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夜那一劍壓上去時,沈墨淵腳下那條主喉明顯晃了一下。
不是劍更快。
是整口河喉都在認這股青冷劍意。
沈墨淵眼底那點原本壓得極穩的興奮,終於第一次裂出一絲真驚。他顯然沒想到,蘇長夜不但能斬陣,還敢順著門紋亮滅的節奏,直接反切喉心。
這種人最可怕的地方,從來不是狠。
是他敢在你最像根的時候,拿你當路。
“你真想拆了它?”沈墨淵一邊退,一邊笑,笑意卻薄了,“蘇長夜,你知不知道這條喉下麵連著什麽?”
“連著你的墳。”
蘇長夜一句話落下,劍已再進半寸。
黑銀劍鋒擦著對方喉側過去,沒有一味追頭顱,專挑他與主喉勾得最深的那一線去斬。沈墨淵左肩當場炸出一條深可見骨的血口,血剛濺到地上,便被下方那些活過來的舊紋一口吞掉。
這一下,連蕭輕綰都看出了不對。
“他的血在喂喉!”
“早看出來了。”蘇長夜冷聲道,“所以今晚不能讓他死在上麵。”
話音一落,他腳下一震,整個人竟不再逼沈墨淵後退,而是反過來把人往鎖鏈井方向壓。
沈墨淵笑意這才真正冷了。
他本來想借河喉把整座黑河城一口一口拖進去。可蘇長夜這一手,分明是在逼他提前把最底下那層東西露出來。提前露,就意味著很多還沒養熟的線要先見天。對任何一個喂門的人來說,這都不是好事。
陸觀瀾看懂之後,槍勢頓時更瘋。
“那就把他趕下去!”
驚川大槍橫著砸下,硬把兩條從側壁鑽出來的骨鏈砸得亂顫。楚紅衣貼著槍影切進,短劍專門抹沈墨淵借陣換位的幾個落點,逼得他每退一步都得踩迴那條越來越亮的主喉上。薑照雪更直接,袖中細針一把打進鎖鏈井外沿七處舊孔,把剛想往外翻的幾團紅霧重新釘迴去。
這一刻,幾個人不是圍殺一人。
是合力往河底按一條快要露頭的瘋狗。
沈墨淵終於不再隻拿血線擋招。
他兩手同時向下一按,整片喉陣驟然翻起,甲一倉後方那道本就裂開的石麵轟然塌出一個大洞。洞裏沒有水,隻有無數層被黑紅藥漿泡得發亮的舊鏈,層層纏繞,像一條被活生生剝了皮的巨蛇脊骨。
“想看下麵?”沈墨淵盯著蘇長夜,聲音忽然壓得很低,“那就一起看。”
他話音剛落,右手竟直接插進自己胸前傷口,硬生生從骨縫裏拽出一截暗紅色的河釘。
那釘不是法器,更像一直埋在他骨頭裏的某種舊東西。
釘出的一刻,沈墨淵整張臉都白了一層,隨即腳下主喉卻像瘋了一樣暴亮起來。
沈墨璃在後壁一看見那東西,臉色當場變了。
“退!”
“那不是他自己的骨,那是沈家舊河譜裏壓在最後一頁的斷喉釘!”
晚了。
沈墨淵已經把那截河釘狠狠砸進鎖鏈井口。
轟的一聲悶響,像整條沉淵河在地底同時翻了一次身。
上方黑河城無數屋瓦齊齊震動,街上本就壓著咳的人這一迴直接大片跪倒,血沫順著嘴角往外湧。城主府方向那股先前一直壓著的火意也終於爆開,顯然沈墨川那邊再也捂不住了。
更深處,則傳來一種比轟鳴更難聽的聲音。
像有什麽東西,從很多層鎖鏈後麵,慢慢睜開了嘴。
蘇長夜眼神一點不變,反而趁沈墨淵砸釘之後氣機一亂,整個人一步搶上,肩頭硬吃了對方一記血線,也要把劍送進去。
劍入三分。
沈墨淵胸前鮮血狂湧,笑卻更亮。
“好。”
“就是這樣。”
“你得更近一點,它纔看得清你。”
話音落下,他竟主動往後一仰,帶著那柄還卡在胸前的劍,一起墜進了鎖鏈井。
蘇長夜連手都沒鬆,跟著一起下去。
蕭輕綰隻來得及罵出一句“瘋子”,便看見那口井最深處,一隻被黑水泡得發白的骨手,先從下麵探了上來。
那骨手不是胡亂摸上來的。
它五指剛破霧,指尖便貼著鎖鏈往上輕輕一扣,扣住的位置,正好是蘇長夜墜落路線前方半尺。像它先認出來的不是活人氣機,而是蘇長夜胸前那塊斷鐵和劍鋒上那縷最舊的冷意。
蘇長夜人在半空,心裏卻一下更明白了。沈墨淵跳這一井,不是狗急跳牆,是早就算好要把他連人帶劍一並拖到最底。那瘋子從頭到尾都在替井後那東西喂路。先喂黑河城,喂活人肺裏的舊病,喂沉淵河下這些年泡熟的骨貨,到最後,再喂一個真正能讓門後多看一眼的人。
上方石層還在塌。
陸觀瀾那一聲罵幾乎是貼著碎石一起砸下來的,楚紅衣腳步更快,壓根沒打算在上麵多等半息。蕭輕綰則在躍下之前反手一印砸在井緣,把最外那圈已經開始往城裏倒卷的喉紋先釘住三息。三息不長,可夠這幾個人先把命送到底下去。
而黑河城地麵,也在這一刻齊齊響起一片壓得極低的裂聲。像一座多年不敢翻身的病城,終於被人逼得先把骨頭露出來了一截。
那隻骨手扣上鎖鏈後,最先摸的還真不是別處,而是蘇長夜劍鋒先前劃過的那一段。像下麵那東西隔著很多層霧和鎖,也要先確認一遍,這迴被人帶下來的,到底是不是它記過的那股舊冷。蘇長夜眼神更寒,手卻沒有半點鬆開的意思。既然它想認,那就認個夠。認清了,才方便他待會兒順著這隻手往下砍。
再往下一線,井風裏甚至已經能聞到一種很淡的鐵鏽甜味。那不是普通血腥,而是門氣將要真正碰到活骨前才會浮出來的味道。蘇長夜前世聞過一次,所以這一世聞到時,殺意反而比誰都定。
井下那隻手越認得清,他就越得先把它剁碎。不然等它順著這點認往上再摸,黑河城以後連灰都未必剩得幹淨。
他最煩這種被誰先看上的感覺。所以越往下墜,他心裏那句要先砍誰,反而越清。
他甚至已經在心裏替那隻手想好了斷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