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層打到這一步,誰都知道,留手就是等死。
蘇長夜更清楚。
他先前還能靠判斷、靠逼位、靠裴無燼一身舊傷去一點點拆。可裴無燼借骨命之後,很多原本快塌完的東西又被他硬拉迴一口氣。門風重新壓過來,白骨柱雖斷卻未全廢,薑照雪還拿命釘著銅印,所有人都在拚最後那一點餘地。
這時候再算得太細,就會被活活拖死。
所以蘇長夜不算了。
他隻做一件事——把自己手上能用的一切,硬生生擰到一劍裏。
副匣之劍先起。
黑銀劍身在他掌中微微一沉,像知道他接下來要做什麽。緊接著,是斷潮。那一式本就是他一路殺出來、最熟也最兇的一道劍勢,壓下時不求萬變,隻求重重斬開眼前所有阻攔。再往後,是葬劍印殘訣。那東西他一直不敢全放,因為稍不注意,經脈先炸的是自己。
可今夜沒得挑。
蘇長夜眼底連半分猶豫都沒有,直接把識海裏能扯出來的葬劍印餘息硬生生牽了出來。
霎時間,他胸口像被一塊燒紅的鐵硬生生貫穿,經脈裏本就翻騰的靈力、門風反震、舊傷暗痛同時炸開。若換個人,這一下就該先跪。可他隻是呼吸沉了沉,硬把那口湧到喉頭的血又咽迴去。
還不夠。
青霄第三醒之後殘在他體內那點古意,也被他一並翻了出來。
那是一種極老的寒,老得不像今世的劍意,更像某座被雪埋過很多年、仍舊不肯折的舊峰。它一出來,副匣之劍、斷潮、葬劍印殘訣竟真的被死死攏到一處,沒有立刻把蘇長夜自己先衝散。
可代價也極明顯。
他眼前短短一黑,耳中甚至失了半瞬聲音,隻剩心跳一下重過一下,像有人在胸腔裏硬生生擂鼓。麵板下經脈一道道鼓起,握劍的手背青筋分明,像再多加一分力,便會先從他自己身上崩開。
楚紅衣察覺到不對,立刻橫劍幫他截下裴無燼一記搶攻。陸觀瀾也硬生生補槍,把裴無燼想借門風貼近的路再擋開半寸。
“就這一次。”陸觀瀾吼道,“砍不死他,老子真沒槍替你補了!”
蕭輕綰撐著發軟的腿,將蕭印再次按進裂開的柱基,替蘇長夜把門風最亂的那幾條線死死扯偏。薑照雪倒在地上,手掌仍被短刀釘著,可銅印邊緣又亮起一圈寒白,像她哪怕半昏過去,也還在硬生生把最後一點力氣往那邊送。
所有人都在給他爭這一息。
那蘇長夜就得把這一息重重砸出響來。
裴無燼顯然感受到了危險。
他獨眼裏第一次真正浮出懼意,不是怕死,是怕這一劍真的會把自己身上借來的骨命、門風、殘柱、乃至他多年養出來的那點命根,全重重斬散。
“蘇長夜!”他怒吼著先發製人,白骨劍帶著一身灰白骨刺猛撲而來,整個人都像一根活釘,想先把蘇長夜釘死在原地。
蘇長夜沒退。
他隻冷冷吐出兩個字:“閉嘴。”
聲落,劍落。
這一劍起得極慢。
慢得像高天壓雪,慢得像巨潮倒卷,慢得讓裴無燼以為自己或許還能搶進去半寸。可下一瞬,那所有“慢”裏攢住的東西便同時炸開。副匣之劍鎖勢,斷潮開路,葬劍印殘訣壓鋒,青霄古意在背後沉沉一推。
第四層空氣都像被這一劍重重抽空。
火星、骨粉、門風、血霧,在同一刻朝兩邊炸散。
裴無燼臉色驟變,倉促之間隻能把白骨劍和半身骨命全壓上去硬擋。可他心裏已經明白,這一擊若擋不住,自己前麵所有掙紮都得全白費。
而蘇長夜也明白。
蘇長夜把幾股力量往一處擰的時候,識海裏其實閃過了很多碎片。鎖劍湖下第一次聽見青霄時那點驚,天劍宗內被裴無燼壓著追殺時那點冷,照夜城一路追到第三層時那點怒,還有剛才薑照雪叫出他名字時,那種幾乎像刀背重重敲在心口上的沉。他把這些都壓下去,不讓它們亂,隻把它們當成柴往劍裏送。副匣之劍因此愈發沉靜,沉靜得像一潭深水,水麵平,底下卻藏著隨時能硬生生卷人的暗潮。守墓人甚至在那一瞬短暫失了聲,像也沒想到他會真敢這麽拚。可蘇長夜太清楚自己必須拚。因為此刻不硬生生把裴無燼斬塌,下一次倒下去的,可能就是銅印旁的薑照雪、柱基邊的蕭輕綰,甚至是站在自己兩側替自己護空門的楚紅衣和陸觀瀾。那樣的後果,他一個都不想看。
他這一劍還沒真正落下,第四層裏許多細碎東西便已經先受不住。靠得近些的骨片無聲裂開,地上尚未幹透的血被震得浮起細紋,連半圓石門邊緣那層灰白霧氣都像被狠狠割薄了一線。裴無燼越想先搶進去,越覺得自己像迎麵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鐵潮。那不是單純一式斷潮,而是蘇長夜把一路殺出來的骨、傷、恨、和今夜所有人替他爭來的命,一起壓了上去。
這一劍尚未真正砍中,裴無燼胸前那些借來的骨命殘絲便先亂了。因為它們也能感覺到,迎麵壓過來的不是普通一式,而是一股會把它們連同宿主一起重重斬碎的東西。
蘇長夜不是沒想過這一劍之後自己會不會先廢,可這念頭隻在腦子裏閃了一瞬,就被他生生掐滅。劍修真到這種地方,先想退路的人,多半砍不出最重的一劍。
他要的不是漂亮,是一劍砍下去之後,裴無燼再沒力氣把頭抬起來。這份直白殺意一聚,連藏鋒劍身都像被死死壓出了一層更沉的烏光。
這一刻的蘇長夜,幾乎把自己也當成了一柄要一起砍出去的劍。
他若不瘋到底,今夜便沒人能替他收這個場。
這一劍若還不成,後麵便真隻剩爛命可拚。
再也沒人兜得住這個局了。
蘇長夜比誰都清楚,這已是他眼下最重、也最不該留的一手。
這一劍之後,不是他先倒,就是裴無燼先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