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聲不是一口。
是一整圈。
白塔上下、斷穀九橋、鎮門司黑營、玄照山青帳、州府本營那麵暗金州印旗下,全都在同一時間起鍾。外頭橋頭的守軍先亂,戰馬驚嘶,巡橋符火一排排亮起,半城人還沒弄明白出了什麽事,隻看見白塔上空那道原本壓得極穩的白焰忽然一縮,像有什麽東西在塔骨深處重重撞了一下。
九橋那邊很快就有喝令聲炸開,封橋、收陣、清人,一道接一道。可鍾聲太急,連那些平日最穩的老軍都壓不住眼底那點驚疑。斷淵關很多年沒這樣響過鍾了。上一次全關同鳴,還是天淵州死了一位老州主。可那次死的是人,這次,響的是門。
而塔下圓廳,比外頭更亂。
第一批衝下來的,是鎮門司黑甲。
腳步沉,甲葉齊,像一堵真鐵牆沿著石階壓下。許鎮川走在最前,腰間鎮尺已經出鞘一半,臉色比在黑河城時難看得多。他一眼就看見地上彭岐的屍體,看見炸碎的半骨燈,看見裂縫裏那截仍未徹底退出去的九冥君真身,獨眼裏那點本就發硬的殺氣,當場扭成一股冷得嚇人的線。
“彭岐果然爛了。”
他話音剛落,身後兩名黑甲副統領裏,左側那人臉色驟變,竟轉身就要往外衝。
沒有解釋。
也沒有辯白。
許鎮川看都沒看,反手一尺拍下。
砰。
那人連刀帶頭,一並被鎮進地裏。頭骨先裂,脊骨後碎,整個人像被巨錘砸進泥裏,隻剩一截還在抽搐的手臂露在外麵。血順著黑甲縫裏往外流,熱氣騰騰。
廳裏不少人眼角都跳了一下。
太狠。
可也正因為狠,沒人敢再亂動。許鎮川知道自己營裏有釘,索性連審都不審,先拍死最想跑的那個。拍錯了算倒黴,拍對了算止血。門點真響的時候,州裏很多規矩都沒命重要。
顧北關冷哼一聲。
“你鎮門司這點爛根,總算捨得自己颳了。”
許鎮川沒接這句。
他隻是把目光從死人身上移開,落到蘇長夜臉上,眼底多了一層更深的審視。
緊跟著下來的,是嶽觀潮。
老人這迴沒再裝那副老好人樣,手裏拎的也不再是平日那盞青銅燈,而是一盞真正點著白焰的裂日燈。燈身古銅,焰色卻白得刺眼,像一塊被火煉得發冷的骨。玄照山兩名長老緊隨其後,後麵那些青袍弟子一落地便占住數個觀門位,顯然不是來收屍,是來搶位。
“顧北關。”
嶽觀潮盯著裂縫與州燈,臉色繃得像刀刮過。
“你私放外人入骨庫,縱門入塔,還讓溫家叛支在你眼皮底下做手腳。你顧家這把守骨鑰,還拿得穩麽?”
顧北關獨眼一翻,半點情麵都沒給。
“你玄照山要是真有臉說這話,就先把自己門裏那幾盞髒燈剖開給大家看看。”
“燈鬼是誰養出來的,你心裏沒數?”
嶽觀潮臉上沒有半點愧意,隻把裂日燈往前送了半寸。
“先把人留下再論髒不髒。”
他說“人”的時候,看的是蘇長夜。
許鎮川也在看。
九冥君在看。
甚至連州府後來趕到的那幾名白甲校尉,也都在看。
所有目光像同時釘過來。
因為誰都明白了。黑河城那口血隻是第一層引子,真正讓斷淵關門點徹底炸響的,不隻是溫晦,不隻是州燈,也不隻是白塔下麵埋了三個月的鬆動。
還有蘇長夜這塊骨。
他一到,門就往外看。
他一靠近,九冥君就順勢伸身。
這種人,放在誰眼裏都不可能繼續當個散人。
沈墨璃站在一旁,指節都捏白了,卻一句替蘇長夜說話的話都沒插。不是她不想插,是她比誰都清楚,此刻誰替他說話,誰就會立刻被另外兩家盯死。門前的局已經不是黑河城那種一家爛根能解釋的髒局,而是州裏三方勢力同時把牙露了出來。蘇長夜若落進其中任何一家手裏,別說七日,七個時辰都夠他們把這塊骨翻來覆去剖個遍。
“現在,不是你想不想進鎮門司的時候。”許鎮川聲音沉得像石頭磨鐵,“而是你必須待在我的眼皮底下。”
“憑你?”蘇長夜隻迴了兩個字。
嶽觀潮立刻接上。
“憑你一腳踩進來,門就鬆。你若再動,斷淵關拿什麽兜?”
“兜不住,是你們廢。”陸觀瀾槍尖一擺,直接橫在蘇長夜側前,“少拿門壓人。真有種,先把那邊那截髒身砍了。”
嶽觀潮臉色更沉。
許鎮川的鎮尺卻沒有抬向陸觀瀾。
他心裏很清楚,眼下最難纏的不是這幫外來人,而是塔裏塔外各家都想先把蘇長夜攥住。鎮門司想控門,玄照山想觀門,州府想把第一門點這塊骨繼續按在自家印底下。嘴上都在說封關,心裏誰都不肯真把門徹底封死。
九冥君把這一切看得很舒服。
他站在裂縫邊,黑氣繞著半截真身緩緩翻卷,像在看一場早就料到的戲。
“繼續爭。”
“我很喜歡看你們一邊怕門,一邊又捨不得放開門。”
這話說得太直,直得顧北關眉心都狠狠跳了一下。
因為他說中了。
黑河城爛在地下。
天淵州很多人,是明明白白站在地上,邊嫌門髒,邊繼續借門吃飯。
也就在這幾方氣機壓得最緊的一瞬,裂縫裏忽然透出一線極白的門光。
不是州燈的白。
州燈的白裏摻著冷火,白得薄,也白得奸。可這一線白不同,冷得幹淨,硬得像雪底埋了很多年的鐵。它一露頭,圓廳裏那些還完好的封骨釘便開始低低發鳴,像一群埋了太久的老卒,忽然聽見了舊旗角上的那一下風。
顧北關獨眼驟縮。
沈墨璃臉色也變了。
“舊營骨門……”
她聲音很低,卻壓不住那一下發緊。
“白塔底下那截舊營,真還沒死透。”
話音剛落,那線白光裏,緩緩探出一柄斷劍。
不是虛影。
是真劍。
劍身隻剩半截,刃口捲了三處,劍脊上遍佈細密裂紋,像被無數重錘接連砸過。可它隻是這麽從門光裏探出來,廳裏剛剛還亂成一團的氣機,竟都無形滯了一瞬。
嶽觀潮眼神立刻變了。
許鎮川也眯起了眼。
九冥君則第一次把視線從蘇長夜身上挪到那柄斷劍上,眸底掠過一絲極淡、卻極冷的陰翳。
蘇長夜胸前那塊斷劍鐵片,也在這一刻猛地一燙。
燙得像要燒穿衣襟,直往骨裏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