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曉。
蘇家偏院之中,風卻冷得像還停在深夜。
蘇伯衡手中那柄軟劍微微一抖,劍身竟如毒蛇吐信一般彈出一縷寒芒。明明隻是站在那裏,可他周身氣息已與先前那兩個黑衣人完全不同。
那是踏入聚氣境後,靈力初成、氣機外放的威壓。
對青陽城這種地方來說,已足以壓住九成九的人。
換作旁人,光是站在他對麵,心神便先亂了。
可蘇長夜沒有。
他隻是緩緩吐出一口氣,把體內僅剩不多的本命劍氣一點點壓實。
聚氣境。
若在前世,這種層次連做他劍下亡魂的資格都不夠。
可現在不同。
現在的他,隻是煉體三重。
差了整整一個大境界。
但蘇長夜很清楚,真正決定生死的,從來不隻是境界。
還有膽、還有心、還有誰更會殺人。
“來。”
他隻說了一個字。
蘇伯衡眼底寒意一閃,整個人已先一步消失在原地。
快!
這不是蘇猛那種靠蠻力撲殺的快,而是聚氣境靈力加持後的真正身法。腳下還留著殘影,劍鋒卻已經到了蘇長夜喉前三寸。
一劍封喉!
蘇長夜眼神不變,腰身猛地一沉,整個人像貼著地麵滑出去半步。
嗤!
劍鋒擦著他耳邊掠過,削斷一縷發絲,重重釘入後方木柱。
木柱轟然炸裂。
碎木四濺。
還未等蘇長夜穩住身形,蘇伯衡手腕一抖,軟劍竟像活了一樣拐了個詭異弧度,反刺他後心!
“反應不錯。”蘇伯衡聲音淡淡,“可惜還差得遠。”
蘇長夜腳尖一扭,強行轉身,兩指並劍,體內劍氣猛然逼出。
鐺!
指劍與軟劍相撞,竟發出一聲清脆金鳴。
可下一瞬,一股遠超煉體境的力量便順著劍身狠狠壓來,震得蘇長夜整條右臂發麻,虎口當場裂開。
他悶哼一聲,連退七步,腳下青磚寸寸開裂。
聚氣境就是聚氣境。
單論正麵硬撼,他現在還差得遠。
蘇伯衡卻沒有給他喘息機會,一步踏前,袖中左掌已經同時拍出。
掌風未至,氣浪先壓得院中枯葉亂卷。
這一掌若中,足以震碎蘇長夜胸骨!
可就在那掌臨身的刹那,蘇長夜不退反進,竟主動撞了上去。
蘇伯衡眼中掠過一抹冷意。
找死。
然而下一刻,他臉色微變。
因為蘇長夜撞上來的不是肩,而是左手。
那隻手裏,不知何時已經扣了一枚蛇形令牌。
啪!
掌力落下,令牌應聲爆碎。
可碎開的不止是令牌。
還有其中封著的一道極隱蔽的追蹤陣紋。
陣紋一碎,一團極淡黑光驟然炸開,正好撲在蘇伯衡掌心!
“你——”
蘇伯衡終於變色,想收手已晚。
那黑光順著掌心一鑽而入,像無數細小毒蛇猛地咬進經脈,讓他整條左臂都瞬間一滯。
哪怕隻是一瞬。
也夠了。
蘇長夜等的,就是這一瞬。
“青霄!”
他心底一聲低喝,胸前斷劍鐵片驟然發熱,一縷比先前更冷、更細的青色劍芒無聲沒入他指尖。
下一刻,他整個人像壓縮到極致的弓弦,驟然彈出。
沒有花哨。
沒有試探。
就是最簡單、也最狠的一記——
直刺眉心!
蘇伯衡瞳孔猛縮,強行側頭,同時右腕翻轉,軟劍橫切蘇長夜手臂,想逼他收招。
可蘇長夜根本沒有躲。
噗!
劍鋒劃開他小臂,鮮血當場飆出。
可他的指劍,也終於刺到了蘇伯衡臉前。
嗤!
一道血線,自蘇伯衡眉骨處裂開。
再偏半寸,便是眼睛。
蘇伯衡第一次真正怒了。
“孽障!”
他周身靈力轟然炸開,整座小院像被狂風席捲,牆角水缸、木架、石凳同時崩碎。那股暴漲的氣機硬生生將蘇長夜掀飛出去,重重砸進屋門。
轟!
門板碎裂,塵土四起。
蘇長夜喉頭一甜,差點又是一口血噴出來。
他的傷,本就沒全好。
斷魂坡一戰又耗去太多劍氣。
如今再硬撼一個真正動怒的聚氣境,肉身幾乎到了極限。
可他抬頭時,眼裏卻反而多了一絲冰冷笑意。
因為蘇伯衡,傷了。
不重。
卻見血了。
而對於一個高高在上的長老來說,這比重傷更讓他難堪。
“好,很好……”蘇伯衡一步步走來,額角那道血痕在晨光下格外刺眼,“我原本還想給你留個全屍。”
“現在看來,沒必要了。”
他說話間,軟劍緩緩揚起。
這一次,劍上竟有一層極淡的白色氣流纏繞。
靈力附劍。
這已經不是尋常武者廝殺,而是聚氣境真正開始動用殺招。
蘇長夜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
他知道,下一劍若還硬擋,自己多半真會死。
可他也同樣知道——
蘇伯衡現在,比他更急。
因為這裏畢竟還是蘇家。
動靜一旦太大,別說三長老,連家主一脈都可能驚動。蘇伯衡身份再深,也不可能把一切都擺到明麵上。
所以,他必須速殺。
而速殺,就意味著破綻。
“你在賭。”守墓人的聲音忽然在蘇長夜腦海中響起。
“對。”蘇長夜在心底迴了一句。
“拿命賭?”
