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宗前夜,楚紅衣沒有來。
她甚至連一聲招呼都沒打。
蘇長夜迴住處時,桌上隻壓著一張很薄的紙,紙上字也不多,筆鋒利得像刀子劃過。
照夜城外等你。
就五個字。
連落款都懶得留。
蘇長夜看完,指尖在紙角輕輕點了一下,竟難得勾了勾唇。
這女人還是那副樣子。
說等,就不是嘴上說說。她若寫了等你,那多半已經先一步踩進了照夜城外圍,正替你把能看的路先看一遍,把能殺的人先試一遍。
他把紙折起收入袖中,夜裏沒有再多做準備,隻把藏鋒橫在膝上,靜靜坐到天亮。
第二日清晨,山門外霧還沒散,陸觀瀾和蕭輕綰已經到了。
陸觀瀾肩上背著長槍,槍纓拆了,換成最不起眼的黑布,整個人看著比平日更冷硬。自陸家那場滅門似的禍事之後,他身上那點原本還剩的少年鋒芒被磨去大半,留下的東西更沉,也更像一把真拿來見血的槍。
蕭輕綰則換了身暗色鬥篷,眉眼被晨霧一壓,愈發顯得清冷。
三人沒廢話,出山便一路往北。
前半日都是官道,後半日便棄了平路,改走蕭家暗線留下來的舊山徑。那路窄得很,一側臨崖,一側貼林,普通商旅根本不會走,正好避開許多眼睛。
走到中午,陸觀瀾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我說,你真打算就帶我們幾個,去掀玄蛇殿一個分殿?”
蘇長夜腳下沒停。
“不是掀。”
“那是什麽?”
“進去先殺一個。”
“然後?”
“看能不能順手端掉。”
陸觀瀾聽得額角直跳,半晌才罵出一句:“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瘋子。”
蘇長夜偏頭看他一眼:“那你迴去?”
“迴個屁。”陸觀瀾手掌握緊槍杆,骨節都白了,“陸家死得隻剩我一條半命,我不去,活著也沒什麽意思。”
他說這話時沒什麽悲憤,反倒平得嚇人。
越平,越說明那口恨已經沉到底了。
蕭輕綰一直沒怎麽說話,直到三人穿過一片荒廢的小村,才忽然開口:“照夜城裏,老蕭家還有一條暗線。”
蘇長夜嗯了一聲,示意她說下去。
“那條線原本負責看地下出入口的異動。三年前開始,訊息越來越少,一年前徹底斷了。”蕭輕綰目光望著北邊,“父親一直懷疑人還活著,隻是被困住,或者被迫躲得更深。也可能……”
她沒把後半句說出口。
可三人都明白,那後半句是什麽。
也可能已經死了。
也可能比死還差,變成了別的東西。
蘇長夜道:“那就進去看看,是死了,還是變蛇了。”
蕭輕綰看他一眼,沒有對這句冷話生氣,反而點了點頭。
因為現在這種時候,冷一點比軟一點有用。
一路北行,天色漸暗。
傍晚時分,三人翻過一道山梁,遠遠看見前方一片平地上臥著一座城。
城牆不高,輪廓也不算大,可不知為什麽,哪怕隔得這麽遠,仍讓人覺得那城像浸在一層洗不掉的黑裏。暮色還沒徹底落下,它卻已經先一步暗透了,像一個人被掐住喉嚨時眼底發青的顏色。
陸觀瀾眯起眼:“這就是照夜城?”
“嗯。”蕭輕綰輕聲道。
風從山梁上吹過去,帶下來一股很淡很淡的潮冷氣。
不像河風。
倒像地底下滲上來的。
蘇長夜望著那座城,袖中那枚蕭家灰印忽然輕輕一涼,隔著極遠的距離,也像先一步認出了什麽。
就在這時,山梁另一側忽有一點極淡的紅影一閃而過。
快得像錯覺。
陸觀瀾猛地迴頭:“誰?”
蘇長夜卻收迴視線,神色沒變。
“自己人。”
陸觀瀾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低聲罵:“她還真先到了。”
楚紅衣沒現身。
可她既然在,說明照夜城外層至少已經被她摸過一遍。
這讓原本沉沉壓在三人心頭的黑意,反倒多了一絲更兇的把握。
天很快徹底黑了。
三人順著山坡往下,離那座城越來越近。
城門上沒有高掛的燈,城牆下也沒有尋常城池該有的夜攤和人聲,隻有偶爾一兩聲狗吠,像從很深的巷子裏被人悶住了喉嚨放出來。
陸觀瀾吐出一口氣,笑意發冷。
“看著就不是好地方。”
蘇長夜握了握劍柄,眼神一點點沉進夜色裏。
“越不是好地方,裴無燼越喜歡。”
他說完,抬步下坡。
那座黑城就在前方,像一口早已張開的棺。
而他們,已經走到了棺前。
第一夜宿在荒嶺腳下。
三人沒有點大火,隻在背風處燒了一小堆炭。陸觀瀾拿刀削著幹肉,嘴上罵罵咧咧,眼神卻一直留意四周。蕭輕綰則坐在一塊石上擦劍,劍身被火星映得發紅,又很快冷下去。
半夜裏,山風送來一點極淡的酒氣。
陸觀瀾立刻起身:“有人。”
蘇長夜伸手按住他,走到一截枯木前,從木頭裂縫裏抽出一隻小酒囊。酒囊旁邊還釘著一枚細薄的紅色刀片,刀片入木三分,邊上隻刻了一個極小的箭頭,指向北邊。
楚紅衣的路標。
陸觀瀾看完,嘴角抽了抽:“她就不能好好留個話?”
“能留這個,已經算照顧你們了。”蘇長夜把酒囊掂了掂,裏麵還剩一口酒,顯然人沒走遠太久。
蕭輕綰看著那枚紅色刀片,忽然低聲道:“蕭伯以前也總這樣給我留路。他怕我小時候亂跑丟了,就在牆角、樹根、屋簷下埋些隻有我認得的小記號。”
陸觀瀾少見地沒接話。
篝火裏炭火輕裂,照得她眼底一瞬發亮,又很快暗下去。
蘇長夜把刀片收起,隻道:“那就更要進城快一點。”
第二日清晨,他們下山穿過一段廢棄驛道。道邊不時能看見被人匆匆掩埋過的土坑,坑邊還有牲口掙紮過的痕跡。蕭輕綰看過後臉色更冷:“最近有人在往照夜城裏運東西。”
“運活的。”蘇長夜看著地上的拖痕,“而且不止一批。”
陸觀瀾把槍往肩上一抬,眼底那點殺意徹底沉實下來。
“那就別讓這城再往後多吃一個。”
一路再無閑話。
直到第三日傍晚,三人站上山梁,看見那座黑城時,誰都知道——
真正該見血的地方,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