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這一劍沒有聲勢。
真正殺人的劍,本就不需要聲勢。
裴無燼抬手迴防時,甚至沒能在眼裏捕到完整劍路。他隻看見一線寒意逼到麵前,接著喉頭一涼,半邊世界便突然歪了。
太快。
快到他腦子裏那點求活、求饒、求拖延的念頭都沒來得及重新組織。
噗。
一道血線先從脖頸正中炸開,緊接著整顆頭顱離肩而起,在半空帶出一道發黑的弧。裴無燼那隻獨眼還睜著,裏麵隻剩錯愕,怒與恨都沒來得及翻出來。
他可能到死都沒想通。
自己這樣的人,怎麽會死得這麽直,這麽幹脆。
腦袋砸在裂石上,滾了兩圈才停。身體卻還在原地僵立半瞬,像一根被砍斷根的朽木,隨後轟然跪塌。發黑的血從斷頸裏狂噴而出,腥氣濃到刺鼻,連地縫裏的舊紋都被染得一片暗紅。
第四層安靜了一息。
所有人都知道裴無燼該死。
可真看見這條老蛇被一劍斬首,眾人心口還是一沉。
沒人替他可惜,隻是這場追殺到了這一步,終於見血到底。
陸觀瀾先吐出一口濁氣,長槍往地上一杵,罵道:“總算砍下來了。老子剛才真怕這王八蛋還能再脫一層皮。”
許寒峰撐著地想站,試了兩次都沒成功,隻能哼了一聲:“他皮再厚,頭掉了也得死。”
蕭輕綰卻沒鬆神。
她仍舊死死盯著門邊那具無頭屍,眼神越看越冷。
“等等。”
她話音未落,異變驟生。
裴無燼的頭已經落地,體內那條被養了多年的蛇骨死脈卻還沒徹底散盡。門後像是嗅到血味,忽然發出一陣極低的吸氣聲。那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卻讓所有人後頸同時一涼。
下一刻,灰白骨風順著裴無燼斷開的脖腔猛地往裏一抽。
“神魂!”薑照雪臉色驟變。
晚了。
裴無燼屍身驟然一震,一縷暗灰色殘影被硬生生從體內拽了出來。那殘影正是他尚未散淨的神魂殘意,麵目扭曲,張著嘴像在慘叫,可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它被那股門風拖著,直往門縫裏去。
蘇長夜眼神陡冷,翻手就是一劍。
劍光斬在那縷殘魂腰間,竟隻切下半截黑氣。剩下那一半還是被門後之力捲走,眨眼沒入黑暗。
門後隨即傳來一聲滿足似的低沉摩擦,像什麽東西舔過骨頭,聽得人頭皮發麻。
楚紅衣眉心一跳:“裴無燼到死都還是門後的食。”
“食都算抬舉他了。”蘇長夜收劍,目光落在那具迅速幹癟下去的屍身上,“更像條喂熟了的狗。”
話說得冷。
可事實更髒。
裴無燼活著時自以為在替玄蛇殿辦事,在替門後那一界鋪路,結果到頭來,他不過是人家栓在門邊的一段繩、一口肉。該咬人時放出來,不用了便順手吞掉。
許寒峰看著那無頭屍體一點點塌成一具灰敗空殼,嘴角抽了抽,眼裏難得沒了譏笑,隻剩沉色。
他見過很多邪修死法。
可死成這樣,連魂都被叼迴去嚼的,還是頭一迴。
蘇長夜走上前,一腳把裴無燼那顆頭踢遠了些。
那張臉沾滿黑血和碎石,表情已徹底僵死,卻還能看出最後一瞬的驚怒。蘇長夜低頭看了一眼,彎腰把他右手裏那柄裂開的白骨劍挑起來。
劍一離屍,劍身便嘩啦裂作數截,裏麵露出密密麻麻的灰黑骨節,每一節都刻著極小的蛇紋。
“果然是拿活骨養的。”楚紅衣走近,聲音微寒,“這東西不像他自己煉出來的,更像有人按規矩一點點替他栽進去。”
蘇長夜抬指撚碎一截骨節,裏麵居然還有未散盡的門後死氣。他眼底那點寒意更深了些。
裴無燼不是偶然走歪。
他是從很多年前起,就被人一步一步往這條路上推。
推他的人,或者說門後的東西,遠比一個裴無燼惡心得多。
就在這時,門基深處猛地震了一下。
所有人臉色齊變。
裴無燼死了,本該緩一口氣的門,竟沒有安靜,反而像被什麽事激怒,發出一陣更沉的嗡鳴。半圓門周圍的黑紋大片大片往外蔓延,像死水裏忽然翻起的潮。
蕭輕綰猛地低頭看向自己掌下的地紋,失聲道:“不對,它比剛才更躁了!”
薑照雪強撐著從地上抬起眼,唇色慘白如紙。
她看著裴無燼那具被抽空的屍,沙啞開口:“人死了,線斷了。”
“門後那東西……不想再借他了。”
“它要自己撞門。”
這句話落下,整座照夜城地下彷彿同時響起一聲悶雷。
裴無燼是死了。
可他這顆腦袋掉下來的那一瞬,真正麻煩的東西,才剛抬頭。
更惡心的是,裴無燼那顆滾落在地的頭顱竟還抽動了兩下。嘴唇翕張,像想把之前沒來得及說完的話吐出來,喉管卻早已空了,隻剩血泡在牙縫裏咕嘟作響。蘇長夜看都沒多看,抬腳便把那張臉踩進碎石裏,連同他最後那點不甘一塊碾碎。
可腳下頭骨碎開的同時,門後那道吸力也跟著更兇了一分。眾人眼睜睜看著裴無燼那一縷殘魂被拖進黑暗,像一塊早就標好名字的爛肉終於被主人收走。死成這樣,才叫真正的髒。人是玄蛇殿的棋,魂是門後的食,活了一輩子,到頭來連自己的死法都由不得自己。
楚紅衣低頭看了眼地上那堆正在發灰的骨渣,忽然覺得裴無燼這種人連做個幹淨的死人都不配。他活著把自己養成門前走狗,死了還被主人拖迴去嚼。蘇長夜則已經轉開目光。對他而言,這顆頭既然落了,裴無燼就已經不值得再多看半眼。真正該盯的,是那扇剛剛吃掉一縷殘魂、因此變得更躁的門。
地上那些發黑血跡很快被門邊溢位的寒氣逼得凝成薄霜,又在緊接著碎開。像連照夜城地下這片石,都嫌這條老蛇死得太髒,恨不能趕緊把他抹掉。
今夜裴無燼這條命算是走到了最髒的盡頭。
幹淨兩個字,他從頭到尾都沒沾上。
門邊的腥氣還沒散,真正抬頭的卻已不是死人,而是門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