“我前世不是沒賭過。”
守墓人沉默一息,忽然冷冷道:
“那就賭得像樣點。”
話音剛落,蘇長夜胸前斷劍鐵片猛地一震。
一股比先前厚重數倍的劍意,竟從鐵片深處湧出,卻沒有直接為他所用,而是化作一縷極淡感知,映照在他眼中。
刹那間,蘇伯衡的動作,在他眼裏忽然慢了一分。
不是對方真的慢了。
而是他看得更清楚了。
肩先動,肘次之,靈力沿右臂經脈先聚曲池,再沉腕骨,最後壓入劍尖。
這一劍的殺路,赫然是——
自左下斜撩,斷腰,順勢再迴挑封喉。
蘇長夜眼神驟亮。
就是現在!
蘇伯衡果然動了。
白色劍氣裹著軟劍,如毒蛇出洞般斜斬而來,快得隻剩一線殘光。
可蘇長夜卻像提前知道這一劍要落在哪裏,竟在出劍前一瞬,先一步矮身側滑。
嗤啦!
劍光撕開他胸前衣襟,卻隻帶出一道淺淺血痕。
蘇伯衡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他這一劍,本該必中!
還未等他迴神,蘇長夜已經貼進了他懷裏。
太近了。
近到軟劍根本施展不開。
蘇長夜左肩猛然一頂,正中蘇伯衡胸口,同時右手化指為拳,拳中藏劍,一拳轟向蘇伯衡丹田下三寸!
那裏,不是死穴。
卻是聚氣境靈力運轉最不能被打斷的位置。
蘇伯衡怒喝一聲,左掌下壓,硬接這一拳。
砰!
拳掌相撞,氣浪炸開。
兩人同時一震。
蘇長夜整條右臂都像要裂開,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可蘇伯衡也不好受。
因為在拳掌相撞的瞬間,蘇長夜藏在拳鋒中的那縷青霄劍氣,已經無聲刺進了他的掌心。
“唔——”
蘇伯衡臉色驟白,腳下第一次踉蹌退了一步。
就這一步,勝負氣勢立刻變了。
蘇長夜眼中寒意暴漲,強提最後一口氣,整個人再次撲上。
他知道,現在不殺,等氣機一泄,就再沒機會了!
“給我死!”
這三個字出口時,蘇長夜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種近乎前世的兇厲。
蘇伯衡心底竟第一次生出一絲寒意。
他從這個少年身上,真的看見了一絲不該屬於這個年齡的——帝者殺心。
可就在蘇長夜即將徹底壓上去的刹那,院外忽然傳來一聲怒喝:
“住手!!”
轟!
一股更強的氣息自院門外強行壓入。
蘇震山來了。
不止是他。
還有數道急促腳步,顯然不少蘇家執事、子弟都被驚動,正朝這邊衝來。
蘇伯衡眼中瞬間閃過一抹極深的陰沉。
該死。
終究還是鬧大了。
而蘇長夜也在同一瞬強行收住了最後那一擊。
不是他不想殺。
而是現在,不能在眾目睽睽下把局完全撕開。
至少,時機還沒到。
下一瞬,蘇伯衡竟比他更快一步,猛地向後暴退,同時袖袍一卷,將地上那名還活著的黑衣人屍體直接震碎半邊胸膛。
噗!
鮮血飛濺。
緊接著,他轉身朝剛衝進院門的蘇震山厲聲喝道:
“老三!還愣著做什麽?蘇長夜勾結外敵,殺我蘇家執事,快拿下他!”
這一嗓子,先聲奪人。
蘇震山剛衝進來,看見滿院屍體、鮮血,還有彼此帶傷的兩人,整個人都懵了一瞬。
可蘇長夜卻已經在這一瞬間徹底明白了。
蘇伯衡,想把所有髒水,全壓到他頭上。
很好。
那就看誰更會演。
蘇長夜猛地後退兩步,臉色一白,嘴角鮮血順勢溢位,像是被重創後強撐著站立一般。
他抬手指向蘇伯衡,聲音冷厲,甚至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
“二長老,你和外人密謀被我撞破,現在還想反咬我一口?!”
此話一出,剛衝進院中的眾人瞬間炸了。
蘇震山更是瞳孔一縮。
什麽?
二長老?外人?
蘇伯衡臉色不變,反而怒極而笑:
“胡言亂語!老夫若非來得及時,早被這幾個外賊和你一起算計了!”
兩人針鋒相對,誰都像是占著理。
可真正讓所有人臉色大變的,是地上那枚還未來得及完全收起的蛇形令牌。
一名執事低頭一看,失聲道:
“這不是……蛇紋令?!”
院內空氣,驟然一滯。
蘇伯衡眼底,終於掠過一絲真正的殺機。
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
事情,已經再也壓不迴去了。
而蘇長夜緩緩抬起頭,看著他,唇角一點點勾起。
這一戰,他沒能當場斬了蘇伯衡。
但他已經做到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把這頭藏得最深的狼,硬生生逼到了所有人的眼前。
接下來。
該輪到整個蘇家,跟著一起震一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