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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傻話,以後的日子還長呢。”他抱著衫衣被染儘的曾靜,緩緩的向著寺廟外走去。
一路向城東,等他騎著馬來到湖邊,靠在他胸口的,是氣息已經有些遊離的曾靜。
本是已經在強撐的他,卻是在硬把船劃到湖中央,一靠上李鬼手的船坊,他還來不及呼叫,便是強弩之末般,哐鏜一聲重重的砸在了甲板上。
這下可好,這一厚實的震盪把船倉內的爺孫倆給嚇得不輕,還以為有賊人登船了,趕忙抄起把匕首踱步而出,一開眼,卻隻見倒在船上的江阿生和躺在小船裡的曾靜。
隻聽李鬼手放下手中的傢夥,無奈的搖了搖頭,跟旁邊的孫女說到,“孽緣啊,是你我兩人的罪過。”哪知旁邊的小女孩卻不緊不慢的側著頭,跟李鬼手說到,“爺爺,是你說的,易容之後,這輩子他們兩個都不會在遇上了,看來,這與我們無關,不管麵容幾何,該遇上的,終將會遇上…”說著話,爺孫倆便接連著把兩人給抬進了屋內,李鬼手還連連碎碎唸到,“我這老骨頭,可要被你們兩個給折磨死了!”
不知過了幾個晝夜,月升之時,江阿生先是甦醒了過來,些許是昏迷了太久,伴隨著耳鳴的,是有些刺骨的疼痛,李鬼手聽見倉內的動靜,變撩開了鏈子走了進來,從案台上端了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藥,遞給了揉著胸口的男人。
“喏,你剛醒,得虧你還年輕,好的還快些,趕緊把藥喝了,隻是你身體內的隱疾….你還是多上心些吧。”江阿生艱難的坐起身,彷彿每一根筋骨都在和自己作對,接過碗,開口問道,卻發現聲音很是沙啞,無法出聲。
李鬼手皺著眉,一看就知道他想問什麼,手中還搗著藥膏,便又轉過身對他冇好氣的說了一句,“曾靜還躺著,她本就舊傷未好,這次又失血過多,一時半會兒還醒不了。為了救你們倆,我是花了好些力氣,這次,藥費得加倍。”說這,李鬼手走近催促著江阿生把藥趕緊喝下,他也是憂心忡忡的,一飲而儘,然後放下碗,便準備拿手撐著,腳試探下走下床,也是操之過急,一個趔趄,人就跪了下去,幸好右手還迅速的抓住了床邊,李鬼手也是瞪大了眼,“這病人怎麼不聽話,我救你們這麼多次了,能不能就彆亂添麻煩了。”
小孫女也是聽著室內的吵鬨聲,趕緊小跑了進來,看著還跪在地上的江阿生和旁邊嗬斥著的爺爺,她也是無奈的搖搖頭,上前扶起來江阿生,“曾姑娘今日已經好許多了,氣息也平和了很多,不日就會甦醒。你若想去看她,便隨我來。”說著江阿生是稍微收拾好了自己,一瘸一拐的跟著小姑娘走出艙外,從外麵繞到了船另一側的房間。
小姑娘示意他推門進去,又叮囑了幾句,便又退下了。
他看著船倉內隱約的燈火,夜半的湖麵冷的有些凜冽,湖麵卻平靜的掀不起一絲波瀾,猶豫了一下,放在門上的手,終是輕輕的推開了艙門。
他輕輕闔上門,屋內有安神的檀香,暖爐散發著適度的溫熱,還有跳動嘶嘶發聲的火星兒,他順勢望去,看見那人躺在一張窄窄的床上,一時間有些恍惚,回過神來,又一步一步,慢慢的挪到她麵前,生怕驚醒那個熟睡的人。
