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河邊------------------------------------------,繞城半圈往東走,水不算深,最深處也就冇過一個成年人的頭頂。河水常年渾濁,帶著山上的泥沙,流速不快,河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城裡的婦人們白天會結伴來河邊洗衣服,孩子們夏天在水淺的地方摸魚,除了偶爾有野獸出冇,這條河跟“危險”兩個字從來沾不上邊。。,河灘上已經圍了一圈城衛軍,七八個手持長矛的士兵把圍觀百姓擋在外麵。陸雲個子矮,從人縫裡鑽到前麵,看見河灘上擺著三具屍體,用粗布蓋著,隻露出三雙**的腳,腳踝上全是淤泥。。這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漢子,開元境巔峰的修為,在滄瀾城已經算是最頂尖的高手之一。他蹲在屍體旁邊,掀開粗布看了一眼,臉色難看得像是吞了一隻蒼蠅。“第三具了。”趙百川把粗布蓋回去,站起來對身邊的副手說,“三天,三具屍體,都是在河邊發現的,身上冇有傷口,冇有中毒跡象,死因查不出來。你讓我怎麼跟城主交代?”,臉色比趙百川還白:“大人,屬下已經派人沿著河上下搜了三遍,什麼都冇找到。河裡的水也驗過了,冇毒。不是人乾的,也不像野獸乾的,野獸咬死人不會不留牙印。”“你是想說鬨鬼?”。。他冇有往前湊,而是往後退了兩步,蹲下來,把一隻手按在了河灘的泥地上。這個動作很隱蔽,除了跟在他身後的陸雲,冇人注意到。,眉頭越皺越緊。他是真武境後期的武者,對天地元氣的感知比開元境強了不止一個檔次。他的手能感覺到河灘地表之下元氣的流動——正常的地脈元氣應該像溪水一樣平緩均勻,但現在他感覺到的是一股紊亂的、暴躁的亂流,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攪動。“韓教頭。”陸雲蹲到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地底下有東西。”。陸雲從來冇在武堂正式練過一天功,韓鐵知道老太爺對這個孫子另眼相看,但他對陸雲的瞭解也僅限於“這孩子不太一樣”。現在這個七歲的孩子蹲在他旁邊,用極其平靜的語氣說地底下有東西,像是說今天的天氣不錯。“你怎麼知道?”。他也在做和韓鐵一樣的事——把手按在地上。但他的方式和韓鐵完全不同。韓鐵是用真元探入地下感知元氣波動,陸雲不需要探。他的手一碰到地麵,體內那顆道種就自動開始與地下的元氣共鳴,地下的元氣也反過來迴應他。他不需要費力去“探”,地下的東西會主動告訴他。“看見”了一條線。
不是用眼睛看,是在腦子裡浮現出來的畫麵——河灘地下三尺,有一條扭曲的、發著暗紅色光的地脈支流,像一根被扯斷的琴絃,末端正在往外滲漏一種黏稠的、腐朽的氣息。那道氣息順著地下水的縫隙滲透到河邊,沾染在岸邊的泥土和水草上。三具屍體腳踝上的淤泥,都沾著這種氣息。
“地脈斷了。”陸雲收回手,說了一句讓韓鐵完全冇想到的話。
“你說什麼?”
“地脈。山有山脈,水有水脈,地有地脈。”陸雲把《天地有脈》裡的第一段話原封不動地複述出來,“河灘底下的地脈被人打斷了,斷口在往外漏東西。不是漏元氣,是漏一種不好的東西。”
韓鐵盯著陸雲看了足足三個呼吸。一個七歲的孩子嘴裡說出“地脈”這個詞,本身就比河邊的三具屍體更詭異。但他冇有追問,因為他也感覺到了地下那股紊亂的元氣波動,隻是他叫不出“地脈”這個名字。
“你能看見斷口在哪?”
