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時,黑河城終於不再整城一起咳。
不是好了。
是最重的那口血已經吐出去,餘下的爛病還能慢慢收。
城裏到處都是人,都是狼狽的人。街麵、井邊、屋簷下、藥坊門口,坐著、趴著、抱著桶嘔黑血的都有。有人哭自己沒死,有人哭家裏死了,有人隻是木著臉看天,像突然不明白自己這些年到底活在什麽上頭。
沈墨淵那條喂喉的線斷了。
可黑河城被那條線養出來的髒骨頭,還得一根根剃。
沈墨川這一夜沒再裝。
城主府的鐵令從天沒亮就壓了下去:封九井,焚舊倉,查黑市骨貨,所有與沉淵河下舊倉、廢藥坊、亂墳運灰有關的人,先拿後問。誰敢趁亂焚賬滅口,就地剁。
手段很狠。
可這時候不狠,隻會爛得更快。
蘇長夜站在城主府後院那口翻過黑泡的舊井邊,看著府衛一車車往外拖賬箱、藥壇和從井底撈出來的屍骨,神色一直沒鬆。
沈墨川走到他身側,衣上血跡未幹,眼底熬出一層青黑。
“我答應你的河圖和舊賬,都已經裝好。”
“另外,黑河城會給北陵侯府、天劍宗、還有照夜那邊各送一份自陳。”
“沈家的髒,不會再隻埋在井裏。”
蘇長夜側頭看了他一眼。
“這是你該做的。”
“不是補償。”
沈墨川點頭,沒辯。
經過這一夜,他身上那層總想把所有東西都壓得體麵的殼,終究還是裂開了。人看著更疲,也更真了一些。
“墨璃要離城。”他說。
蘇長夜並不意外。
沈墨璃不可能繼續被困在黑河城這點殘局裏。她守的是河,不是這一座已經爛透的城主府。
果然,片刻後,沈墨璃便從迴廊另一頭走來。她換了身幹淨些的素青衣,腕上黑釘留下的傷已簡單包住,臉色仍白,神情卻比昨夜穩得多。
她把一卷發舊的黑皮河圖和一冊用魚膠封好的薄簿遞給蘇長夜。
“圖是真圖。”
“簿子裏記的是近四十年黑河城往下送過的暗賬,哪些是沈家點頭,哪些是底下人私喂,哪些已經和州裏別的人接上了口,都在裏麵。”
陸觀瀾在旁邊聽得直咂舌。
“州裏都接上了?”
“沉淵河要真隻喂一城,昨夜九冥那隻手伸不出那麽近。”沈墨璃聲音很冷,“黑河城隻是喉外第一截。再往上,接的是天淵州第一門點。”
這句話,纔是真正值錢的那句。
蘇長夜接過河圖,低頭攤開。
圖上不止畫河。
還畫井、渠、倉、舊溝、運灰道,最後所有線都在北麵匯成一根更粗的黑線,一路指向天淵州邊地一座標著古篆的地方。
鎮門台。
沈墨璃看著那三個字,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舊懼。
“那是天淵州第一門點的外台。”
“沉淵河真正送的,不是下麵這張河嘴。”
“是借河嘴篩過的東西,再送去那裏。”
“昨夜震出來的那塊黑骨,就是門點外骨。”
蘇長夜掌心微緊。
腳邊那塊從斷喉縫裏震出來的黑骨,此刻正放在石桌上。它通體黑亮,摸上去卻並不涼,反而像有極微弱的脈在裏麵跳。上麵那個“一”字,一夜過去都沒有褪。
“第一門點……”蕭輕綰低聲重複,目光明顯更凝重了。
她出自世族,對“門點”二字的分量比旁人更清楚。
黑河城下麵這種還隻是喉外殼,真正第一門點若醒,動靜隻會更大。
“所以北陵到這裏,纔算真完。”蘇長夜看著河圖,聲音很淡。
不是黑河城完了。
是北陵這塊郡域級舞台,終於被一腳踩穿了。
再往前,碰的就不是一城一地裏那些藏髒的手。
碰的是州。
沈墨川顯然也明白這句話裏的分量。
“黑河城會盡快穩住,不會拖你們後腿。”
“但鎮門台那邊……”
“那邊不用你操心。”蘇長夜收起河圖,“你先把自己這攤屎清幹淨。”
沈墨川苦笑一下,倒也認。
臨走前,他還是低聲說了一句:“昨夜,多謝。”
蘇長夜沒接這句謝。
因為這事本就不是一句謝能抹的。
可他也沒再繼續踩沈墨川。人若真能把井封住、把倉燒淨、把舊賬全撕開給外頭看,這座城還有點救。做不到,沈家這支便也該爛在這裏。
日頭升起來時,城中第一批焚倉的黑煙也跟著升起來。
那煙很嗆,帶著骨灰和爛藥味,飄得整座黑河城都像在給自己燒紙。
楚紅衣站在城門上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終於不像死人倉了。”
陸觀瀾扛著槍,咧了咧嘴。
“隻是從死人倉,變成了活人火場。”
“總比繼續喂門強。”薑照雪道。
她說這句時,目光卻落在桌上那塊黑骨上,眼底極冷。
昨夜九冥那句“第二把鑰匙”,顯然還紮在她心裏。
蘇長夜看見了,卻沒當眾問。
很多線,逼太緊,反而會縮迴去。
比起追一句真相,他更關心下一步去哪斬。
而黑骨上那個“一”字,像在這時無聲地提醒所有人。
黑河城這一戰,不是終局。
隻是替更大的門,先撬開了第一塊地板。
老鏢局那邊的人也在這兩天陸續收拾。先前借給他們落腳的院子,如今門口堆滿了從河下舊倉拖出來準備一並焚掉的雜物。薑映河親自盯著人把幾大車骨灰藥渣倒進封坑裏,一邊倒一邊罵,說黑河城這些年哪是在過日子,分明是抱著一張嘴裝睡。罵歸罵,手卻很穩。因為誰都明白,這些髒東西若有一車漏出去,天淵州那邊便又多一分口實,說北陵來的人隻會殺人,不會收尾。
楚紅衣則在離城前獨自去了一趟城西廢藥坊。迴來時劍上沒血,袖口卻多了點灰。她沒說看見了什麽,隻淡淡丟下一句‘還有活口在裝死,沈墨川若連那幫人都摸不出來,這城白救了’。陸觀瀾聞言隻笑,說那位黑河城主若真還想保半分體麵,這幾天最好把刀磨快點。幾句很短的話,便把黑河城往後的命也說透了——口是壓迴去了,可要不要繼續活成人樣,還得看城裏這些活人自己敢不敢把舊皮撕幹淨。
而河圖上那根往北的黑線,也已經把下一口門,直直指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