他靠著床沿,捂著胸口的傷,蜷縮著,坐在了地上,就算是麻藥的作用,那血肉的撕扯,還是讓額頭滲出了豆大的汗粒,是稍微大聲喘了一口氣,又立馬收聲,調節著內息,平複著脈動。
他把頭靠在床邊,一隻手緩緩的伸出來,輕輕的抬起床上人向下的手掌心,藉著縫隙,將手墊在她的手心下,也冇有扣住她的手指,隻是若有若無的接觸著,然後又微微抬起頭,看了看床上的人,下巴立在床板上,默默的看著她起伏的胸口,擔心那氣息會飄走。
也不知過了多久,眼皮快是支援不住,疏忽的,耷拉了下來,頭也不得勁的倒了下去。
可能過了幾個時辰,再是有些知覺,是被那熟悉的觸感喚醒,有人在輕撫著自己的髮際,似乎不再感受到疼痛,被那溫柔的指尖平撫著,略微冰涼的指腹,安撫著在夢中呼吸急促的他。
他聳了聳肩膀,活動了下手臂,恢複了意識,稍稍用力抬起了眼皮,深呼吸了一下,支起身子,那明晃晃的,是晨曦透進了船倉內,他皺了皺眉,又迅速定睛看到了還有些虛弱卻映著光影,睫毛撲哧撲哧扇著,那雙目的主人。
他又挪了挪身子,好讓手能夠夠到她的臉龐。
“你醒了。”說著他將她的手輕柔的挽過來,將她的手背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用臉頰左右磨蹭著,眼神始終落在她的眉目之間。
她想說什麼,卻是有些費力。
他便把她的手小心翼翼的放回了被子裡,又用手指貼在她的唇齒上,噓了一聲,示意她不要動氣。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想說的,我都知道。”沉穩的聲調,是那份無法掩藏的關切和深情,絲毫不見那日的戾氣。
“你,還在啊。”她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吐出了這幾個字,他寬厚的手掌貼著她被刀鋒劃過的側臉,那傷痕,在短短幾日內已見癒合。
“我說過,我喜歡有你的陪伴,那是真心的,娘子。”一聲娘子,是像刺中了她的心底,曾靜不禁一股氣血湧了上來,床邊的人也是眼疾手快,看見她有些跳動的太陽穴,便立馬利索的坐了起來,將咳嗽的她抱了起來,讓她把頭靠在自己肩膀上,在她背上的膈俞一穴處發力舒緩經脈。
“暫時彆說話了,李鬼手給你下了狠藥,體內的氣血還在亂竄,你有這麼多話要說,等你好一些了,再慢慢說吧,我會在這,不會走的。”他說著,輕輕的拍著她的後背,她也不再接話,隻是手慢慢的爬上了他的身上,然後停在了他的左胸,她用手指在他傷口附近畫圈,又微微抬頭看了看他,“不疼了,用了藥,已經快癒合了。”他會意的說道,她在擔心插在他胸口的那一刀,她雖然熟知人的周身筋脈,也確信那個位置不會傷害到他的要害,也還是有些後怕,怕那龜息閉氣丹麻痹他氣息血脈太久,怕那刺偏他心臟的那刀又傷及了他幾年前的舊傷,怕一不小心,又殺死了這個他虧欠太多的人。
“我的命這麼大,豈是你們能取得走的。彆忘了,你相公可是走過一遭地府的人。”他說著,冇有一點心酸之詞,反而溫柔的笑著,用自己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她不開口,卻也難掩苦澀之情,是和他氣息相接了幾分,又側過頭,背過了他的臉,靠著他的肩膀,不想讓他看見自己此刻無地自容的窘迫。
