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城之前,先過塔。
臨淵城南塔比遠看更高,也更舊。塔身全是灰黑石壘的,沒有任何多餘裝飾,隻在每一層視窗外懸著一枚巴掌大的鐵牌。風吹過時,鐵牌不響,像被什麽東西死死壓住。反倒是人一走近,就會覺得耳骨裏有細小震感,一下一下,像塔在用某種極輕的法子敲你的骨。
塔門外排了很長的隊。
有押貨的,有投奔宗門的,有傷得半死被人抬來的,也有像蘇長夜他們這種一看就不像善茬的外來修士。可無論誰到門前,都得先把手按上一塊黑石骨盤。
骨盤不驗銀錢,不驗出身。
隻驗三樣:門氣、舊傷、骨齡。
驗得又狠又直接。
有人手一按上去,骨盤立刻泛青,門下小吏一句“門氣過重,留城外洗三日”便把人趕到旁邊鐵籠裏。有人看著像個老老實實的貨郎,骨盤卻突然亮紅,當場便被塔衛拎出來,順手從鞋底抖出三張偷運門符。
臨淵城不歡迎幹淨人。
卻也不歡迎不夠髒的人亂進。
這裏靠門活,先得學會讓城知道你髒到什麽份上。
輪到蘇長夜一行時,塔門口那名披黑甲的校尉抬眼看了看他們,目光在沈墨璃腕上舊傷、陸觀瀾槍上殘痕、楚紅衣腰間短劍、薑照雪那張過分冷的臉上都隻停了半瞬,最終落到蘇長夜腰側那塊黑骨上。
看得最久。
“哪來的?”他問。
“黑河城下震出來的。”蘇長夜答。
校尉眼神一變,抬手便示意身後兩人圍上來。
“骨先留下。”
“人進偏廊。”
陸觀瀾當場就樂了,笑裏半點溫度沒有。
“怎麽,臨淵城的規矩,是進門先搶人東西?”
校尉麵無表情:“黑河城舊喉昨夜驚動鎮門台,凡涉喉骨、門骨、舊朝殘件者,一律先交州門司驗封。”
“這是規矩。”
“規矩值幾個錢?”楚紅衣開口就比他更硬。
校尉眼底冷意浮上來。
塔門周圍七八名黑甲衛同時按住刀柄。臨淵城的人顯然很熟這種場麵,後麵排隊的連頭都沒多抬,隻把位置默默讓開。像在這地方,城門前拔刀比買菜還尋常。
蕭輕綰這時上前半步,翻手亮出一枚灰底蕭紋的小牌。
“蕭氏外令。”
“我們不是來投門,也不是來鬧城,是應黑河舊喉驚動,來鎮門台交事。”
校尉看清那枚小牌,神色這才微微一收。
不是怕。
是知道這群人不隻是尋常散修。
“蕭氏的人?”
“不是。”蕭輕綰答得很平,“隻是這令還作數。”
這迴答既沒借勢,也沒把路堵死。校尉盯著她看了兩息,終於讓開半步。
“州門司的人馬上到。”
“骨你們可以先帶著。”
“但人不能亂走。”
他說完,塔內便有人快步下來。
來人一身墨青窄袍,袖口繡著極細的銀線門紋,身形瘦,眼也瘦,像一把從來不肯正著捅人的窄刀。他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走到近前卻先朝黑骨看了看,唇邊帶起一點極淺的笑。
“在下州門司少監,許寒燈。”
“諸位昨夜在黑河城鬧出來的動靜,不小。”
“所以——”
他話沒說完,黑骨忽然在蘇長夜腰間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對許寒燈。
是對北麵。
北麵正是鎮門台所在。
許寒燈也察覺到了這點,眼裏那點笑意頓時更深。
“看來不用問了。”
“鎮門台已經先認出諸位帶了什麽。”
他說著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城可以進。”
“但今夜落腳前,諸位最好先去台下一趟。”
“因為臨淵城裏,很多人都不喜歡讓會叫的骨頭到處亂晃。”
蘇長夜看了他一眼,抬步進塔。
擦肩而過時,許寒燈聲音極輕地補了一句。
“尤其太衡門的人。”
臨淵城主街比北陵所有大城都更硬。
路麵全是壓得極實的青黑石,街兩側鋪子賣的也不再是尋常藥、甲、靈材,而多是鎮門釘、洗門砂、沉符泥、壓脈繩這種一聽就帶著門味的東西。路上行人不多笑,更多是低頭趕路,或者一邊走一邊往自己腕上、喉上纏些壓氣的小物件。像這地方的人隨時都怕身體哪個口子先鬆了。
城中央遠遠能見一道更高的黑影。
不是塔。
是一座山門。
門上懸著三個大字。
太衡門。
天淵州第一宗門。
山門沒開在山裏,直接壓在城北半腰,像故意把整座城都踩在腳下看守。門前石階上站著的弟子個個背闊手穩,身上那股氣不是北陵宗門那種偏浮的少年氣,而是常年在門點邊上熬出來的沉與狠。
陸觀瀾扛槍看了一眼,咧嘴。
“終於來了個像樣點的地方。”
蘇長夜沒接話。
因為就在這時,他感覺到山門高處也有一道目光落了下來。
這道目光比塔上那道更重。
更像刀。
而且沒有藏。
彷彿隻是隔著半座城,先量一量他這把從北陵殺上來的刀,到底多硬。
越往城裏走,這座城的‘活法’也看得越清。街邊藥鋪賣的不是養氣丹,多是洗門肺、壓井咳、斷灰熱一類的苦藥;鐵匠鋪裏掛的不是常規兵刃,更多是細釘、壓環、短錘、探脈叉;連賣肉的攤子後頭都拴著一串小銅鈴,風一吹便細細顫,說是為了防夜裏有喉邊沾重的人把‘別的東西’帶進後巷。普通人活在這種地方,連吃口飯都像先得跟門壓討一句平安。
蘇長夜一邊走,一邊也把臨淵城和北陵那些城放在心裏比過。這裏更冷,更少空話,也更不拿人的完整當迴事。隻要對門點有用,一城的人都能學著把自己活成一枚小釘,釘得穩了纔算有資格留在城裏。也正因此,他更不信許寒燈嘴裏那句‘歇腳’會真隻是歇腳。臨淵城的溫和,從來隻是在更大一口咬下來之前先讓你站穩。
院門在他們身後合上時,鐵閂落鎖的聲音很沉。那一下像不是鎖人,是先告訴所有新來者:到了臨淵城,連呼吸都得學會按著門點的規矩走。
這地方的夜,多半也不會安生。
太衡門山門高處那道像刀一樣的目光,依舊沒有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