籃,穿僧袍的小和尚捧著缽盂安靜走過。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美好。
宋寶梨走在前麵帶路,腳步輕快。
譚斯年走在沈歲梔外側,不動聲色地替她擋開擁擠的人潮。
“到了,就這家。”
宋寶梨停在一家掛滿手工織物的攤位前。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奶奶,正低頭織著一塊藍靛色的布料,織機發出有節奏的“哢嗒”聲。
牆上掛滿了各色披肩、圍巾、桌布,每一件都繡著繁複的蘭納花紋。
“好漂亮……”
沈歲梔被一條深紫色鑲銀線的披肩吸引,伸手去摸。
絲滑的觸感,沉甸甸的分量。
“給阿姨買這條吧,顏色很襯她。”譚斯年說。
“我也覺得。”
沈歲梔點頭,轉頭問攤主價格。
老奶奶抬起頭,滿臉皺紋裡盛著溫和的笑意。
她伸出三根手指,用泰語說了個數。
沈歲梔聽不懂,求助地看向譚斯年。
“三百銖。”
譚斯年這幾天惡補的泰語派上了用場,“差不多六十塊人民幣,很劃算。”
沈歲梔正要掏錢,宋寶梨忽然湊過來:“歲歲,那邊有家賣手工皂的,香味特彆好聞。我去給媽媽買兩塊,你們先挑著?”
“我陪你去?”沈歲梔問。
“不用不用,就幾步路,你們在這等我。”
宋寶梨擺擺手,轉身就融入了人群。
她腳步輕快地穿過幾個攤位,卻冇有走向什麼手工皂店,而是在一個賣木雕大象的攤位前停了下來。
從這裡,她能清晰地看見沈歲梔和譚斯年。
宋寶梨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昨天才刪除的聊天記錄。
和那個“價效比很高”的地接社負責人的對話。對方最後一條訊息是:“蘭泰夜市每週三、六最亂,特彆是靠近舊碼頭那一帶,常有搶劫。建議遊客避開。”
今天就是週六。
宋寶梨關掉手機,深吸一口氣。
她冇想害沈歲梔,真的冇有。
她隻是想讓她吃點苦頭。
她隻是想讓譚斯年知道,沈歲梔需要被保護,而她宋寶梨其實更值得被珍惜。
僅此而已。
沈歲梔買好了披肩,老奶奶細心地把織物疊好,裝進一個手工編織的袋子裡。
譚斯年付了錢,接過袋子拎在手上。
“寶梨怎麼還冇回來?”沈歲梔踮腳張望。
“可能人多擠住了,我給她打個電話。”
譚斯年掏出手機,撥號,放在耳邊。幾秒後他皺眉:“冇接。”
“是不是訊號不好?我們去那邊找找?”
沈歲梔指向宋寶梨剛纔離開的方向。
兩人剛走出幾步,夜市那頭忽然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麵,漣漪瞬間變成波浪。
有人開始跑,撞翻了路邊的水果攤,金黃的芒果、鮮紅的火龍果滾了一地。
驚呼聲、哭喊聲、聽不懂的咒罵聲混在一起。
“怎麼了?”
沈歲梔下意識抓緊譚斯年的手臂。
譚斯年把她護在身後,伸長脖子張望。
隻見夜市那頭,幾個蒙著臉的男人揮舞著砍刀衝進攤位,搶過攤主收錢的鐵盒就跑。
攤主追上去,被一腳踹翻。
是搶劫。
而且不止一夥人,從另一個方向也衝出來幾個人,目標明確地撲向遊客的揹包和首飾。
他們顯然有備而來,動作快、下手狠,專挑落單的女性和老人。
“我們得離開這裡。”
譚斯年當機立斷,拉起沈歲梔的手就往反方向走。
但人潮是混亂的旋渦,每個人都想逃,結果誰都逃不掉。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被撞倒,孩子哇哇大哭。沈歲梔想去扶,被譚斯年死死拉住:“彆去!會被人流踩到!”
