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門司沒有把他們立刻關起來。
或者說,韓照骨顯然比黑河城那些試探的人更知道分寸。他隻問了黑河封口、沈墨川身死、沈墨淵隕落、沈墨璃接守這幾件最明麵的事,九冥君與古階那層更深的東西一句都沒逼問到底。不是不想問,是在等更適合逼問的地方。
這反而更叫人警惕。
因為會等,往往說明手裏還有別的台子。
當天夜裏,太玄劍宗那邊便來了第二封正式帖子。
不是偷偷摸摸的符紙。
而是白紋黑底的宗門帖,落款正是刑峰長老楚白侯。帖子裏寫得很堂皇:黑河事涉楚家南支舊線,請楚紅衣次日赴山門驗碑。
“驗碑。”陸觀瀾看完就笑了,“你們州裏這些人,做什麽都愛先起個體麵名字。”
楚紅衣把帖子合上,看向蘇長夜:“我去。”
“我跟。”蘇長夜道。
楚白侯既然在臨淵城橋上就不避目光,現在又把“楚家南支”四個字明著送來,這就不是普通認親,而是擺明瞭要借楚家線在天淵州這一大池子水裏先攪出響。她一個人去,不合適。
第二日清晨,一行人上了太玄劍宗。
山門前那兩根黑白交錯的巨柱,比遠看時更沉。柱上劍痕層層,像經曆過很多輪砍殺和重修,依舊站著。門後長階極長,兩側皆是懸崖。崖下雲霧滾動,偶爾露出一片片試劍坪和古碑林,弟子來往無聲,整個宗門比臨淵城更靜,也更冷。
守門弟子驗過帖子,沒多看人,直接引他們去碑林。
那地方位於刑峰側後,一大片黑石碑密密立著。碑上刻的不是名錄,不是功法,而是太玄劍宗這些年替州域收過、留過、埋過的舊線。黑河、灰井、坍門、南淵舊溝、北側骨渡……很多蘇長夜隻在零散檔案裏見過的地名,這裏都有。
而在碑林最深處,單獨立著一塊偏舊的殘碑。
碑身隻剩一半。
上麵那兩個字,卻讓楚紅衣一眼停住。
楚南。
不是完整楚家譜碑。
是楚家南支守線碑。
碑前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楚白侯。
另一個則是個很老的劍奴。老得背都塌了,眼也像瞎了,懷裏卻抱著一柄沒開鋒的舊鐵劍。那劍很醜,甚至可以說像塊廢鐵,可楚紅衣剛走近半步,腕上那半枚楚印便輕輕一震。
老人先開了口。
“你身上,有北線的味。”
楚紅衣看著他:“你身上,也有。”
老人點了點頭,像是終於認下這一眼。
“還行。”
“至少不是空來認個姓。”
楚白侯這時才淡淡開口:“太玄劍宗收著楚家南支這半塊碑,不是為了讓外人隨便來認祖。”
“黑河一線既已掀開,你拿著楚印過來,有些話得說清。”
楚紅衣眼都沒眨:“那就說。”
楚白侯看著她,眼神像在看一把太直、太快、也太不肯彎的刀。
“楚家四分後,北線去了北陵,南線下了天淵。”
“南線沒滅,隻是留在天闕台下守更重的一口。”
“這些年留在太玄劍宗的,隻是其中一支外護。”
“真正守線的人,不在宗門裏。”
這幾句和她從黑河古屍那裏得來的碎畫基本對上。
楚家那半條命,果然一直埋在天淵州。
可楚白侯接下來那句,味就變了。
“你若隻是來認碑,我讓你看一眼已經夠。若還想順著楚家南支那條線往天闕台裏摸,就得先按太玄劍宗的規矩來。”
陸觀瀾站在後麵直翻白眼。
“果然,還是這套。”
楚紅衣卻沒動怒,隻看著楚白侯:“什麽規矩?”
“進劍宗,掛名刑峰,先交楚印,再驗你夠不夠資格知道後麵的線。”楚白侯說得很平,像這要求再正常不過。
“若不肯呢?”
“那你今天看過碑,就當沒來過。”
場中一下靜了。
這已經不是請。
是要把楚家那半條命先套進太玄劍宗的籠子裏,再談後話。
楚紅衣聽完,竟笑了一下。
笑意很薄,也很冷。
“你拿太玄劍宗壓我,我不奇怪。”
“可你拿楚家的線,替太玄劍宗收人。”
“這就叫髒。”
楚白侯眸子微微一沉。
老劍奴卻在這時咳了一聲,像老樹皮忽然裂開一道口子。
“夠了。”
他抬起那雙看似渾濁的眼,偏偏準確落到楚紅衣腕上那半枚楚印。
“她手裏這半口氣,是黑河那具甲屍自己交的,不是你刑峰施捨的。”
“該不該進宗門,是她自己選,不歸你先替楚家做主。”
楚白侯顯然沒想到這老劍奴會當著外人的麵直接拆他台,臉色更冷:“杜老,你護她,是想壞規矩?”
被叫作杜老的老人嗤了一聲。
“楚家的規矩,什麽時候輪到外護支脈說了算?”
這一句,終於把很多遮著的東西狠狠幹捅開了。
楚白侯固然姓楚,卻未必就是楚家南支真正還在守線的那一脈。他更像依附太玄劍宗活下來的外護支、叛支、或者最少也是已經把宗門規矩壓到族線前頭去的人。
楚紅衣聽到這裏,心裏反倒徹底清了。
她今日本來也不是來投宗門的。
她是來確認那半條命還在不在。
現在,確認夠了。
“碑我看了。”她轉身就走,“線我自己找。”
楚白侯聲音當場一寒:“你以為天闕台是誰想摸就能摸的地方?”
楚紅衣腳步沒停,隻丟下一句。
“不是你說了算,就行。”
她走到碑林外時,杜老忽然在後頭又喊了一聲。
“丫頭。”
楚紅衣迴頭。
老人抱著那柄廢鐵似的舊劍,聲音不高,卻字字很實。
“楚家南支最後那半塊真印,不在這裏。”
“在天闕台下,埋著。”
這一句,像給她後麵那條路狠狠幹釘下了第一顆真釘。
蘇長夜站在碑林外迴望了一眼那半塊“楚南”殘碑,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州域比北陵麻煩的地方不隻在更強,也在更會把死人的骨和活人的路攪成一鍋再往下壓。楚家如此,別的線多半也不會幹淨到哪去。天闕台下既埋著真印,埋著的恐怕就不止楚家一支的舊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