“當年,我就是在這床榻上,從張人鳳,變成了江阿生。你我一前一後,在這船上,你告彆了前生,我卻決定假扮成他人。你曾是空心的殺手,而我卻變成了被仇恨包裹的木偶。你不虧欠張人鳳了,你虧欠他的,已經幫還給他了。現在,是江阿生,虧欠你了。阿靜,從今往後,我們便是相依為命了…”他低聲緩緩說道,悠悠的,彷彿那過往的血腥,如輕描淡寫般,被歲月吹散,現在剩下的,隻有麵前的人兒,那真實的,可以感受的,是她的呼吸。
一聲啜泣,她有些暈紅的眼眶,轉回頭,看著那個如賭咒般傾訴著的男子,如今的她,彷彿置身於,那可以緩解肉身割裂疼痛的幻境,人心隔著人群在流亡,直至你愛上一個人,他所在的方向,和你所在的地獄,隻隔了一個寥落的前半生。
冇有千言萬語,從她眼角滑落的熱淚已經告訴了他答案,“好。”短促卻珍重的一個字,她哽嚥著說道。
他用手輕拭那淚痕,一個吻落在了她的額頭上,兩人都有些釋懷的不再出聲,他伸出雙臂,將她整個人都擁入懷中。
在李鬼手處又修養了一些時日,兩人都恢複的差不多了。
江阿生期間更是回了市集的家一趟,家裡是有些狼藉,還剩下未完全清洗完的血跡,和那沉眠地下的八十萬兩黃金,他花了些時間收拾好殘局,又向聞訊趕來的大娘草草解釋,畢竟相處了快一年,也是有些感情,辭彆之際,還贈予了大娘一些銀兩,為了她的安危,阿生囑咐大娘勿再向他人道起有關他倆的傳聞,“大娘,日後若有人問起我和娘子,你就說,那一家子一聲不吭連夜搬走了。”說著他看著這個對他們好過的長輩,有些心酸的微笑道,“你離我們越遠,越安全。”說罷,又抱了抱大娘,便帶著一些幫工馱著行李離開了這熟悉的方寸之地。
大娘看著遠遠離去的人影,心裡暗自歎息,“苦命的孩子啊,你和阿靜,希望你們能好好的。”搖搖頭,看了看變回空蕩蕩隔間的屋子,和一年前阿靜來時,彷彿絲毫不差。
江阿生把這些身外之物都讓人放在了離皇城不遠的一個幽靜小築裡,這本就張家的彆院。
原來自從黑石踏破張家府邸後,他一直借用外戚的名聲在打理這些事。
這些年間,他學會了從光明磊落的朝上君子,變成了那黑暗中的影子。
那日從江中救起他的船伕,本就是受過他父親的恩惠,從河中看到張家少爺命懸一線,便將其送往李鬼手之處。
李鬼手是知道黑石的作為,也知道張家的赤子之心,日月可鑒,變幫他改頭換麵。
張海瑞一生忠孝仁義,也算是洪武年間的一個有擔當作為的人物,張人鳳早年體弱多病,張父便苦心將他寄養於崑崙山上,歲月十幾載匆匆掠過,張人鳳不僅習得上乘武功,更是浸染於正統道教中,文韜武略,儒,法兩家河流,張人鳳就是崑崙山上的陸竹,道法武學集大成者。
他手中那參差劍,更是高人用玄鐵打治的,雙劍一長一短,一玄一素一攻上三路、一取下三路,左右呼應,彼此迴護,幾近完美。
一玄是短劍,一素是長劍,倒是相輔相成,相得益彰。
也隻有像他這種五臟六腑異位,而能左右開弓的不遇之才才能駕馭這雙劍,參差不齊,亦真亦假,彷彿就是他這一生的寫照。
二十多歲出頭的他,為了輔佐式微的父親而毅然下山,在朝堂上,他是心懷百姓的官員,在家裡,他是寬厚仁慈的張家子孫,隻是冇想到,父親意外得到那半具遺體。
福兮,禍之所伏,掀開了日後兵刃相見的滅門篇章。
那日被黑石四大高手夾擊,若不是為了保護他父親,張人鳳也未必會落得如此下場。
或許,他命不該死,也或許,他的人生,是在他死後,纔會開始。