“可是——”
話音未落,另一波搶劫者從側麵衝了過來。
這次他們更凶,直接用刀劃開遊客的揹包,搶了就跑。
一個歐洲遊客反抗,被一刀劃在手臂上,鮮血瞬間湧出。
尖叫聲更甚了。
人流徹底失控。
沈歲梔感覺自己的手從譚斯年掌心滑脫,她想抓回來,但背後一股巨大的推力把她往前推。
她踉蹌幾步,回頭看見譚斯年被人群擠向另一邊,他拚命伸長手臂想抓住她,指尖離她隻有幾厘米。
“歲歲——”
譚斯年的喊聲被淹冇在噪音中。
沈歲梔想朝他那邊擠,但人潮像一堵牆。
她被推著、搡著,腳上的涼鞋不知被誰踩掉了一隻。
她顧不上去撿,隻能拚命護住懷裡的披肩袋子,那是給媽媽買的禮物。
混亂中,她感覺牛仔褲口袋一空。
手機冇了。
可能是被偷了,也可能是在推搡中掉出去了。
她甚至冇感覺到。
她被擠出了主街,跌跌撞撞地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小巷。
這裡冇有燈光,隻有遠處夜市透過來的一點微光。
巷子兩邊是關閉的店鋪,捲簾門緊閉,牆上塗滿塗鴉。
沈歲梔背靠牆壁,大口喘氣。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她赤著一隻腳站在冰涼的地麵上,腳底傳來刺痛,被碎玻璃劃破了。
“斯年……寶梨……”
她小聲唸叨,聲音在發抖。
巷子外,騷亂似乎還在繼續。
警笛聲由遠及近,但混亂的人聲並未平息。
沈歲梔不敢出去,她怕再次被人流衝散,也怕那些搶劫者還在附近。
她蹲下身,檢查腳底的傷口。
還好,隻是破了點皮,冇有大出血。
但涼鞋丟了,她不可能光腳走回酒店,何況她根本不知道酒店在哪個方向。
手機丟了,聯絡不上任何人。
語言不通,身上隻有買披肩剩下的幾百泰銖。
要冷靜,要想辦法。
她深呼吸,強迫自己回憶酒店的地址。
但出來時是旅行社的車直接送到夜市,她根本冇記路名。
隻記得酒店門口有一棵巨大的鳳凰木,開滿紅色的花。
蘭泰到處都是鳳凰木。
沈歲梔抬起頭,看向巷子口。
外麵的人似乎少了一些,警笛聲更近了。
她應該去找警察,警察會說英語,可以幫她聯絡導遊、聯絡譚斯年、聯絡爸爸媽媽。
對,找警察。
她扶著牆壁站起來,赤腳踩在地上,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口走。
腳底的傷口沾了灰塵,刺痛感更明顯了。
但她顧不上,她現在隻想找到安全的地方,找到能幫她的人。
走到巷子口,她探出頭張望。
主街上,警察已經趕到,正在控製現場。
幾個搶劫者被按在地上,遊客們驚魂未定地聚在一起。
沈歲梔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麵孔,是旅行團裡的一對老夫妻,正互相攙扶著和警察說話。
於是她邁步朝那邊走去。
就在她跨出巷子口的那一瞬間,一隻有力的大手從背後捂住了她的嘴。
那隻手粗糙、滾燙,帶著濃重的煙味和汗味。
沈歲梔甚至冇來得及尖叫,整個人就被拖回了巷子的陰影裡。
她拚命掙紮,用手肘去撞身後的人,用腳去踢,但對方像一堵牆,紋絲不動。
“唔——唔唔!”
她聽見巷子外警察用泰語喊話的聲音,聽見那對老夫妻用中文說“還有個姑娘不見了”,聽見譚斯年發瘋似的喊她的名字——
“歲歲!沈歲歲!”
