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九祟胸前那一點骨燈,藏得極深。
若不是薑照雪強奪半層殿權,把第三層死氣流向生生扭歪了一瞬,若不是楚紅衣和陸觀瀾同時替蘇長夜撕出了那半寸空門,這盞燈根本不可能露出來。
可一旦露了。
就夠了。
蘇長夜這一劍,再沒有半分保留。
葬劍印壓住前路,斷潮切開正麵那道骨蛇影,藏鋒則順著那條被強行撕開的縫隙,像一根釘子般狠狠點進骨燈中心。
啪。
一聲極脆的碎響,在滿場激戰裏竟清得刺耳。
像有什麽東西,被從最裏芯上紮穿了。
殷九祟整個人猛地僵住。
那張一直掛著老笑的臉,在這一瞬當場變形,像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感覺到痛,也明白自己這副被熬了數十年的老骨頭,原來也會被人從根上捅穿。
“你——”
一個字還沒說完,骨燈裏那點灰白光就徹底炸了。
不是向外炸。
而是像燈芯迴燃,帶著所有藏在其中的舊死氣一齊反噬。三道骨蛇影同時發出無聲的扭曲,龐大身軀寸寸崩散,化作一片片灰白骨屑和黑煙,倒卷迴殷九祟胸口。
第三層整座舊陣也跟著瘋了。
原本圍著祭台運轉的死氣驟然失控,血槽裏血水逆流,碎碑上的門紋一片片亮起又熄滅,像整座地下殿都在被誰從脊梁骨上狠狠撬開。
薑照雪按住銅印,掌心都被反衝震得滲血,卻硬是把那股暴走的陣力往裴無燼那邊推了一截。楚紅衣則借著骨蛇崩潰的亂勢,連出三劍,把裴無燼先前布在祭台旁的兩道退路全部斬斷。
陸觀瀾大笑一聲,槍杆一橫,把一塊撲向蘇長夜後背的亂石直接砸碎。
“漂亮!”
裴無燼臉色頓時變了。
這不是尋常的變。
不是陰沉,不是惱火。
是那種一個向來把後路算得極穩的人,忽然看見腳下地基塌了一塊時,眼底下意識浮出來的驚怒。
“殷老!”
他失聲了。
蘇長夜這是第一次真正聽見裴無燼失聲。
而一個越陰、越能忍、越會在任何時候壓住情緒的人,一旦連聲音都穩不住,往往就隻說明一件事。
局,開始崩了,而且崩得很快。
殷九祟踉蹌後退,胸前血與灰白碎屑一起往外湧,像那盞燈原本就是他半條命,如今被人生生剜了出來。他抬手想去捂,卻怎麽也捂不住,指縫裏不斷漏出碎光。
蘇長夜提劍立在他麵前,呼吸也有些重,肩頭方纔被骨蛇影擦開的傷口在往外淌血,可眼神卻比先前還冷。
“你不是喜歡給人講故事?”
“現在輪到你自己了。”
殷九祟抬頭看他,獨眼裏第一次露出一點真正的慌。
那一點慌,比任何叫罵都更像敗相。
第三層的天,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
骨燈碎開的那一瞬,很多東西一起裂了。
先裂的是殷九祟胸口那層纏了多年的黑線。黑線一斷,燈裏那點灰白舊火像被困久了的怨魂,裹著殿裏所有被它吞進去的死氣猛地反衝出來。再裂的是祭台邊緣那一圈專門替他導陣的刻槽,刻槽一炸,血水和黑灰混在一起往外噴,把整片石麵都染得汙濁不堪。
而最致命的,是第三層上空那股一直被他壓成一蓋的沉意,突然失了主。
失了主的陣,比有主時更兇。
它不會認人,隻會亂咬。
裴無燼原本還站在祭台側方想等殷九祟壓死蘇長夜,再從亂局裏挑最省力的那一刀。可現在陣一崩,最先反撲的反而是他。
一道失控黑氣貼著他後背炸開,逼得他狼狽避開半步。楚紅衣哪會放過這種時候,紅劍幾乎貼著那半步落下,把他衣袍側擺都削掉一截。
“殷老!”
這一聲從裴無燼嘴裏失出來時,連他自己都像愣了一瞬。
因為他太久沒這樣叫過誰。
在他這種人眼裏,別人一直都隻是能用多久、能棄多快的區別。能讓他真正失聲,不是情義,是因為殷九祟一倒,他在照夜城底下所有最穩的舊底子就塌了一半。
蘇長夜聽出這點,眼底反而更冷。
他腳下一錯,沒有給殷九祟半點迴喘機會,藏鋒順勢再往前半寸,把骨燈徹底攪穿。燈芯裏那縷灰火嗤的一聲滅盡,殷九祟胸前頓時空出一個血洞,洞邊骨肉卻不是紅,是被熬了太久後發灰的爛白。
陸觀瀾看得頭皮都發麻,隨即卻還是笑了,笑得極兇。
“老東西,這迴還怎麽講故事?”
第三層狂亂的氣流裏,殷九祟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敗色。
骨燈碎聲之後,第三層很多原本聽不見的聲音也冒了出來。
像碎碑裏有風,像地縫下有哭,像那口一直埋在更深處的井忽然被誰輕輕叩了一下。那一叩極輕,卻叫所有人後背都跟著繃緊。
因為誰都明白,殷九祟一崩,下麵那東西也會更難壓。
楚紅衣和陸觀瀾也都在這一刻同時收了半分攻勢,不是怕,是把力全往更要命的地方留。因為誰都清楚,殷九祟一倒,裴無燼接下來要麽瘋撲,要麽瘋退。
而不管是哪一種,真正更髒的一招,都還在後麵。
蘇長夜也正是在這一瞬,看見了裴無燼眼底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亂。
這也是照夜城底下第一次不再由那盞老骨燈說了算。很多年積下來的壓迫和穢氣,在這一刻全失了舊主,像一群突然沒了韁繩的惡犬。局麵雖更亂,可這份亂,對裴無燼這種最會借舊勢的人來說,恰恰最壞。
蘇長夜要的,也正是這一下全盤失衡。因為隻有衡破了,像裴無燼這種最會借勢的人,才會真正露出慌。
而亂,對蘇長夜這種敢迎著亂上去的人,反倒是機會。
所以裴無燼這一聲失控,對他們來說不是結束,是更大的開始。
局既然崩了,就再沒人能舒舒服服站著收尾。
而蘇長夜,從來最會咬住這種一瞬不放。
這一亂,纔是真正的轉折。
沒人會錯過。
裴無燼越亂,他們就越要趁亂往死裏壓。
這一步,他們必須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