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柱斷去半根根基之後,半圓石門第一次顯出不穩。
那不是尋常的晃動。
而是整扇門像失了支點,邊緣那些古老凹痕與封釘痕同時發出極細碎的顫音。門後原本順著柱脈往外滲的風,驟然一亂,像被人死死卡住了喉嚨。連門縫深處那股一直死命往外擠的意誌,都因為這一斷而停頓了半息。
就這半息,足夠裴無燼臉色徹底變掉。
他先前還能怒,還能罵,還能裝出一副就算局崩也有後手兜底的樣子。可現在不一樣。照夜門基一旦在他手裏徹底廢掉,他向上根本沒法交待。那不是折一處分殿、死幾條線人的事,而是多年經營生生斷在了他這一代手上。
裴無燼這種人,最怕的從來都不是死。
是死之前被上頭先記上一筆“廢物”。
“你們找死!”他聲音都嘶了,獨眼裏第一次真有了壓不住的慌意。
這慌意讓他看起來更像條被踩到七寸的毒蛇,尾巴亂甩,口裏還噴毒,卻已經沒了先前那種能穩穩盤著人的從容。
蘇長夜看見了,提劍便上。
他最擅長的,從來不是慢慢熬死對手,而是在對手真正慌的那一刻硬生生補刀。裴無燼一亂,許多原本藏得極深的東西就會自己往外露。比如他下意識往門邊靠,比如他護的已經不隻是左臂和心口,而是胸前那塊一直貼衣藏著的鼓起處。
蘇長夜早看見了。
裴無燼也知道瞞不住。
他猛地後撤半步,白骨劍強擋楚紅衣一擊,另一隻手忽然插進衣襟,生生掏出一塊發黑的玉牌。玉牌不大,像護心鏡,卻比護心鏡更薄,表麵布著一圈圈骨色紋路,中心隱約嵌著幾點暗紅,像凝固了很久的血珠。
“攔住他!”薑照雪聲音發緊。
可還是慢了。
裴無燼根本沒給人搶的機會,五指一合,硬生生把那塊黑玉捏碎。
啪。
聲音不大。
後果卻極重。
玉牌碎開的刹那,第四層四壁那些埋在黑泥裏的骨頭像是同時活了一瞬。無數條肉眼幾乎看不清的灰線自骨牆中抽出,像被人從屍骨深處強行勾出來的命絲,齊齊朝裴無燼撲去。那些線不是靈氣,也不是尋常死氣,而是更髒、更沉、更像“別人半條命被死死壓成一縷”後的殘餘。
楚紅衣臉色一變:“借骨命!”
她出身宗門,見過禁法卷宗,一眼便認出這是什麽路子。借死人骨、借祭品脈、借那些被養門柱熬成灰的殘命,強行塞進自己體內,當成一截臨時多出來的根骨。這樣做短時能暴漲,可人也會被硬生生朝非人那邊推。
裴無燼顯然不在乎了。
或者說,他現在顧不上在乎。
灰線一縷縷紮進他胸口、肩背、脊骨和殘廢的右肩傷口裏,他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弓了一下,像同時被成百上千根針硬生生紮穿。可下一瞬,他周身氣息竟硬生生又提了一截。不是順滑拔高,而是粗暴撐開,像有人往一副本該裂開的骨架裏硬生生塞進了許多不屬於它的骨頭。
他的右肩傷口還在流血,傷口邊緣卻冒出了細密灰白骨刺;胸口起伏間,能看見皮肉下多出好幾道不規則的凸痕,像別人的肋骨正試著從裏麵頂出來。右眼空洞更是湧著黑血,看上去又醜又邪。
陸觀瀾看得都罵了一句:“你這老東西真把自己弄成人釘子了?”
這話糙,卻說中了。
裴無燼此刻不再像單純的人,更像一枚被門基臨時接納的人形門釘。他要拿自己這副破身子硬生生替白骨柱補那一截根,把石門再撬開一點點。
第四層溫度驟降。
那些灌進他體內的骨命殘絲,帶著令人牙酸的陰冷,一縷縷重新牽向半圓石門。原本因為柱根斷裂而亂掉的門風,竟真被他又硬拽迴來一部分。石門邊緣的灰白光暈隨之再亮。
蕭輕綰臉色更難看了。
她辛辛苦苦生生斷的柱根,竟被這老蛇拿自己去填。
薑照雪掌下銅印也猛地一沉,差點被這股反衝硬生生掀開。
蘇長夜看著裴無燼,神情卻比誰都靜。
越是這種邪路,越說明對方真慌了。
因為但凡還有別的餘地,裴無燼都不會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借骨命,不是後手,是末路。
所以蘇長夜不僅不急,反而覺得很好。
蛇慌了,才會露出真正的七寸。
裴無燼抬起頭,半張臉上血和黑氣絞在一起,聲音沙得像石片互刮:“你們既然非要逼我,那就一起看看,門真正動起來是什麽樣。”
他往前踏了一步。
地麵隨之一震。
那一步落下去,不像人在走,更像一根重釘重重敲進了第四層的骨地。
蘇長夜眸底殺意一沉。
那些骨命殘絲紮進裴無燼體內時,第四層甚至能聽見一種細而密的磨擦聲,像很多副不同人的骨頭在他皮肉底下硬生生錯位。楚紅衣出身正統,看一眼便知道這法子有多髒。借來的命不是自己的,借來的骨也不是自己的,塞得越多,人就越像一隻臨時縫好的口袋,隨時會從接縫處硬生生爆開。可偏偏這種髒法在短時內最難纏,因為它不講根基,隻講硬頂。蕭輕綰一邊壓印一邊皺眉,幾乎能看見自己剛砸開的柱根又被裴無燼用肉身拽迴一線。陸觀瀾更幹脆,直接把這種行徑罵成“拿死人給自己墊鞋底”。可罵歸罵,誰都不敢小看。因為裴無燼此刻越不像人,越說明他接下來會硬生生撲得沒底線。
更惡心的是,這些借來的骨命並不安分。它們一邊替裴無燼出力,一邊也在他體內互相硬生生頂撞,誰都想搶到更靠近門風的位置。那種混亂讓他看上去更強,實際卻也更不穩。蘇長夜一眼就看出來,這種強撐法越到後麵越像**。
可他越慌,借來的那身骨就越像一鍋硬生生煮沸的爛藥。
這種慌一上臉,裴無燼多年養出來的陰沉也就不剩幾分了。
這一次,他得硬生生比裴無燼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