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劍斬下去,整個河下分倉都像被劈開了一道氣口。
左側主梁上的紅紋先炸,接著連鎖牽動後方兩排懸倉。黑木、鐵鏈、陣紋、骨漿,一層套一層地往下崩。可這還不是潰散,隻是失衡。真正的喉還在更深處張著,像一張被人用力按住卻還沒按死的嘴。
沈墨淵總算不再隻站著看。
他一步踏下高梁,落地時腳邊血紋自發鋪開,像整座分倉都在替他墊路。人未至,一道細窄得近乎看不見的血線已先切向蘇長夜喉前。
蘇長夜橫劍一擋,金鐵不聞,耳邊卻響起一聲極輕的裂帛聲。
是袖口斷了半截。
這一下若不是他提前偏了三分,斷的就是喉骨。
“不錯。”沈墨淵笑著道,“比裴無燼那種拿門氣撐出來的廢物強多了。”
蘇長夜懶得迴,反手一劍壓向對方麵門。沈墨淵不硬接,腳下一滑,整個人像一尾沾血的魚順著木板邊緣斜掠出去,避開鋒芒的同時,兩指已經點在地麵一處暗紋上。
轟的一聲,右側三間懸倉同時破開。
那三間倉不是自己墜落,而是被從裏麵撞開。
十幾具被藥漿泡得半爛不爛的骨傀一齊撲出,動作竟快得出奇,落地就朝陸觀瀾和楚紅衣包過去。陸觀瀾怒罵一聲,驚川直搗,把最前頭一具連胸帶脊穿成兩截。可那骨傀碎開後,骨腔裏竟還噴出一團黑灰,逼得他不得不轉槍橫掃。
“這些東西拖著打沒完!”
“那就不拖。”楚紅衣冷冷迴他,短劍連斬,專切骨傀頸後那一點被紅紋係住的死脈。她劍短,卻近,近到每一次出手都像貼著死人耳根抹過去,利得叫人心裏發寒。
另一邊,薑照雪護著沈墨璃後撤時,後壁那道鎖鏈井已經開始往上冒紅霧。霧裏夾著河底的冷氣和一種極舊的腥甜,像下麵真有一張嘴正隔著很多層石土慢慢呼吸。
沈墨璃看見那霧,臉色徹底白了。
“門嘴要借陣探出來了。”
“還能封嗎?”蕭輕綰自外層切入,一掌震開兩條順著井口往上爬的紅線,厲聲問道。
“能。”沈墨璃咬牙,“但要先把沈墨淵從主喉上剝下來!”
這話等於沒說,卻也隻剩這條路。
黑河城這一戰,到這裏才真正露出它和北陵所有廝殺都不一樣的地方。
在北陵,無論是青陽城、鎖劍湖、白骨原還是照夜城,蘇長夜至少還有熟悉的地勢、熟悉的舊局、甚至還有宗主和侯府能在後麵兜一層底。可黑河城沒有。
這裏沒有人會替他斷後。
沒有人會在城外替他留第二道大陣。
沒有哪一層舊門基是他熟透了的。
他腳下踩的,是一條拿全城活人當血脈的喉;他麵前站的,是一個比裴無燼和南闕更清醒、更會用整座城下手的瘋子;而他自己體內那股一直沉著的青霄古意,又偏偏在此刻與門紋生出了最危險的共鳴。
這纔是出州之後第一口真正的硬血。
因為從這裏開始,他不能隻會殺局裏擺出來的敵人。
他得學會在陌生的地盤、陌生的規矩、陌生的門前,把自己硬生生站穩。
蘇長夜抹掉嘴角被震出的那一點血,眼神反而更冷。
很好。
他本來就沒打算靠北陵那些舊賬活一輩子。
沈墨淵也看見了那點血,笑意更深。
“這纔像話。”
“從北陵一路殺上來的刀,若連這點髒地方都扛不住,那也太讓我失望了。”
蘇長夜一步踏前,腳下骨漿四濺,劍鋒直指對方眉心。
“失望不失望,你很快就知道。”
兩人再度撞在一起。
這一迴雙方不再試探,直接硬碰。劍鋒對血線,槍勢崩懸倉,短劍割喉脈,針雨封門紋,灰印鎮外口。整個河下分倉被幾股截然不同卻同樣狠的殺意攪成一鍋翻滾的黑血。上方黑河城中,越來越多的人跪在地上咳,城主府方向也升起一道壓了許久的闇火,顯然沈墨川那邊也被逼到了動手邊緣。
可蘇長夜根本沒空理他。
他所有注意都在沈墨淵身上。
或者說,在沈墨淵腳下那條真正連著喉的主線身上。
隻要把這人釘死,今夜這口喉就還有機會被按迴去。
再拖下去,等鎖鏈井下麵那張門嘴真被探出來,死的就不是幾倉死人,而是整座黑河城。
想到這裏,蘇長夜體內那線青霄古意被他主動往前逼了一寸。
他不是順著門意低頭。
而是反過來拿這份認,當刀用。
青冷劍意驟然暴漲,連沈墨淵眼底都第一次掠過一絲真正的驚亮。
“原來如此。”
“你身上還藏著更舊的——”
話沒說完,蘇長夜的劍已經到了。
劍落的同時,喉陣最深處那張還未完全露麵的門紋猛地一顫,像有什麽東西在下麵驟然睜眼。整條鎖鏈井紅霧倒卷,黑河城上空陰雲都跟著往下一壓。
沈墨璃失聲:“它聽見了!”
“聽見更好。”蘇長夜盯著沈墨淵,聲音冷得像剛從寒淵裏撈出來,“本來就該讓下麵那些東西看清楚,誰纔是來砍它們的。”
沈墨淵被這一劍逼得連退三步,嘴角終於見了第一縷血。
可他沒怒,反而抬手抹了抹那點血,笑得近乎發亮。
“好。”
“真好。”
“我還擔心你來得不夠。”
“現在看來,今夜這口喉,至少不會白開。”
蘇長夜沒再給他多說的機會,腳下一震,再次壓上。
河倉四壁瘋狂顫動,鎖鏈井下傳來的轟鳴也越來越近,像有巨物正在一步步頂著石層往上拱。陸觀瀾那邊一槍崩碎最後一具骨傀,迴頭就吼:“蘇長夜!再不快點,下麵那玩意真要上來了!”
“知道。”
蘇長夜吐出兩個字,眼睛卻半分沒離開沈墨淵。
因為他心裏清楚。
兩百章走到這裏,不是終點。
甚至連這一段真正的大局都還沒鋪完。
黑河城隻是他走出北陵後,第一塊被血和門氣一起砸開的硬骨頭。再往後,沉淵河真正的喉、天淵州更深處的大門點、九冥君再次投過來的影子、還有他自己與青霄、與舊門之間那根越來越清晰的線,都會一個接一個找上門來。
很好。
他本來也沒打算停。
劍光再起的一刻,蘇長夜看著沈墨淵,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冷得沒有半點溫度。
“你最好別太快死。”
“因為我還想借你,繼續往上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