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路試開啟那日,臨淵城裏許多原本沒資格擠進舊審骨場的人,全都來了。
舊審鍾三響,幾十年未必撞得上一迴。更何況,這次被逼到要開舊規的,不是州裏自家哪位老輩,也不是某個混熟了門路的門修,而是蘇長夜——那個從北陵一路殺到臨淵城、先被天闕台認了半截骨,又在並案席上狠狠幹把官、宗、商、族幾層皮都問穿過一遍的人。
今日場中不設四席並列,隻剩一台黑石案。
案上依次擺著五件押名物。
崔白藏的白簽令。
嶽枯崖的黑繩冊與黑竹筆。
楚白侯的論印劍帖。
寧無咎的州價骨牌。
蕭沉台壓著北陵外支族頁的州譜外卷。
五件東西擺得整整齊齊,像五隻已經伸到眼前的手。韓照骨站在台側,聲音比往日更沉。
“舊審鍾三響,斬路試啟。認骨者自擇其一,當眾斬路。斬成,一月禁私拿、禁私押、禁私價、禁私封。斬敗——”
他沒往下念,場邊已經全知道後果。
分押。
拆碎。
然後各家順著自己那層皮狠狠幹把人塞迴井裏。
“選。”韓照骨道。
蘇長夜走到黑石案前,目光從五件押名物上一一掃過。沒有在楚白侯的劍帖上停,也沒看寧無咎的價牌,最後手指壓在了黑繩冊邊那支黑竹筆上。
“就它。”
場邊頓時一片低嘩。很多人以為他會先斬價牌,畢竟問骨樓最惡心;也有人以為他要斬論印帖,畢竟楚印那條線已狠狠幹咬在身上。誰都沒想到,他第一刀先挑的是舊檔司那支筆。
可稍一細想,便都懂了。
真正要命的,很多時候不是最響的嘴,而是最會替整座州城把髒寫成規矩、把人寫成案名的那隻手。
嶽枯崖抬頭,濕眼裏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陰狠:“你真敢斬舊檔司的筆?”
“寫髒字的東西,不算舊檔。”蘇長夜道,“算爛手。”
話音剛落,黑竹筆自己浮了起來。不是嶽枯崖主動提筆,是那支筆借著舊審鍾和黑繩冊的牽引,自案上緩緩升空。筆尖滴下來的不是墨,而是一串極細黑字。
——斬路嫌骨。
四字方纔成形,台邊空氣便沉了一截。嶽枯崖還是拿出了最髒那手,想借舊規已啟的空隙,先讓這支筆把名落到蘇長夜頭頂。哪怕筆斷,隻要字成半寸,他後頭便還能有說法。
可蘇長夜更快。
青霄出鞘,第一劍不斬筆,先斬字。冷青劍光自下往上狠狠幹一掠,正切在那四個黑字中間。嗤啦一聲,四字尚未落實,便被整個撕開。台邊老紋同時一震,連舊審鍾都被這一下震得餘音亂了一絲。
嶽枯崖臉色驟變,黑竹筆猛然一轉,黑繩冊隨之翻開半頁。許多極細囚字像黑蛇竄出,直纏蘇長夜腳踝和腕骨。那不是取命,是要把他先釘進“被記”的那一瞬。
陸觀瀾在台下攥緊槍杆,掌心全是汗。薑照雪、楚紅衣、蕭輕綰誰都沒開口。誰都明白,這一劍隻能蘇長夜自己落,旁人插不了手。
蘇長夜也根本沒給旁人插手的空隙。
囚字纏上左腕,他不退反進,任那一勒先拉開一道血線,借這股拖力狠狠幹把自己送得更快。青霄一轉,劍鋒不再去追半空那截筆身,而是直逼嶽枯崖按著黑繩冊的那隻手。
嶽枯崖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麽狠,濕冷的眼裏第一次露出驚色。黑竹筆急急迴折去護主手,可這一迴,黑繩冊半頁便露出了一線空門。
蘇長夜等的就是這個空。
青霄半轉,劍鋒貼著嶽枯崖手背與冊邊狠狠幹剁下。
哢!
先斷的不是手,是筆。
黑竹筆被這一劍從根部斬成兩截,連帶嶽枯崖手掌也被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一下潑上黑繩冊,把那幾頁原本陰冷得如死水的舊卷染得刺眼至極。
更狠的還在後麵。那半頁想借勢重新合攏,青霄第二劍已順勢跟上,這迴不斬筆,斬的是冊邊那幾行剛要補落“斬路嫌骨”的舊墨。
嗤啦。
黑繩冊邊角連著那幾行字一起被削飛出去,半空中便被台邊忽起的老風捲走,連渣都沒剩多少。
舊審鍾又響了一聲。
不是第四響,而是迴鍾。
專給斬路試成的一記老響。
嶽枯崖踉蹌後退,捂著血流不止的手,臉白得像紙,半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最仗著的從來不是修為,也不是供奉身份,而是這支能替很多人補口子的筆。
如今,筆斷了。
而且斷在全城人眼前。
韓照骨當即踏前半步,聲音壓得極沉:“斬路成!”
“一月之內,各席禁私拿、禁私押、禁私價、禁私封。違者,與台外門壓同罪!”
場邊那些本還在盤算的人,臉色頓時都沉了下去。舊規最煩人的地方就在這。你平日可以再髒,可舊審鍾真起口時,誰也別想當著它賴掉明麵上的約束。
崔白藏望著斷成兩截的黑竹筆,第一個拱手:“巡門司認。”
楚白侯臉色難看至極,終究還是冷著聲音:“刑峰認。”
寧無咎仍在笑,隻是笑裏少了先前那股遊刃有餘:“問骨樓這一月,壓價了。”
蕭沉台最憋,卻也隻能把州譜外卷收迴袖中,不再提北陵族頁。
第一輪壓城,到這裏總算被蘇長夜硬生生從規矩裏劈開一道口。不是徹底贏,隻是逼得這座臨淵城披著官、宗、商、族幾層皮的手,都得先往後縮一個月。
可這一個月,已經很值錢。
值錢到連天闕台那邊都像鬆了半口氣。
黑石案上,斷筆與削邊黑繩冊還在滴血,台下石麵忽然自行浮出兩行極淡舊字。
——一月自擇。
——東南,斷星嶺。
全場俱靜。
斷星嶺三個字,再也不是問骨樓的口風,不再是火鏡後的殘圖,也不再是蕭家後門那截燒黑山骨。
它成了鎮門台舊規自己吐出來的路。
蘇長夜看著那三字,神色冷得很穩。
臨淵城這第一層殼,今天隻是被他劈開了一道口。更深、更重、也更想狠狠幹把他壓死的那層舊骨與舊路,已經在東南那道山嶺後麵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