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骨山的棺,一共七口。
每口都黑得發亮,棺釘用的是骨白長釘,釘尾還纏著一圈極細的青絲。單看樣子,不像送喪,倒像送禮。
黑河城東門外那片空地原本還擠著不少想出城避禍的人,可七口棺一到,所有人都自動往兩邊散,連哭聲都壓了。
因為天淵州誰都知道,問骨山不是辦喪的地方。
它送棺過來,棺裏裝的多半不是死人,是話。
蘇長夜幾人到城門時,領頭那名灰袍老人正站在第一口棺前,袖著手,神情冷淡得像真隻是替山門跑一趟腳。他看見沈墨川沒來,眸子微微一沉,轉而卻先看向蘇長夜。
“北陵來的?”
“有屁就放。”陸觀瀾冷聲道。
老人也不惱,隻抬手敲了敲第一口棺蓋。
“問骨山送來七口淨棺。”
“其一,替黑河城收昨夜沒收完的屍。”
“其二,替鎮淵城請幾位客人上路。”
他說完,指尖一彈,棺蓋齊開。
第一口棺裏,躺著的是一具昨夜剛死的河下亡命徒。第二口,是城主府裏一個早該守在井口的老供奉。第三口、第四口,則是昨夜趁亂逃出城的兩個沈家外支。
一口接一口,全是人。
全是剛死不久的人。
黑河城眾人臉色越看越白。
這是送棺。
也是示威。
灰袍老人直到第五口棺開啟,動作才慢了一下。因為裏麵沒躺屍。
裏麵隻釘著一塊人高的木牌。
牌上刻著三行字。
北陵刀。
照雪印。
蕭家半鑰。
字不多,意思卻已經太夠。
問骨山不但知道他們是誰,連他們身上哪條線最該盯,都挑得一清二楚。
蕭輕綰眸色當場冷了。
“你們山門管得挺寬。”
灰袍老人淡淡道:“州裏出了喉禍,問骨山替州府看幾眼,並不過分。”
“那第六口、第七口裝什麽?”蘇長夜問。
老人聞言,看著他,終於露出一點說不清是審量還是輕蔑的神情。
“第六口,給你裝刀。”
“第七口,給你裝頭。”
這話一出,陸觀瀾手裏的槍便先抬了。
可還沒等他動,楚紅衣已經先一步掠了出去。
她沒有衝那老人。
而是直取最右側第七口棺。
棺裏原本黑漆漆一片,她劍鋒剛切進去,裏麵便猛地竄出一條藏了很久的黑影。那人顯然一直縮在棺內,就等有人靠近時暴起取命。可楚紅衣比他更快,短劍一抹,直接從棺口把人喉骨切開半截,再反手一扯,把整具屍一樣的殺手硬生生拖了出來。
地上血線拉出一條長痕。
灰袍老人終於變色。
蘇長夜這時纔看清,那黑影臉上戴著的不是問骨山弟子麵具,而是一張骨白渡牌。
牌上兩個字。
聞渡。
不是問骨山。
是白骨渡的人。
老人意識到露了底,轉身就走,根本不打算再把話說完。可他剛動半步,蘇長夜便已經到他身前。
沒有多餘廢話。
一劍。
老人胸口炸開,半邊身子當場倒飛出去,連慘叫都沒拖長。屍體砸在第六口棺上,棺板碎裂,裏麵果然藏著一柄極薄極白的骨刀,刀柄處刻著一個名字。
聞照骨。
蘇長夜垂眼看著那柄刀,心裏很快把新賬記上了一筆。
刀先送到了。
人,多半也不會太遠。
而鎮淵城方向,城門就在這一刻遙遙傳來三記沉鍾。
那不是迎客鍾。
像在叫城裏很多本就沒睡的人,正式起身見血。
第六口棺碎開後,城門外那陣原本還隻是壓著的騷動,終於徹底亂了。
很多人這纔看清,問骨山送來的根本不是善意,也不是尋常威嚇。那七口棺,從第一口開始就在替州裏擺態度——黑河城昨夜見血見喉,接下來誰說話,不由你們自己定。
可蘇長夜那一劍把灰袍老人連棺一並劈開後,這層態度又被反手砸了迴去。
城門下那些本來縮著脖子看的人,眼裏竟都不由自主地亮了一下。鎮淵城那邊當然更大,可大不代表就沒人敢當場迴刀。黑河城這地方被壓得太久,久到很多人都快忘了,原來州裏遞棺過來,也是能被人先拆的。
顧聞舟帶人去翻剩下幾口棺時,果然又從底板夾層裏搜出兩樣東西。一是三張過了州府暗印的臨時路引,明顯是給某些不該見光的人預備的;二是一小包灰白骨粉,粉裏摻著極細的河泥,和黑河井下那股味道幾乎一模一樣。
這說明問骨山不隻是知道斷龍渡會動,連黑河喉裏昨夜翻出來的灰,都已經提前有人能拿到手。
“他們盯得比想的還近。”薑照雪看了一眼那包粉,聲音更冷。
蘇長夜卻沒再多看,隻把刻著“聞照骨”的骨刀收了起來。刀這種東西先送來,既是挑釁,也是認路。聞照骨既敢把名字印在刀柄上,就說明這條白骨渡的首領根本沒打算繼續藏多久。既如此,等到了斷龍渡,第一刀先剁誰,反而更省事。
灰袍老人倒下後,城門外那些還想混在人群裏看熱鬧的眼睛,一下散了大半。誰都看得出來,這一劍不隻是劈給問骨山,也是劈給鎮淵城裏所有覺得黑河城該低頭的人。黑河喉剛斷,城裏這口氣本來還懸著。如今先有人替他們把棺砸迴去,很多縮在屋簷下的人反倒更快地把訊息往各巷各樓遞開了——北陵那把刀,進州了,而且一進來就沒打算認軟。
那柄刻著聞照骨名字的骨刀拿在手裏很輕,輕得有點反常。蘇長夜翻過刀背看了一眼,果然在最裏那層磨紋底下看見一筆極淺的渡號。不是贈刀,是驗路。誰把這柄刀先帶到斷龍渡,誰就會被那邊的人先認一眼。聞照骨這手挑釁裏,藏的還是老毛病——拿別人的腳先替自己探橋。
顧聞舟把那柄骨刀重新包起來時,手背上全是細汗。黑河城這種地方見過太多被州裏遞棺過來之後就再沒翻身的人,如今總算也有人先把棺蓋掀了迴去。
城門風裏那股灰,也因此像被先斬開了一道口。
這纔像見血後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