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心燈火一抽,聞夜白背後那扇石牆忽然齊齊開了三道縫。
縫後走出來的,不是封淵宗的人。
是夜棺街那批抬棺人。
一共七個,灰白麻衣,肩上還扛著舊杠。可這一次他們沒再藏臉,露出來的全是一張張被死人路和城底灰養得發冷的臉。老,瘦,沉,像每個人身上都背著很多年沒說完的舊喪。
為首的是個頭發全白的老婦,左手缺了兩指,右手卻還穩得很。她一進來便把一枚細長骨釘拋給聞夜白。
“山裏那半支也下來了。”
“外頭夜棺街已經見血。”
聞夜白嗯了一聲,沒有迴頭,隻把那枚骨釘往地上一插。井心邊緣原本被嶽西樓燈火牽動的幾條細紋,頓時慢了半寸。
“蘇長夜。”他頭也不轉地開口,“現在你總該明白,為什麽聞家這些年隻能藏在抬棺行裏了。”
蘇長夜沒有答。
因為眼前這一幕已經夠清楚。
聞家守門響、收屍骨、抬死人。
一旦他們走到日頭下,最先容不下他們的,不會是門。
會是天關城這種已經把燈、山、城律纏成一體的地方。
嶽西樓看著那七名抬棺人,臉上竟也沒多少意外。
“留城這一支還剩這麽多人,倒比我想的多。”
那缺指老婦冷冷道:“山裏那半支改姓改骨改得再好,也改不掉自己給門當狗的味。”
顧照骨臉色陰了一下。
“老東西,說話注意點。”
“我注意你祖宗。”老婦連眼都沒抬,“你們這些年拿聞家的舊鎖、舊燈、舊聽門術去喂祖殿,真當下麵埋著的人都聾了?”
這句話像刀一樣把很多年沒掀開的髒蓋子一下挑開。
蕭輕綰聽到這裏,終於徹底看明白了。
封淵宗能壓天關城這麽久,不隻是因為它夠強。
是因為它手裏早有第四族半支投過去的舊法。
守門四族剩下那半支,不是單純失蹤。
是一分為二。
一半還在死人堆裏硬守。
另一半,早就把守門的本事,賣給了山上的祖殿和燈。
聞夜白像知道她想透了,聲音更沉。
“青霄舊朝亡後,聞家進山那半支先說是替城守燈,後來變成替宗掌燈,再後來……”
“就成了把被門挑中的骨頭送進去燒的人。”
“我們留城這半支,從那時候起就不再認他們。”
薑照雪問:“那你們這些年為什麽不直接毀井?”
“因為毀不了。”老婦接話,“第一門釘不是誰想拔就能拔。拔錯了,天關城底下這口東西先開,死的不是封淵宗,是滿城人。”
她說著,目光終於落到蘇長夜胸前那道越來越清的青紋上,眼神第一次變得很複雜。
“可你不一樣。”
“你這副骨,門認,釘也認。山裏那半支等的是你,我們留城這半支,其實也等過你們這種人。”
蘇長夜抬眼:“等我來替你們送死?”
老婦一怔,隨即竟笑了。
笑意冷,也直。
“你這張嘴,倒真像舊圖裏記的那一脈。”
“對。”
“我們確實等過一個能碰釘的人。”
“但不是等你來乖乖送。”
“是等有人能在不認命的前提下,把這口井裏的舊賬翻過來。”
這句話落下,井心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更沉的嗡鳴。
不是釘影。
是更下麵的東西。
嶽西樓終於不再隻是看戲,抬手一揮,六名執燈弟子齊齊割開手腕,把血往地紋裏壓。顧照骨更是直接咬破指尖,在自己眉心點了一盞血燈。
“夠了。”嶽西樓聲音依舊不高,“聞家的家事,等祖殿成了,再慢慢分也不遲。”
他話音一落,井心四壁所有燈紋同時迴亮。
聞夜白和那老婦臉色齊齊變了。
因為這一次被牽動的,不隻是井心。
還有城頭七燈。
天關城真正的封城火,要起來了。
七名抬棺人現身後,薑照雪很快注意到一個細節。
他們每個人左耳後,都有和聞夜白極相似的舊痕。隻不過有深有淺,有的像天生缺了一角,有的則像後來被火硬烙壞。若不是站得足夠近,幾乎沒人會把這種小痕和什麽家印聯係起來。
聞家留城這一支,看來連印都不敢完整留。
能活到今天,全靠藏。
那缺指老婦見薑照雪目光落在自己耳後,倒也不遮,隻冷冷道:“山裏那半支最早想改掉的,就是這個。可惜削得再狠,門響一起,他們還是會下意識偏耳去聽。狗改不掉吃屎,人也改不掉骨裏那點舊手藝。”
她說得粗,卻一針見血。
蘇長夜也明白了,為什麽嶽西樓那幫人明明已把聞家半支握在手裏,卻還是非要等一個帶葬門骨印的人出現。
因為聽門、點燈、抬棺這些都隻是外法。
真正能讓第一門釘重新改口認主的,還得是更舊、更深、也更讓他們眼饞的那副骨。
所以今夜這一局,聞家留城這一支是在賭命,嶽西樓是在賭宗門,而門後那東西,則是在賭蘇長夜最後到底會不會順著自己的骨印走迴舊路。
可惜。
蘇長夜這輩子最不愛走的,就是別人提前替他畫好的路。
那七名抬棺人站成一線時,蘇長夜還能看出他們握杠的手勢都極穩。不是普通做苦活練出來的穩,更像某種很老的合擊法被人拆成了抬棺動作,幾十年上百年地藏在死人路裏。聞家留城這半支之所以還能咬到今天,靠的顯然不隻是能忍。
他們也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等能把夜棺街、第一門釘和山上那層爛皮,一起掀開的機會。
夜棺街這些年能在天關城眼皮底下留住,不會隻是靠城裏人迷信晦氣。更可能是聞家留城這一支,拿抬棺和送灰做殼,把很多真正該留的門響、屍骨和舊痕,都一趟趟從宗門和城燈底下偷了出來。
他們這些年沒白抬。
隻不過他們等到今天,才真等到一把夠硬的刀。
今晚總算輪到他們先出手。
這口氣,他們也憋了很多年。
所以他們今夜出手,也帶著股狠狠幹到頭的狠。
不留退路。
夠狠。
真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