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淵宗祖殿修得很大。
殿門卻很低。
低得像故意要每個進去的人都先低一次頭。蘇長夜踏進門時沒低,門檻上那道暗藏的壓意便無聲無息撞了上來。不是純粹威壓,更像有雙手想按著人的後頸,把他往地下磕。
蘇長夜連肩都沒晃,照直走了進去。
嶽西樓站在他身側,像沒看見這點試探,隻淡淡道:“祖殿收的,不是香火。”
“是舊意。”
“你若和這裏有緣,進去之後,自然會知道。”
蘇長夜沒問什麽叫“有緣”。
因為一進殿,他就已經聞見了。
不是香。
是陳血、鐵鏽、舊甲和一股壓得極深的冷。
大殿裏沒有尋常宗門那些金身祖師、列位牌位。正中隻擺著一方極高的黑石座,石座上跪著一具甲屍。甲是舊青色,邊角全磨黑了,胸甲中央卻仍留著一道極長的裂口,像很多年前曾被人一劍從肩到腹劈開。
甲屍頭低著,看不見臉。
可他胸口釘著一枚青銅長釘。
釘後連著無數細若發絲的紅線,紅線沒入黑石座、殿柱、地磚,最後全往更深處去。整個祖殿看著空,實際上像一隻倒扣的巨碗,所有脈都係在這一具跪屍身上。
識海深處,青霄那線一直冷著的意,終於在這一刻明顯動了一下。
不是驚。
更像某段被壓住太久的舊傷,忽然被人重新掀開。
蘇長夜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嶽西樓一直在看他神色,看見這一點變化,唇邊那絲極淡的笑終於又深了半分。
“看來真能認。”
他說完,側身讓出後方陰影裏另一個人。
那是個幹瘦老者,麵上骨感極重,眼眶深陷,像整張臉都是被燈火長年烤幹的。可他一雙手卻白得很,白得像從沒見過光。
“顧照骨,執燈堂長老。”嶽西樓替他引了一句,“也是祖殿這些年真正看火的人。”
顧照骨看著蘇長夜,像看一塊終於送上門的舊料。
“北陵那邊傳來的名聲,不小。”
“裴無燼、南闕、沈墨淵,都是你殺的?”
“是。”蘇長夜道。
“那你運氣很好。”顧照骨笑了笑,笑意薄得發涼,“一路殺到今天,骨頭居然還沒碎。”
蘇長夜看著他:“你想試試?”
顧照骨沒急著接這句,隻抬手示意嶽西樓退開,然後自己走到那具甲屍前,伸出手,輕輕按在青銅長釘尾端。
“天關城祖殿,不輕易見外人。”
“見了,就得看看這人配不配站在這裏。”
他說完,指尖一壓。
青銅長釘頓時輕鳴。
整座祖殿像被那一聲帶活了,地磚下暗藏的紅線一根根亮起,黑石座周圍甚至浮出極淡的青色舊紋。蘇長夜胸前斷劍鐵片驟然震了一下,體內那線青霄古意也像被什麽舊物狠狠撞了一記。
然後,跪著的那具甲屍,慢慢抬起了頭。
不是活。
也不是屍變。
更像被某種早年就釘死在骨裏的意,硬生生扯動了一下。甲下露出來的半張臉已枯得隻剩薄皮,左眼空了,右眼卻在抬頭那一瞬,露出一抹很淺的青白。
那隻眼睛沒有神。
卻直直看向蘇長夜。
蘇長夜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那隻眼。
是甲肩處一片被黑灰遮住大半的舊紋。
蘇紋。
很淡。
淡得幾乎像他自己認出來的幻覺。
識海裏,青霄的氣息第一次真切地亂了一息。
蘇長夜心裏那點殺意也在這一瞬間徹底沉到底。
嶽西樓沒有錯過他的反應,聲音輕得近乎溫和。
“你看,它也認識你。”
顧照骨笑得更瘮。
“祖殿很多年沒這麽亮過了。”
“蘇九,或者該叫你別的名字?”
他說著,抬手就要再壓那枚長釘。
蘇長夜根本沒給他第二下的機會。
劍起。
不是試探,是直劈那枚青銅長釘。
顧照骨似乎早料到他會動,身形極快一退。嶽西樓袖中同一時刻甩出一根細得近乎透明的燈線,斜斜纏向蘇長夜手腕。可蘇長夜這劍本來就不是衝人,是衝祖殿最中間那一口活脈。燈線剛纏上,他反手一震,劍鋒已先斬在黑石座邊緣。
轟的一聲。
石座沒碎,地卻裂了。
裂開的不是普通地磚,而是一圈早被祖殿壓住的舊井口。無數鐵鏈從井下繃得筆直,像一張一直蒙在山腹裏的網,突然被人用劍撕開一道口。
楚紅衣便是在這時掠進來的。
她一句廢話沒有,抬手就把一張從後山撕下來的名單拍到蘇長夜腳邊。
“你猜得沒錯。”
“他們真在拿人續燈。”
名單落地的一瞬,井下忽然傳來一聲更深、更悶、更像很多年前某道門在底下輕輕碰了一下的迴響。
顧照骨臉色終於變了。
嶽西樓卻沒有,反而盯著井口,眼神一點點亮起來。
“原來如此。”
“你不是來給祖殿續火的。”
“你是來替井底那東西開口的。”
地裂的那一瞬,蘇長夜還看見了祖殿兩側石柱上的東西。
先前燈火壓著,看不清。如今井口一露,那些覆在石柱上的厚灰也被震落大半,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劃痕。不是陣紋。是字。很多字歪歪斜斜,像有人被困在祖殿多年,指甲斷了、血幹了,還在一遍遍往石上摳。
有的寫“放我走”。
有的隻寫了半個姓,便再沒後文。
最靠裏一根石柱上,則留下了一行稍整些的小字。
“燈不是火,是命。”
楚紅衣看到那行字時,眼神更冷,手裏短劍都壓得低了一分。因為這說明封淵宗拿活人續祖殿,不是近幾年纔有。是早已做成了舊規矩。舊到那些被送進來的人,死前甚至還想留字提醒後來者。
跪著的青甲屍被井口震得又微微晃了一下,胸前那枚青銅長釘竟在蘇長夜劍氣餘波裏發出細碎悲鳴。像裏麵還剩著的那點舊意,也在趁這一裂口往外透。
顧照骨之所以急,不隻是怕井露。
更怕祖殿裏這些年壓著的舊骨和舊怨,一旦真被後來的活人全看清,他那套“宗門傳承”的皮就再也縫不上了。
而地既已裂開,這層皮,今夜註定要破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