驗門的訊息一放出去,天闕台外環不到半個時辰就站滿了人。
州府、鎮門司、太玄劍宗、問骨樓、幾家專做舊器生意的老號、北麵幾座大城派來的觀風修士,連臨淵城裏平日最會縮在暗處看戲的那些老東西,也都借各種名義站到了副台邊。
門點還沒開。
想分肉的狗先到齊了。
蘇長夜站在副台石階上,麵無表情地把這些人都看了一遍。
越看,越清楚黑河和北陵真隻是最外麵那層皮。到了州域,吃門、守門、借門做買賣的人,早不是零零散散幾條暗線,而是一群披著各自牌子的勢力,平日彼此照樣會爭、會咬、會算,可真遇上門點起波時,眼睛卻又都先亮得一樣快。
韓照骨站在主位,仍是一副規整冷靜的樣子。可蘇長夜看得出來,這人從頭到尾都在算——算祭池承火者值不值得先扣下,算自己身上那道被門點認到一半的灰線該怎麽用,也算黑河那條被斬過的喉,到底能不能替天闕台這邊省下一段血。
問骨樓少樓主寧無咎則更像商人。
他從頭到尾都笑著,像誰都能聊一句。可他越笑,別人越不會忘他手裏那串骨珠轉一下就要過好幾條人命的舊賬。黑河那邊骨貨流失三成進過他手,這句話沈墨川死前說過,蘇長夜記得很牢。
太玄劍宗來的不止楚白侯。
刑峰、外務峰、鎮山峰,各來一人。站在最前那名白衣青年尤其惹眼,年紀不大,背後卻懸著三柄色澤不同的長劍,氣息冷而穩,和橋上那種隻會觀察的長老不是一路。他從蘇長夜上台起,目光就沒怎麽挪開過。
“那是誰?”陸觀瀾低聲問。
蕭輕綰看了一眼,語氣也沉了些。
“太玄劍宗真傳,聞青闕。”
“州榜前十。”
州榜。
這兩個字在北陵幾乎沒人提。因為北陵那種地方,本就不在很多州域強者真正在意的範圍裏。可到了臨淵城,州榜這種東西才真正有了壓人的重量。能站進那個榜的,不一定都是最強,卻一定都是各方會先盯著的年輕刀口。
楚紅衣也看見了聞青闕,眼神卻沒在他身上多停。她更在意的是他身後刑峰那幾個人裏,有一個穿著太玄劍宗服色、袖裏卻藏了半截楚家舊紋的人。那種不肯露全、又故意叫她看見的手法,髒得很像楚白侯那一路。
“還有一個。”薑照雪忽然道。
她聲音很輕,卻一下叫幾人都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
最邊那座副台陰影裏,站著一個穿州府供奉袍的枯瘦老人。老人手裏拿著一支很長的黑竹筆,筆尖不沾墨,眼睛卻像永遠濕著。他站的位置不高,不搶眼,可四周很多人都下意識和他隔開三步。
“誰?”陸觀瀾皺眉。
“嶽枯崖。”薑照雪道,“州府舊檔司的人。”
“最愛做兩件事,記人,埋人。”
這又是一條新露出來的牙。
一座臨淵城,才剛把門點邊這一圈人擺開,就已經夠叫人看見所謂州域級勢力到底是怎麽迴事。不是一個韓照骨,也不是一個太玄劍宗。是各家都有人,都想占位,都怕別人先拿到那點更深的線。
韓照骨顯然也知道人來得差不多了,抬手壓了壓。
“今日天闕台前,不議別的。”
“隻驗三件事。”
“其一,黑河迴湧是否已經實閉。”
“其二,祭池承火者與門點是否有舊識反應。”
“其三——”
他說到這裏,目光終於正正落到蘇長夜身上。
“蘇長夜身上那道被天闕台認到一半的灰線,究竟是什麽。”
台外不少人眼神一下亮了。
果然。
州裏的狗聚過來,最終最想聞的還是這口。
陸觀瀾在後麵聽得直冷笑:“你們鎮門司倒是真會挑最肥那口肉。”
韓照骨沒理他,隻繼續道:“門點既認,便不能不查。諸位若覺得不公,可以先退。”
這句說得漂亮。
漂亮到明知誰都不會在這時候退。
寧無咎第一個接話,依舊帶笑:“韓副司主隻管驗。問骨樓今日隻是看,不插手。”
看,往往比插手更煩。
楚白侯則更直接:“太玄劍宗也想知道,北陵來的人,為何能叫第一門點生出這等反應。”
聞青闕沒說話。
他隻是把背後最左那柄劍輕輕按了一下。那動作不重,卻像在告訴所有人,他若要動手,會比橋上這些隻會拿話試人的老家夥更快。
蘇長夜把這一切盡收眼底,神情卻更冷靜。
他忽然明白,北陵那邊為什麽總顯得事簡單。
不是敵人少。
是層級還不夠高。
等到了天淵州,很多想吃門、又不肯讓別人先吃的人全站出來,局自然就複雜了。可再複雜,落到他眼裏也還是老樣子——一群想借門活的人,聞見了更大的味,圍了上來。
很好。
那就一個一個記住。
因為從今天起,這些人裏,很多都不會隻在天闕台看一眼就算了。
他們會繼續往後跟,會繼續伸手,也會繼續試著從蘇長夜身上,或者從薑照雪、楚紅衣她們身上,把那些更深的線狠狠幹摳出來。
天淵州的反派梯隊,到這一刻,纔算真正排開。
而天闕台中央那座一直沉著的主台,也在眾目之下,終於緩緩開了一道縫。
蘇長夜把這些人一一記進心裏時,並沒有先去分誰最強,誰最該先殺。因為州域這種地方,很多時候真正麻煩的不是場上最亮的那把刀,而是站在後麵專等你先和門拚完,再拿規矩、宗門、買賣、舊檔一層層把你套住的人。韓照骨、寧無咎、楚白侯、嶽枯崖,路子不一樣,骨頭裏的算盤卻差不多。隻要門還會開,這些人就都會一直跟著。
這纔是州域真正的惡心處:你剛把門口的血擦幹淨,旁邊就已經有人開始替你量骨、記賬、分屍。比起黑河那種明刀明槍的髒,這種髒更耐熬,也更難纏。也更會拖人下水。誰先慢,誰先被吃幹淨,連骨都剩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