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無咎說話時,連風都顯得很慢。
他不像聞照骨那樣一身髒氣露在外頭,也不像崔白藏那樣收得滴水不漏。他更像一截已經埋進碑旁很多年的舊木頭,外麵看著枯,裏麵卻還留著最硬那點芯。
這種人,最麻煩。
因為他爛得有道理,也爛得有耐心。
陸觀瀾盯著那張臉,心裏反而一下沒了先前想好的那些罵詞。他在這人身上看見了太多陸家舊譜裏的東西——握槍的手勢,起身時肩背那點習慣性的沉,甚至連看碑時那種先看邊再看中的順序,都和他爹當年一模一樣。
正因相像,才更叫人心裏發堵。
“你就是陸無咎。”
“是。”老人點頭,“你爹那一支,按輩分,該叫我七叔祖。”
“我沒你這種祖。”陸觀瀾聲音發硬。
陸無咎聽了,竟也不怒,隻看了看他手裏的驚川。
“槍還在。”
“可人太少。”
“你們北陵那點殘骨,守到現在,還沒守夠?”
陸遲舟終於忍不住罵了一句:“放你孃的屁!陸家守斷渡,什麽時候輪到你這種迎門的狗來講守字?”
陸無咎瞥了他一眼,眼神淡得像看一根早就折了的老樁。
“你這支守到今天,守出什麽了?”
“守出一身爛泥,守出一條破船,守出看著碑一代代爛下去,還要裝自己沒輸。”
“我至少承認,舊法守不住。”
“既守不住,就換邊。”
這套話,比瘋子更讓人反胃。
因為它不亂。
它太順,順得像陸無咎這些年真的一遍遍把這道理拿來磨自己,磨到最後連羞恥都磨平了。
“換邊?”蘇長夜冷冷看著他,“你這不叫換邊,叫跪。”
陸無咎終於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裏,沒有聞照骨那種探量,也沒有崔白藏那種盤算。
隻有一點極輕的可惜。
“你就是那截反繼骨。”
“可惜了。”
“若早幾百年,你這種骨,說不定真能替四族把門再釘迴去。”
“現在晚了。”
“門早就不是當年那扇門,人間也不是當年那個人間。”
他說到這裏,長槍輕輕往地上一頓。
整塊舊坪都跟著震了一下。
碑後那片黑水隨即往兩邊再裂開半尺,露出一條比先前更深的暗槽。槽裏不是水,而是一具具被釘在底部的白骨舟骨。那些骨被許多年門氣泡得泛灰,一直連到更深的霧裏。
“斷龍渡守到最後,成了什麽?”陸無咎看著陸觀瀾,“成了橋。”
“既然它註定要成橋,那不如讓能過橋的人先過去。”
陸觀瀾聽到這裏,眼裏最後那點還想問的東西,終於徹底沒了。
他一下就明白,眼前這老東西不是能勸的。
不是一時走偏。
是他早就把自己說服了,甚至還替這份髒找好了骨頭裏的理。
這種人,最該用槍說話。
驚川一抬,陸觀瀾直接衝了上去。
“那我先送你過去!”
槍出得極重。
不是少年氣的猛,是一路折槍、斷家、踩過許多死人後才養出來的那種硬。陸無咎卻不躲,隻橫槍一架,槍杆相撞瞬間發出一聲低沉悶響,竟震得周圍泥水齊齊翻起。
高手。
而且是很老的高手。
陸觀瀾虎口當場裂開,眼神卻更兇。陸無咎看著他,第一次點了點頭。
“這纔像陸家最後還沒爛透的那截骨。”
“可惜,你來晚了。”
話音未落,他忽然抽槍側引,把陸觀瀾整個人帶偏半步。與此同時,另一手五指已經按上碑側那道最老的斷槍紋。
鮮血,順著指縫一下滲了進去。
碑光大亮。
遠處霧裏原本還藏著沒露的許多人影,也在這一刻同時動了。
白四娘帶著寒鷺樓的人先現身。
嶽沉鍾與幾名問骨山長老從側嶺壓下。
崔白藏則站在最遠那道廢橋上,身後巡門司黑甲一列排開,沒近,也沒退。
誰都不裝了。
而陸無咎手下那條被血喂亮的碑紋,也已經一路燒進更深處的黑水槽,像替某扇更大的門,先點著了第一根火線。
陸無咎和陸觀瀾第一下真正貼槍時,旁邊幾方人都下意識收了半息聲。
因為懂槍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不是簡單的老少交手。陸無咎一抬一壓之間,全是陸家斷渡舊槍裏最陰也最實的東西,專帶人腳步,專搶橋位,專往人最不該退的那半寸上逼。陸觀瀾若還隻是北陵早前那個憑一口狠勁往前衝的少年,這三槍裏至少要先交一處大空門。
可他沒有。
他一路折槍折到現在,很多花樣早被打沒了,剩下的就是不退。陸無咎越帶,他越頂;陸無咎越想把他往碑和橋那邊引,他就越狠狠幹迴去。兩杆槍一新一舊,一根像剛從死人堆裏撈出來,一根像已經在橋邊守爛了多年,撞出來的全是陳賬。
也正因如此,陸無咎眼裏那點對“最後一截小骨頭”的可惜,才慢慢真的多了一分。可惜歸可惜,他手上卻沒有半點留情。因為他比誰都清楚,今夜若不能借這塊碑把第一門點往前再拱一寸,自己這些年替門守橋的意義也會跟著碎掉。
陸無咎把血按進碑紋時,臉上那點溫和幾乎一點沒變。這纔是他最叫人厭的地方。旁人叛,是急,是瘋,是貪,是走投無路。到了他這,卻像已經把迎門活成了一門老手藝。連往碑裏送血、往橋下續線的動作,都穩得像在做一件天經地義的家務。陸觀瀾因此更明白,今天這老東西不是家門舊輩,是必須狠狠幹斷的病根。
陸觀瀾虎口的血順著槍杆往下淌,淌到碑前泥裏時,和陸無咎那邊滲進舊紋的血幾乎成了兩個方向。一個往外頂,一個往裏喂。這一下連旁邊幾方人都看得更清了——今夜斷龍渡真正先要分出的,不是輸贏,是陸家這條舊脈到底還剩哪邊算人。
陸無咎眼裏那點溫和直到現在都沒散,越發證明他這種人不是一時瘋,是活著活成了病。病到了根,最該下刀。
陸家的病,果然還得陸家的槍先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