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楚白侯的帖子就到了。
帖子沒送鎮門司,也沒往客棧遞。
它被人直接釘在了院門上。
帖子很窄,白底黑紋,隻寫了一句——若想知道斷星嶺三個字後頭埋的是誰,辰時前來埋劍坊。
落款沒有“請”,隻有楚白侯三個字。
像命。
陸觀瀾看完第一反應是笑。
“他是真不怕你一去就砍。”
“他怕。”楚紅衣把帖子摘下來,“所以才挑這個時候。”
昨夜剛死一地人,今天天一亮,巡門台就要開。楚白侯偏偏選在這兩個點中間遞話,擺明瞭是知道她不會放過斷星嶺這條線,也知道她沒時間慢慢耗。
埋劍坊在刑峰南側,是太玄劍宗早年專門收斷劍和死劍的地方。後來宗門興了,外頭的人隻知道那邊荒、舊、沒人去,卻少有人知道楚家南支一些更見不得光的東西,也曾在那裏轉過手。
楚紅衣到了地方時,坊門半掩。
沒人接。
裏麵也安靜得太過。
蘇長夜先一步推門。
門後是一股很重的鐵鏽味,像很多年積著沒流幹淨的舊血。院子不大,地上擺著不少半埋進土裏的斷劍樁,樁上吊著風鈴。鈴不是銅做的,是薄鐵片。一吹就響,響聲像刀刮骨。
院中沒人。
隻有最裏麵那間舊屋門開著。
楚紅衣剛踏進去半步,腳下就踩到一攤溫的。
血。
人已經快死了。
是個很老的老頭,身形瘦小,背脊卻還直。他靠在牆角,喉下有一道很深的口子,明顯不是剛割的,是被人留著最後一口氣,就等楚紅衣來聽話。
他懷裏抱著一隻木盒,盒角已經被血浸黑。
楚紅衣蹲下,第一眼看的是他右手。
手背上有一道快淡沒了的楚家舊紋。
不是楚白侯那種外護支脈拿來裝門麵的整齊紋。
這道更舊,也更真。
老人睜開眼,先看見她腕上那半枚楚印,眼裏那點快熄的光居然硬是迴了一絲。
“北線……還是到了。”
楚紅衣沒有廢話:“斷星嶺後頭埋的是誰?”
老人咳出一口黑血,聲音又輕又啞。
“斷星嶺埋的不是一個名字。”
“是……一批沒收幹淨的人。”
蘇長夜眼神微凝。
老人繼續道:“楚家南支當年守的,不隻天闕台……還有一處收刀窟。很多被門認過、卻又沒來得及押去釘台的人,都會先壓到那裏……驗骨,封刀,拆線……”
“後來舊朝爛了,宗門起來,州府換皮,很多東西都斷了。”
“可斷星嶺那口窟……沒斷。”
楚紅衣五指收緊:“真印呢?”
“真印……本在天闕台下。”老人喘了兩口氣,像每個字都在磨喉骨,“後來楚家南支死得太快……有人怕宗門吞印,有人怕州府收印,就把最後半塊轉去了斷星嶺。”
“名為護印。”
“實則……也是拿它壓門。”
楚紅衣眼底寒得像要結冰。
“誰轉的?”
老人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還是恨。
“楚白侯那一支……當年隻是外護。”
“可活到後來的人……總愛把自己說成正支。”
這話一出,很多原本還帶一絲僥幸的東西,就徹底沒了。
楚白侯不隻是借楚家的名。
他本身就在拿楚家剩下那點骨血和舊印,替自己、替刑峰、替太玄劍宗往更高處換位。
老人把懷裏的木盒往楚紅衣懷裏一塞。
“拿著。”
楚紅衣接過。
盒子不大,開啟時裏頭隻有半截發黑的舊牌,牌上名字已經爛得看不清,隻剩一個“楚”字和一個極淡的“嶺”字。
老人看著那半截牌,眼神裏第一次透出極深的疲憊。
“這些年,宗門收一批,州府收一批,問骨樓再從屍袋裏買一批。”
“楚家沒死絕。”
“是被他們一批批……收進窟裏,做了守刀骨。”
這句太狠。
連蘇長夜都沉了沉眼。
外頭忽然響起腳步。
不重。
卻不止一人。
楚紅衣猛地迴頭,短劍已出鞘半寸。蘇長夜站到門側,青霄無聲垂下。
可來的人不是楚白侯。
是一具屍。
屍從門外被人狠狠推了進來,撲通倒地,正好摔在門檻邊。屍身穿著夜行衣,臉已經爛了半邊,袖口卻還掛著昨夜那種試命牌。
而他的腰帶裏,赫然別著一枚巡門司小令。
門外無人。
隻在地上留了一行用血拖出來的字。
斷星嶺。
楚紅衣看著那行血字,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了。
因為她太清楚,這不是提醒。
是拿楚家的線,給她和蘇長夜再加第二把刀。
而那個把刀遞來的人,很可能此刻正站在巡門台附近,看他們會不會按他想的走。
老人話說到這裏,已快撐不住。
楚紅衣卻沒有立刻追問更多。很多時候,人真要斷氣前,最怕的不是沒人問,是有人問得太多,把最後一點能咬著出去的東西也擠散了。
她隻盯著老人那隻還死死扣著空盒邊角的手。
手很老,指節卻厚,虎口也粗,顯然年輕時真握過劍,不是後來那些隻會借楚家名字討口飯吃的軟貨。
“你叫什麽?”她忽然問。
老人怔了怔,像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半晌,才低低吐出兩個字。
“楚杉。”
名字一落,他眼裏的光也跟著散了。
蘇長夜站在一旁沒說話,隻把這名字記住了。因為很多線,很多時候不是靠大人物撐起來的。
恰恰是這種死在角落裏、名字快被人磨幹淨的小人物,才把某一脈真活過的證據狠狠幹頂住了一點。
外頭風鈴又響了一串。
像有人在替這個叫楚杉的老人,敲最後一遍送喪。
楚紅衣把木盒重新扣上時,盒中那股混著舊血和黴水的味道久久沒散。那不是髒。是楚家這些年被人壓在箱底、壓在屍袋、壓在斷星嶺和葬舟渡之間,一點點熬出來的老氣。
楚杉斷氣後,屋裏鐵鏽味一下更重,像他憋了半生都沒吐出去的那口怨,臨死總算把門縫頂開了一絲。
斷星嶺三個字至此不再隻是地名。它已經開始像一口會咬人的舊井了。
這一夜翻出來的舊債太多,誰想再把它們壓迴去,都得先拿更多血去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