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龍渡那邊剛亮燈,鎮淵城裏便也開始起風。
風先吹到州府。
再吹到問骨山在城中的外堂。
最後吹進寒鷺樓後院那些還沒洗幹淨的血裏。
誰都知道,黑河城一炸,斷龍渡今夜必然要見真章。可誰都不願最先把底翻開。因為先翻的人,未必能吃下後麵露出來的東西。
於是蕭輕綰先去了州府。
她不是去求人。
是去占位。
北陵侯府的明帖、蕭家舊印、黑河城喉禍實證,一樣不落,全被她擺到了州府議事堂那張長桌上。堂內坐著的人不多,卻都夠分量——巡門司右判、問骨山外堂長老嶽沉鍾、寒鷺樓東家代言人白四娘,還有兩位一直沒開口的州府老供奉。
這些人平日裏看北陵,最多也就是看個邊地。
可今夜,沒人敢真把她當邊地侯女看。
因為她背後不隻有侯府。
還有一條昨夜才剛從黑河城喉裏滾出來、渾身是血卻沒死透的北陵線。
“諸位。”蕭輕綰先開口,聲音不高,卻穩,“黑河城昨夜見喉,斷龍渡今夜起燈。州裏若還想各打各的算盤,最後收的就不止是一條渡。”
嶽沉鍾撚著佛珠似的骨節串,笑得很和氣。
“蕭姑娘言重了。問骨山這些年一直替州裏看骨路,怎會坐視不理?”
“看骨路,還是看怎麽把骨送得更穩?”蕭輕綰直接頂了迴去。
堂中氣氛當場一緊。
白四娘掩唇輕笑,像在看戲。兩位州府老供奉則眼皮都沒抬一下,顯然樂得看問骨山先挨這一下。
嶽沉鍾笑意不變,隻是指間那串骨珠停了一息。
“北陵侯府說話,倒是比傳聞裏還硬。”
蕭輕綰看著他,掌心半印已緩緩發熱。
“侯府硬不硬,不重要。”
“重要的是蕭家這枚印,還認得斷龍渡。”
這話落下,堂裏幾人神色都微微變了。
因為誰都知道,認得,和隻是想去看熱鬧,不是一迴事。前者意味著蕭家真正把守門人的身份抬到了州域台麵上。往後很多賬,就不能再隻按普通侯府去算。
嶽沉鍾終於收了笑,緩緩道:“那蕭姑娘想要什麽?”
“很簡單。”蕭輕綰道,“斷龍渡今夜任何調令,州府和山門都不得繞過我北陵侯府單獨下。”
“還有,巡門司要給我一紙驗渡通簽。”
“今夜誰敢拿假令封路,便等於和北陵、和蕭家、和黑河城昨夜死的那些人一起算賬。”
這已經不是試探。
是把侯府的名字,明明白白砸上州域級的牌桌。
堂中靜了幾息。
最後先開口的,反而是一直沒進來的崔白藏。
“給她。”
他站在門外,神色仍淡,“不給,今夜你們誰都別想知道斷龍渡後麵先露哪張臉。”
嶽沉鍾看了他一眼,終究還是沒再說什麽。
一紙通簽很快送到蕭輕綰手裏。
她收簽時,眼角餘光卻掃見白四娘袖口一翻,露出半截極細的骨白紋。
那紋不是寒鷺樓的鷺羽。
而是一道被磨得很淺、卻依舊能認出來的斷槍碑紋。
陸家的舊紋。
蕭輕綰眸光當場冷了下來。
州裏的牌桌上,果然早就坐著斷渡那一支的人。
議事堂裏那些人之所以沒第一時間把蕭輕綰當成邊地侯女敷衍過去,不隻因為北陵近來一路見血。
還因為她擺上桌的東西太硬。
黑河城井下撕迴來的灰白喉渣、沈家旁脈舊牌拓紋、斷龍渡外圈燈起時的水陸圖、再加北陵侯府和蕭家兩層印記,一樣樣鋪開後,誰都很難再把她這趟來意說成普通求援。她不是來借州裏麵子,是來逼州裏正麵承認——天淵州邊這條線已經不隻是黑市和河禍,而是門事。
白四娘那種專看價的人,第一反應甚至不是惱,而是迅速在心裏重估了北陵侯府這張牌的分量。嶽沉鍾則更麻煩些。他表麵依舊溫和,實則每一次開口都在試,試蕭輕綰敢不敢把蕭家真正的守門身份抬上來。一旦她不敢,州裏這群人就還能繼續用“邊地小亂”去糊斷龍渡後麵的更大賬。
可蕭輕綰偏偏敢。
她在北陵侯府長大,學過怎麽把一句話留三分餘地,也見過太多世家和衙門慣用的遮法。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有些台麵一旦拖著不翻,下麵那些髒橋就會借台麵活得更穩。所以她把“蕭家這枚印,還認得斷龍渡”那句話直接砸下去時,連崔白藏都不得不替她把通簽給出來。
從這一刻起,北陵侯府就不再隻是北陵侯府。
蕭輕綰自己,也真正把蕭家人的那層骨抬到了州裏的牌桌上。
驗渡通簽拿到手的那一瞬,蕭輕綰其實也聽見了堂裏不少人心裏的算盤聲。有人在算北陵侯府這張牌以後值不值得拉,有人在算蕭家舊印若真重新抬上州域台麵,會不會擠掉自己原本那一口飯。可她連眼都沒多抬。既然今夜斷龍渡一定會翻臉,那她就先把北陵這一邊能擺到明麵的籌碼全部砸上去。牌桌上沒人會因為你含蓄就少咬你一口。
她把通簽收入袖中時,手心其實也有一點汗。不是怕,是太清楚從這一刻起,蕭家這條原本多半藏在北陵暗處的線,算是真被她自己推到了州域目光底下。可她並不後悔。有些身份你若總想等最穩的時候再亮,最後往往隻會被別人先拿去做籌碼。
她轉身出州府時,背一直挺得很直。不是撐場麵,是她心裏清楚,今夜以後,北陵侯府在天淵州很多人眼裏,已經不再隻是邊地來客。
她既然敢扔,就不怕州裏這些手接不接得住。
北陵這張牌既然抬出來了,就得砸出聲。
她今晚替自己、也替蕭家先把路開啟了。後麵要不要踩上去,就看誰更敢把血濺到州裏的桌麵上。
她不準備再往後退。
誰攔,誰死。
既然亮牌,就得亮到底。
她認。
牌桌既然已經翻到州裏,她就會一直坐到見血為止。
她也沒準備讓州裏再裝無事。
今夜如此。
夠了。
今夜先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