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九祟一死,裴無燼第一反應不是拚命。
是退。
這就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很多人狠得下手,卻捨不得放;很多人敢賭一次,卻不敢在賭局剛歪的時候立刻抽身。裴無燼不一樣,隻要局勢有半分不對,他寧可把手裏所有布了多年的東西都丟出去,也一定先保自己活下來。
所以殷九祟的頭一落地,他腳下就已經退了半步。
可蘇長夜一直盯著他。
那半步才剛退開,陸觀瀾長槍已橫掃而至,槍杆貼著祭台石沿砸過去,硬生生把裴無燼逼迴原地。另一側,楚紅衣的劍也已壓下,紅色劍光像一道封喉的線,把右邊退路釘死。
薑照雪掌中的銅印再度發亮,將剛奪來的半層陣力狠狠壓了下去。蕭輕綰則趁亂掠上側方斷台,一掌震碎一塊支陣黑石,讓裴無燼背後原本還藏著的一條暗道徹底塌死。
四麵全封。
裴無燼被逼得失了先前那股從容。
他眼底陰光連閃數次,像在極短時間裏把所有退路都過了一遍,最後才慢慢笑出來。那笑已經沒有剛才的穩,反而帶著一點被逼到邊角後的狠厲。
“真以為,今天能把我留在這?”
蘇長夜提劍朝他走去,步子不快,卻一步比一步壓人。
“不是以為。”
“是已經準備試了。”
裴無燼臉上那點笑慢慢淡了。
今天這幾個人裏,最難纏的並不是誰境界最高,而是蘇長夜這種人一旦盯死了你,就不會再給你輕易把局拐迴去的機會。
所以他沒有再廢話。
袖中黑刃一翻,整個人忽然往後疾退,同時抬手一掌,狠狠拍向祭台最深處那口半封著的黑井。
那井先前一直被斷柱和碎石遮著,隻露出半圈邊緣,像個廢口子。可裴無燼這一掌拍下去,井沿上那些本就裂開的古紋同時炸開,層層黑灰從縫裏噴出,緊接著便是一聲極低極沉的震鳴,從井底往上頂來。
“那就一起死。”
他這一句不是嚇人。
因為緊跟著,黑井真的開了。
井口周圍碎石齊齊崩飛,一股比鎖劍湖底更純、更冷、也更像門後之物的黑風猛地捲了出來。那風一出,第三層所有人都像被什麽東西從骨頭裏吹了一下,寒意直接鑽進血裏。
薑照雪臉色驟白。
薑映河更是當場一晃,差點直接跪下去:“不好……”
蘇長夜眼神驟沉。
這不是普通陰氣。
也不是陣破時亂泄出來的死勁。
這是門後的風。
裴無燼根本不是想趁亂遁走。
他是要借這口井,把整個第三層連同他們一起拖下去。隻要井口開得夠大,祭台下那東西一旦被徹底驚醒,今夜死的就不隻是他們幾個,整座照夜城都得跟著陪葬。
黑風越卷越盛,祭台四周的鎖鏈被帶得瘋狂撞擊,發出刺耳巨響。半塌的地麵開始一寸寸崩裂,裂縫裏湧出的不是土,而是更深的黑。
裴無燼站在那片翻湧黑風邊緣,衣袍獵獵,眼底露出一點近乎瘋狂的痛快。
“守門的狗,不是最喜歡堵嗎?”
“來。”
“我看你們這次怎麽堵。”
風聲轟然大作,像井底有什麽東西,被這一掌徹底拍醒。
而第三層所有人的臉色,也在這一刻一起沉到了底。
裴無燼被四麵封住時,第三層其實已經塌了一半氣勢。
殷九祟死,祭陣亂,薑照雪掌印,楚紅衣斷邊,陸觀瀾壓前,蕭輕綰拆後,蘇長夜更是一步一步把他往祭台最深處逼。正常人到這一步,十有**會拚一把,賭能拖一個墊背。
可裴無燼不是正常人。
他看著像要怒,像要瘋,眼神裏那點真正運轉得最快的東西卻始終是算。
他在算誰傷得最重,算哪處陣還沒完全翻過去,算自己若立刻棄掉這層根,能不能借更下麵那東西再掙出一口活路。
所以蘇長夜一看見他眸光往祭台深井那邊偏,心裏就已經起了警。
“攔井!”他喝道。
可裴無燼這一迴動作快得近乎不要命。
他根本不再管蘇長夜的劍會不會斬到自己,隻硬生生挨著楚紅衣一劍擦過肋下,袖中黑刃全碎成細線,一齊朝深井古紋卷過去。那些黑線不是拿來傷人的,是專門把井口封了多年的舊紋一股腦絞爛。
蕭輕綰翻身去截,掌風才震碎一半黑線,剩下那一半便已經鑽進裂縫。陸觀瀾長槍緊跟著砸下,槍勁甚至把祭台邊沿都砸塌一塊,卻終究慢了那一瞬。
有時候局就是這樣。
你明知道對方要往哪鑽,也能算到他隻剩這一條髒路,可他偏偏就敢拿自己半條命去換那一瞬先手。
裴無燼就是靠這種東西,活到了今天。
也正因如此,當黑井被他強行拍開時,所有人的臉色才一起難看下來。
因為這不是被他逃出去了。
是他寧可自己也一起卷進去,都不肯讓別人穩穩贏走這一局。
黑井開口前的那一瞬,蘇長夜甚至已經看見裴無燼眼裏那點熟悉的死活不論。
那不是拚命,是毀局。
他若贏不了,就幹脆把桌子掀了,讓所有人都別贏。
所以等黑風真正卷出來時,蘇長夜心裏第一時間起的不是怒,是更冷的一點殺意。
這個人,今天若還留得住,必須留。
陸觀瀾幾乎是想也不想就往前一步,長槍先橫在眾人和黑井之間。楚紅衣的劍也同時抬起,紅衣被風卷得獵獵作響,眉眼卻比風更冷。
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息,要麽堵住這口井,要麽一起被它拖下去。
黑井前這一丈,誰退誰死。
而這一次,誰都沒有退。
黑風撲臉時,連傷口裏的血都像要凍住。可越是這種時候,越沒人敢亂。照夜城這口井一旦真失控,他們前麵所有拚命都得白費。
可再難看,眼下也隻能頂。
黑井前這一丈,半步都不能丟。
拚到這裏,已經沒人還想著好看。
照夜城也好,門後風也罷,先擋住眼前這一口,纔有後話。
活路也好,死路也好,都得先伸手去搶。
沒有人想死,可更沒人想白死。
誰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