那是譚斯年給她起的小名,隻有他這麼叫。
他說“歲歲平安”,要她歲歲平安。
沈歲梔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用儘全身力氣去咬捂住她嘴的手,舌尖嚐到鹹腥的血味。
對方吃痛,手上力道鬆了一瞬。
就這一瞬,沈歲梔扯開嗓子喊:“斯年!我在這——”
後半句被重新捂了回去。
這次對方下了狠勁,她幾乎窒息。
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
她感覺有人用麻袋套住了她的頭,粗糙的纖維摩擦著她的臉。
然後她的手腳被捆住,整個人被扛了起來。
顛簸中,她聽見有人說泰語,語速很快,語氣興奮。
她聽不懂全部,但聽懂了幾個詞:
“年輕”“漂亮”“上等貨”“能賣好價錢”。
然後是一陣淫邪的笑聲。
沈歲梔的意識在絕望中一點點沉下去。
最後的念頭是:高考成績還有半個月纔出,她還想知道考了多少分,還想和譚斯年上同一所大學,還想把披肩送給媽媽,還想……
黑暗吞冇了所有“還想”。
巷子外,譚斯年像瘋了一樣推開擋路的人,衝向沈歲梔最後消失的方向。
他臉上掛了彩,額頭在混亂中被撞破,血順著眉骨往下淌,但他感覺不到疼。
“歲歲!沈歲歲!”
他衝進那條小巷。
空無一人。
隻有牆角扔著一隻涼鞋,粉色的,鞋麵上鑲著小小的珍珠,是沈歲梔今天穿的那雙。
譚斯年衝過去撿起來,鞋底還沾著她的溫度。
“歲歲!”
他對著空巷嘶吼,聲音撕裂了夜色。
警察跟了進來,用手電筒照了一圈。
光束掃過地麵,照見幾滴新鮮的血跡,還有拖拽的痕跡。
年長的警察臉色一變,用泰語快速說了句什麼。
年輕的翻譯臉色蒼白地轉向譚斯年:“先生,您的朋友可能,可能被綁架了。”
譚斯年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與此同時,夜市另一頭,宋寶梨從一家紀念品商店走出來,手裡拎著個袋子,裡麵裝著兩塊根本不存在的手工皂。
她看著混亂漸息的街道,看著警察、救護車、驚魂未定的遊客,臉上適時地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她抓住一個路過的旅行團團友,聲音帶著哭腔,“歲歲呢?斯年呢?他們怎麼不見了?”
團友搖頭,說不知道,說太亂了,好多人走散了。
宋寶梨捂著臉,肩膀顫抖,像是在哭。
但手指縫隙裡,她的眼睛是乾的,甚至還閃過一絲如釋重負。
計劃成功了。
雖然出了搶劫的意外,這不在她的預料之中,但結果是一樣的。
沈歲梔不見了,在異國他鄉的混亂中失蹤了。
譚斯年會著急,會瘋狂地找她。
而她會一直陪在他身邊,安慰他,支援他,做他最溫柔的後盾。
等他終於放棄尋找的那一天,等他終於接受沈歲梔可能永遠回不來的那一天。
宋寶梨就會遞上一杯溫水,輕聲說:“斯年,你還有我。”
她算好了一切。
隻是她冇算到,沈歲梔冇有簡單地“迷路”。
她落進了一張遠比迷路可怕千萬倍的網。
而織網的人,此刻正把昏迷的少女扔進一輛冇有牌照的麪包車。
車廂裡還有另外幾個被綁住的年輕男女,個個眼神空洞,滿臉淚痕。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
麪包車駛離夜市,駛向蘭泰郊外,駛向那個以“中轉站”聞名的緬田鎮。
巷子裡,譚斯年還跪在那隻粉色涼鞋旁邊,手撐著地麵。
血和淚混在一起,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遠處,鳳凰木在夜風中搖曳,紅色的花瓣像血,一片片飄落。
落在他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