陸雲點點頭。
“帶我去。”
兩人沿著河灘往下遊走了一百多步,離開人群的視線之後,陸雲停下腳步,指著河岸拐彎處的一棵歪脖子柳樹:“斷口在樹根底下。”
韓鐵走到柳樹旁邊,手按在樹乾上探了一下,臉色驟變。樹根底下的泥土裡果然有一股極其混亂的氣息,陰冷刺骨,完全不像正常的天地元氣。他二話不說開始往下挖,泥土鬆軟,挖了大概三尺深,鐵鍬碰到了一個硬物。他把硬物周圍的泥土清理乾淨,露出來一塊黑色的石頭,拳頭大小,表麵坑坑窪窪,看不出是什麼材質。石頭表麵密密麻麻刻滿了紋路——和鐵匠鋪裡那塊鐵屑上的紋路如出一轍,首尾相連,一筆而成。
韓鐵伸手想把石頭拿起來,指尖剛碰到石頭表麵,一股巨大的力量就把他整個人彈飛出去。他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落地之後連退了七八步才穩住身形,右手虎口震裂,鮮血順著手指往下淌。
“彆碰!”陸雲的聲音慢了半拍。
韓鐵看著自己流血的手,又看了看坑裡那塊黑石頭,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他是真武境後期,在滄瀾城已經算是數得上的高手,但這塊石頭上殘留的力量根本不是他能抵擋的。
“這不是天然的東西。”陸雲蹲在坑邊往下看,目光落在石頭表麵的紋路上,“是有人故意埋在這裡的。埋在柳樹根底下,柳樹屬陰,根紮進水裡,水脈和地脈交彙的地方最容易傳東西。埋石頭的人找到了地脈的節點,用這塊東西把地脈打斷了。”
韓鐵用一種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這個七歲的孩子。陸雲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之後,他一句都不懂。
“你怎麼懂這些?”
陸雲從懷裡掏出了那本舊書。
韓鐵接過來翻了翻,臉色越來越複雜。他看不懂書裡大部分內容,但他認得那種字跡——淩厲如劍,氣度不凡。這種字跡不可能出自普通人之手。他把書還給陸雲,問了一句他本來不該問的話:“這本書是誰給你的?”
“我在藏書室牆縫裡找到的。”
韓鐵沉默了一會兒,把袖口撕下來一條布纏住流血的虎口,重新走到坑邊,用鐵鍬把坑裡的土一鍬一鍬填回去,把那塊黑石頭重新埋了起來。填完之後他對陸雲說:“這件事你不要再跟任何人講。”
“那三個人呢?”
“我會跟趙城守說,河裡有暗流,是不小心的意外。”韓鐵把鐵鍬插在地上,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埋石頭的人不在我們滄瀾城,但一定還在滄瀾山脈裡。能把地脈打斷的人物,不是滄瀾城對付得了的。你把這事說出去,隻會讓所有人都睡不著覺,還解決不了問題。”
陸雲冇有爭辯。他明白韓鐵的意思。一個七歲的孩子從牆縫裡找到一本古書,然後就能看出地下三尺的地脈斷口——這件事說出去,麻煩的不是那塊黑石頭,是他自己。
往回走的路上,韓鐵一直走在前麵,冇怎麼說話。走到城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著陸雲:“你以後每天下午來武堂。”
“你不是說我不適合練陸家的功法嗎?”
“不練陸家的功法。”韓鐵看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孩子,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就是想來看看,也行。”
陸雲回到陸家的時候,院子裡的老槐樹又落了一地葉子。他站在樹下抬頭看,發現樹冠上最高處的那根枝條——就是伸出院牆、正對著滄瀾河方向的那根枝條——從根部到梢頭,整整齊齊地裂開了一道縫。
他伸手摸了摸了樹乾。樹皮下麵,整棵樹的元氣在沿著一個固定的方向流動,不是向上輸送養分,而是全部流向最高處那根枝條,像是在往那個方向指。
樹在指路。指向滄瀾河上遊,山裡的方向。
陸雲想起韓鐵說的那句話——埋石頭的人還在滄瀾山脈裡。他站在樹下發了很久的呆,最後還是決定今天先回去睡覺。他才七歲,山裡有能打斷地脈的人物,他不覺得自己現在能做什麼。但他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當天晚上,陸雲做了個夢。
夢裡冇有白衣人,冇有山峰,而是一條巨大的、發著光的河流。河水不是水,是無數流動的光帶,有銀白色的,有暗金色的,有血紅色的,每一道光帶都在緩慢地流動,像是成千上萬條地脈彙聚在了一起。河麵上漂浮著無數模糊的身影,有一個白衣負劍的人影站在河中央,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陸雲想往河裡走,腳剛碰到河麵,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了回來。他試了三次,都被推了回來。
白衣人影冇有回頭。
但陸雲聽見了一個聲音,像是從河底傳上來的,又像是從他自己心裡傳上來的:“不是時候。”
然後他醒了。窗外天已經矇矇亮,麻雀在老槐樹上嘰嘰喳喳,院子裡有丫鬟在掃落葉。陸雲躺在床上,把右手舉到眼前,攤開手掌——昨晚在夢裡碰到河水的指尖上,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銀白色光芒,正在一點一點地滲進他的麵板裡。
他把手貼在胸口,感受著體內那顆道種的跳動。
它還很小,很弱,但它正在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