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青闕走後不到一刻鍾,西樓外忽然沉得沒了動靜。
簷角白燈懸著,連火焰都不晃。陸觀瀾最煩這種氣氛,槍尾在地上點了兩下:“要來就狠狠幹來,磨什麽牙。”
“他們下口前總愛先把風壓平。”蕭輕綰站在窗後,指腹按著蕭印,“這樣才能聽清樓裏還剩幾口氣。”
話音剛落,後院水道傳來一聲極輕的水響。不是重物落水,更像有什麽薄片貼著水麵掠過去。薑照雪抬手便是一枚銅簽,噗地釘進暗水裏,一股黑血立刻翻了上來。
可血才冒頭,前院牆外已經飛進三隻小木匣。木匣一落地,自己彈開,裏頭各壓著一卷薄紙。
第一卷:問骨樓願出暗路,今夜子時前有效。
第二卷:楚印若先入宗,刑峰可保一人不死。
第三卷最短,隻有一句。
——交出蘇長夜,蕭家州支保北陵蕭氏三代族頁不焚。
陸觀瀾看完,氣得槍都顫了一下:“果然先來買命。”
“他們買的不是命,是看誰先願意把自己切開送出去。”蕭輕綰聲音很冷。
蘇長夜抬手把三卷紙一齊拍進火盆。紙一燒,騰起來的卻不是普通煙灰,而是三種味道:白骨煙、青劍煙、沉香煙。煙一散,西樓四周潛著的氣息頓時全動了。
第一撥從後院水道翻上來,五個黑衣短刀客,袖口纏白線,腳步全無聲。陸觀瀾早等著這口氣,驚川從屋裏狠狠幹捅出,第一槍便把最前那人連肩帶胸釘迴水裏。
“滾!”
前院牆頭同時落下三道影子。路數更雜,一個起手是宗門劍式,袖底卻藏著州府短弩;一個看著像世族護院,掌心拍出的卻是舊檔司封字。誰都不肯掛自家旗,全把最髒的一層雜手先揉到了一起。
楚紅衣最恨這種。她一劍貼身斬去,最前那人右臂齊根飛起,血剛噴出,那人竟先喊了句暗號:“價起!”
聲音未落,二層簷角立刻繃響弓弦。
三支細長黑箭同時射入樓中,一支奔薑照雪新傷,一支奔楚紅衣腰間楚印,一支直釘蘇長夜胸前斷鐵。箭尾都纏著灰火細線。
薑照雪銅簽連出四枚,把衝自己那支釘偏。楚紅衣側身,黑箭擦過腰側,帶出一串血珠。第三支被蘇長夜一劍斬開,炸開的灰火線竟順勢往他腕上纏去,蘇長夜反手一震,火線碎成滿地黑渣。
“偏庫那一脈。”薑照雪眸光森冷,“他們也下場了。”
幾條線當場真咬死到一起。問骨樓、宗門陰手、舊火鏡後的人,誰都想在今夜先拿下一口。
韓照骨的黑甲這時才撲進外院,先封門,再壓牆,鎮門紋從地麵鋪開,把那群雜手往中間逼。可那些人根本沒想久戰。前頭兩人剛被陸觀瀾掃斷腿,後頭就有人砸出一包白粉。粉落地不是煙,是帶腥味的細骨屑,連韓照骨佈下的禁紋都被卡得緩了半拍。
就這半拍,北牆外忽然響起一聲極低的哨。
所有來犯者同時後撤,方向整齊得嚇人,顯然連哪一段禁紋最好卡、哪一處牆角最適合脫身都已先算好。
陸觀瀾提槍就追,蘇長夜卻已經先一步掠出門。他沒有盯撤得最快那撥短刀,而是直取屋脊上放灰火箭的人。
對方剛翻過簷角,青霄已貼著夜色追上,一劍從背後拉到肩頭,人當場滾下屋脊,重重砸在巷口。
還沒死。
蘇長夜落地,一腳踩住那人胸骨,把蒙麵布扯開。隻是個極普通的中年漢子,扔到大街上都沒人多看一眼。可他腰後別著一枚很薄的白骨簽。
簽上隻有一個字。
巡。
陸觀瀾追到跟前,臉色一下黑透:“巡門司的白簽?”
蘇長夜沒說話,隻把那枚白骨簽從屍體腰後抽出來,翻來覆去看了一遍。真貨。
哪怕不是崔白藏親自發出去的,也足以說明巡門司這層皮下,已經有人和外頭這些買命、論印、舊火的手串到一處。
巷外廝殺聲還沒散,西樓門前堆出一片新血。骨粉、灰火、斷劍屑、官紋殘痕,全混在一起,腳一踩就是一層髒泥。
蘇長夜抬頭看向西樓方向,眸子裏一點熱氣都沒有。
臨淵城比門後那張臉更惡心的地方,從來不在它有多少怪物。
它最會的,是讓活人自己先變成門縫。
韓照骨的人在後半夜把屍體和碎箭一具具拖到院中檢看。問骨樓短刀上的細齒、刑峰陰劍刮下的白屑、灰火箭尾燒出來的焦黑、還有披夜巡甲那人袖口藏著的骨粉,全攤在同一張布上,活像故意把幾家的髒手法拚成一桌給人看。黑甲裏有個年輕人隻看了半眼就白了臉——誰都明白,這不是哪一家偶然撞到一起,是臨淵城裏好幾層人狠狠幹湊成的一口夜鍋。
蘇長夜把那枚白骨簽收進懷裏,沒有交給韓照骨。巡門司也好,問骨樓也好,誰往外借過這東西,後頭總要有人給個說法。今夜退走的人不少,可留在門檻和巷壁上的味道一樣都沒跑。骨粉是證,火線是證,官紋是證,連那些人嘴裏的暗語都是證。等這賬一筆筆翻迴去,臨淵城絕不會隻斷一隻手。
院裏的屍體被拖淨後,地上還剩幾塊嵌進石縫的箭頭和半截燒黑的火線。黑甲拿鐵鉤挑了幾次,才把那火線整個掀出來。線底下壓著一枚更小的灰釘,與南巷那披甲夜巡舌底毒釘是同一路數。今晚來的人再雜,背後替他們縫線收口的那隻手卻極穩。找到那隻手之前,西樓這場夜買命就遠遠不算完。
院牆外偶爾還有腳步擦過,很輕,很快,像剩下的人正在替同伴收尾。臨淵城今晚既敢狠狠幹湊出這樣一鍋雜手,便不會隻試這一迴。
刀退了,價沒退,火線也沒退。真正的賬,還在後頭。隻要那隻躲在北庫後的手還沒挖出來,這一夜便隻是頭一道血口。口子既開,後麵就得狠狠幹順著血往裏翻。北庫兩個字既吐出來,便不會隻在今夜留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