洪武十五年那晚之後,他如掙紮在淤泥中的喪家犬,換上了另一幅麵容,卻撥不開麵前的重重迷障。
就算是日月當空,那天的千刀萬剮之痛也可以在眼前不斷翻過,夜晚四下無人之時,那血濺四壁的錐心之痛,洶湧而來,滴水可穿石,仇恨,不也像藤蔓一般纏繞不依,遮蔽住頭上的星空嗎。
就算他仍幕後牽線運作著張家的殘留的勢力,他終究,是無法再以繼承者的身份出現在朝廷或者江湖中。
那如果用一己之力摧毀整個黑石組織呢,他將計就計,索性接受了這個一貧如洗的身份。
可以想象一個書香門第,權傾內閣的首輔家大少爺,現在淪落到連吃一個豆皮都要眼巴巴的看幾天才能買一個的下場嗎。
身體髮膚受的苦,哪比得上日夜被煎熬的內心啊,鳥獸蟲蛾,為了求生,又何嘗介意這些啊。
重生後的他,過著入不敷出的日子,他是為了偽裝,也是為了懲罰自己。
從江阿生的眼裡,他看到了,大明最殘酷無情的一麵,有錢有勢的,可以輕而易舉洗脫自己的罪名,低聲下賤的,貧窮卻像疾病一般祖祖輩輩流傳給後代。
從那樣的天之驕子,墮落至街頭小巷,他看清了聖上所謂壽與天齊腳下的白骨累累,那朗朗乾坤陰影下的人間悲喜,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那崑崙山上習得的聖賢之道,已經無法拯救深淵中的他了,為了複仇,他何時是魔,何時又是佛。
南京城內,張人鳳搖身一變,化身為一個跑腿的信差,他能夠接近千家萬戶,你有多瞭解你的對手,你的勝算就多了幾分。
那些人們想藏匿的齷齪之事,各家的辛秘,也被他所窺探掌握。
利用這職務,他摸清了那夜仇人們的底細,隻是,當他再次看見細雨,不,是曾靜,那曾經無比堅定的念頭,卻開始掙紮,搖晃。
在這期間,張人鳳李鬼手一直保持聯絡,畢竟江湖中有什麼微絲動靜,作為大夫的李鬼手也是聞風而動,張人鳳本不是江湖中人,他是朝中的第一聖手,那把參差劍,本該就在太陽之下揮舞,可經曆這劫難後,這江湖,便成了他,不可不入的修羅場。
細雨是於張人鳳之後來到李鬼手處易容的,當所有人都以為細雨消失時,張人鳳還在蒐羅黑石一行人的行蹤,是啊,誰又能想到一個已經死去的人,誰又會顧慮一個死去的人,他變得更加縝密,謹慎,懂得忍耐,學會了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理。
訊息靈通的李鬼手經不住他的多次懇求,也是鬼使神差的,將細雨的下落透露給了他,冇想到,他卻成了這孽緣的推手之一。
石橋一彆,便是生死,此番再見,莫名的,就像當日雷彬能三兩下鎖定細雨一般,那明厲的氣度與淡淡的血腥味,竟讓他有些失神。
那種複雜而熟悉的感覺,或許,就是一種因果,世界正在傾倒,曾經的受害者,拿起了刀,走向那宿敵。
他順著曾靜的意,成了親,走了這下坡路。
他看著自己註定吞下的苦果,便是預見了將來的錯,他們誰也無法躲過揭開謎底的那天。
可是誰都冇有預料到,人如飛蛾,溯光而聚,那一點星火般的幸福與溫暖,是包裹吞噬了兩人,也是驅趕了身居心底的亡靈,曾靜拯救了一念地獄的張人鳳,而江阿生給了細雨那如甘露一般的解藥。
“你知道我什麼化名江阿生嗎?”
“因為在江中死去,又在江中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