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臉一露出來,井底所有聲音都像短了一瞬。
鏈響停了一下。
紅霧停了一下。
連幾人呼吸之間那點血腥和潮腥,都像被什麽東西壓著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因為它有多大。
而是因為它終於不再隻是一隻眼,或者一道隔門而來的聲音。
它有了臉。
哪怕隻是一張還沒完全擠過來的骨臉。
灰白,細長,眉骨極高,眼窩深得像兩口小井,唇角卻帶著一點極輕極薄的弧度,像它並不覺得今夜這場廝殺哪裏值得動怒,反而更像終於等到了一個看得順眼的場麵。
九冥君。
這三個字沒誰說出口,場中卻人人都認了出來。
沈墨淵跪在那張臉前,像條終於見到主人的瘋狗,唇邊全是血,卻還笑得發亮:“我把人帶來了。”
“看見了。”
那張骨臉後方,傳出一道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像活人的聲音。
不急,不慢,甚至帶著一點奇異的平靜。
“比照夜城時更像。”
它看的是蘇長夜。
也隻看蘇長夜。
蘇長夜握劍的手沒鬆,反而更穩。
“你這張臉,比那隻眼髒多了。”
九冥君竟像真的覺得這句話有點意思,唇角那點弧度更明顯了些。
“至少說明,我願意多看你一眼。”
“這是你們這邊很多人,求一輩子都求不來的事。”
“是麽?”蘇長夜一步往前,“那你現在可以少看一眼了。”
劍光驟起。
這一劍沒有半分試探,起手就是斷潮。青冷鋒意順著井底那些被逼亮的舊紋一路壓過去,像一條真正從寒山上砸下來的雪線,直劈那張還沒完全探出來的骨臉。
九冥君沒動。
動的是沈墨淵。
他整個人猛地撲起,不是為了活,是為了替那張臉擋這一劍。劍鋒斬進他肩頸時,蘇長夜甚至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像骨殼被強行扯裂的脆響。沈墨淵半邊身子當場被斬得垮下去,喉嚨裏卻還是笑。
“你看。”
“他果然第一時間就想砍你。”
九冥君看著蘇長夜,眼裏竟真有一點很淡的欣賞。
“這才對。”
“被選中的骨,若一見門便跪,反而無趣。”
這一句話落下,蘇長夜眸色驟冷。
他最煩這東西拿“選中”說事。
像誰很多年前先在他骨頭上做了記號,如今便理所當然可以把他往哪條路上拽。
“少替自己臉上貼金。”
“門會認,不代表我會認。”
“你算個什麽東西,也配說選?”
九冥君聽完,不怒,反而點了點頭。
“很好。”
“你這樣的人,若真站到我這邊,遠比裴無燼、南闕那類廢物值錢。”
“可惜,你總愛先替這些快爛透的人間出頭。”
它說這句時,視線終於從蘇長夜身上挪開一點,掃過陸觀瀾、楚紅衣、蕭輕綰、薑照雪,像看一群臨時湊在刀邊的人。
“不覺得可笑麽?”
“門後世界敗了,舊朝爛了,今世這邊也沒多幹淨。你們守著這些喘氣的城池、會賣人的世家、會拿門做官的州府,到底是在守什麽?”
這話一出,沈墨璃臉色先白了。
州府。
九冥君既然直接提到州府,說明它對天淵州裏那群活人知道得比他們想的更多。
蘇長夜也從這兩個字裏,聽出另一層東西。
“所以黑河城不是終點。”
他盯著那張骨臉,“你在天淵州裏,還養了更大的口子。”
“不是我養。”九冥君淡淡道,“是你們這邊很多人,比我更捨得喂。”
“黑河隻是喉角。”
“真正的第一門點,在鎮淵城外。”
“你若夠快,也許還能趕上它開。”
話音落下,那張骨臉後方忽然伸出更多灰白骨光,像有什麽更完整的半身正試著借舊渡往這邊擠。
薑照雪臉色一沉,照雪銅印已先一步亮起白寒。
“不能再讓它說了。”
“說得夠多了。”蘇長夜道。
他話音未落,人已貼地掠出,劍不是斬臉,而是直取沈墨淵胸前那口人形小喉。
九冥君既然借他露相,那就先把這具殼拆了。
沈墨淵卻像早知道他會這樣,竟自己一掌拍進那團黑紅活脈,把整副爛到一半的身體徹底按了進去。
井底鎖鏈瞬間繃緊。
那張骨臉後麵的東西,也第一次真正往外邁了一步。
九冥君那句“州府”落下來後,井底氣氛一下更冷了。
蕭輕綰和薑照雪幾乎同時對了一眼。她們都不是會被一句話輕易嚇住的人,可這兩個字從九冥君嘴裏出來,分量終究不一樣。那說明它看天淵州,早就不是隔著門縫胡亂試探,而是已經順著某些活人的手,把州裏的脈摸過很多遍。
“它說得沒錯。”沈墨璃忽然低聲開口,“黑河城這條喉能養到今天,靠的從來不止沈墨淵和沉淵河。”
“州裏有人替它壓著風,也替它揀著該死的人。”
陸觀瀾聽得牙都緊了,槍杆上的指骨一根根發白:“那就去州裏把那些人一並拎出來。”
九冥君聽見這句,唇角那點弧度反而更深。
“這纔像該有的話。”
“橋已經鋪到鎮淵城外,船也已經有人替我養熟。你們若真有本事,就別隻在邊地砍狗。”
它越說越像不是在威脅,倒像在下請帖。可這種請,比任何殺意都更叫人反胃。因為它篤定人間這邊總會有人替它把桌子擺好,根本不怕你來。
蘇長夜看著那張越來越像活人的骨臉,心裏那股厭惡反而壓得更實。
很好。
它既然敢把橋、城、州府、斷龍渡一起掀給他看,那就說明往上的路確實在那邊。既然路在那邊,他遲早也會去。可去,不代表順著誰的請帖去。等真走到州裏,他第一件事也不會是看橋,而是先看看這群替門擺橋的人,頭是不是都長在該砍的地方。
井底幾人都聽懂了。九冥君不是在和他們閑聊,它是在提前把州裏的下一層地板掀給他們看。你現在不去,它往後也會自己壓過來。既如此,反倒省了猶豫。蘇長夜心裏那點殺意因此更直,像一根早已對準州裏的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