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溶洞,幽深死寂。
幽藍色的苔蘚光暈將嶙峋的怪石與倒懸的鍾乳石塗抹上一層詭異的色彩,陰影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拉伸、扭曲,彷彿潛伏著無聲的窺視者。滴水聲清晰而規律,敲打在寂靜上,反而襯得環境更加空曠、壓抑。
李雲飛背靠著冰冷的岩壁,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背後火辣辣的傷口。內力幾乎枯竭,經脈因過度壓榨和空間亂流的衝擊而隱隱作痛,更麻煩的是,體內還殘留著一絲玉鑰泄漏能量帶來的、冰火交織的異樣感,雖被暫時壓製,卻如同暗流,不知何時會再次湧動。
但他不敢沉沉睡去,甚至不敢長時間閉目調息。懷中的白衣女子氣息依舊微弱,雖無性命之虞,卻不知何時能醒。而這片未知的溶洞,看似平靜,卻總給他一種不安的預感——那並非來自明確的威脅,更像是一種環境本身散發出的、陳腐而陰鬱的氣息,如同沉睡的古墓。
他必須盡快恢複行動力,找到出路,或者至少,確定這裏是否安全。
忍著劇痛,李雲飛再次嚐試搬運周天。驚雷訣的心法此刻運轉得艱澀無比,空氣中稀薄的靈氣不僅量少,還混雜著一股難以吸收的、沉滯陰寒的屬性。每吸收一絲,都需要耗費更多的心神去提純、煉化。
就在他艱難積聚起一絲微弱內力的當口——
“嗒…嗒…嗒…”
一陣極其輕微、卻不同於水滴規律的聲響,從左側一條較為寬闊的溶洞通道深處傳來。
李雲飛猛地睜開眼,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右手悄無聲息地握住了放在身側的長劍劍柄。他屏住呼吸,凝神傾聽。
那聲音很輕,像是硬物磕碰在岩石上的脆響,又帶著一點拖拽的摩擦感,間隔並不均勻,正在由遠及近。
不是水滴,不是風聲。
是活物?還是……其他什麽東西?
他看了一眼依舊昏迷的白衣女子,輕輕將她往更隱蔽的岩石凹陷處挪了挪,用一塊較大的、潮濕的布料(從行囊裏翻出的備用衣物)蓋在她身上,盡量遮掩氣息和身形。
然後,他忍著背後的疼痛,緩緩站起身,貓著腰,如同幽靈般無聲地移動到一塊凸起的石筍後方,目光銳利地鎖定聲音傳來的通道。
聲音越來越近,在空曠溶洞的迴音效果下,顯得有些飄忽不定。伴隨著聲響,還有一種極其細微的、彷彿某種東西在粗糙表麵爬行的“沙沙”聲。
來了!
幽藍的微光下,通道拐角處,首先出現的,是兩點暗紅色的、如同燃燒餘燼般的光點。那光點離地約莫半人高,緩緩移動著。
緊接著,一個輪廓顯現出來。
那並非人形,也不是常見的野獸。它大約有半匹馬大小,整體輪廓近似於一隻放大了數倍、骨骼嶙峋的蜥蜴,但更顯怪異。它的體表沒有鱗片,而是覆蓋著一層暗沉的、彷彿膠質硬化後的角質層,上麵布滿了疙疙瘩瘩的凸起和縱橫交錯的裂縫,裂縫中隱隱透出暗紅的光。四條粗短但覆蓋著尖銳骨刺的肢節支撐著身體,移動時發出“嗒嗒”的磕碰聲。一條細長、尖端分叉、同樣覆蓋角質層的尾巴拖在身後,掃過地麵,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頭部——沒有明顯的眼睛鼻子,隻有一張幾乎咧到脖頸處的、布滿細密鋸齒的巨口。巨口中不斷滴落著粘稠的、散發淡淡酸腐氣味的唾液,落在地麵滋滋作響。而那兩點暗紅的光點,就位於它頭顱頂端兩側,並非眼睛,更像是某種感應器官。
這怪物行動看似緩慢,實則每一步都透著一種詭異的協調感,它那布滿裂縫的角質層微微起伏,彷彿在呼吸,貪婪地吸收著溶洞中那股沉滯陰寒的氣息。
“地陰屍蜥?”李雲飛腦海中閃過一個曾在某本記載奇聞異獸的古籍上看到的名字。據載,此物生於極陰穢之地,以腐屍、地陰之氣為食,皮糙肉厚,口中酸液有腐蝕之效,視覺退化,但對活物氣血與溫度極其敏感。
眼前這東西,與描述有七八分相似,隻是體型更大,氣息更顯邪異,尤其是體表那暗紅的光,似乎不僅僅是感應器官那麽簡單。
那地陰屍蜥在通道口停頓了一下,頂端那兩個暗紅光點朝著李雲飛和白衣女子藏身的方向“望”了過來,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它那巨大的口器開合了一下,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粘稠的唾液滴落得更快了。
然後,它調整方向,不緊不慢地,朝著他們藏身的這片岸邊區域爬了過來!
李雲飛心中一沉。這東西果然能感知到活物氣血!自己和白衣女子雖然氣息微弱,但在這死寂陰寒的溶洞中,就如同黑夜裏的火把一樣顯眼。
不能讓它靠近!必須引開它,或者……幹掉它!
他迅速評估自身狀態:內力僅恢複一絲,背後重傷嚴重影響行動和發力,正麵硬拚絕無勝算。但此地地形複雜,怪石嶙峋,或許可以利用。
眼看屍蜥越來越近,距離已不足十丈。它似乎確認了目標,速度陡然加快了幾分,粗短的肢節磕碰岩石的聲音變得密集,口中的“嗬嗬”聲也帶上了捕食者的興奮。
李雲飛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強提剛剛恢複的那一絲內力,灌注雙腿,從石筍後猛地竄出!他沒有衝向屍蜥,而是朝著與白衣女子藏身處相反的、另一條狹窄的岔道疾掠而去!
同時,他從懷中摸出一塊先前拾取的、邊緣鋒利的碎石,灌注微薄內力,抖手射向屍蜥頭顱一側的岩壁!
“啪!”
碎石在岩壁上撞得粉碎,聲音在溶洞中迴蕩。
屍蜥果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和移動的氣血目標吸引,立刻調轉方向,口中發出低沉的嘶鳴,四足刨地,朝著李雲飛追去!它看似笨拙,但在這種複雜地形中速度竟然不慢,尤其那細長的尾巴甩動間,抽打在岩石上,碎石飛濺。
李雲飛頭也不迴,將驚雷步的閃轉騰挪發揮到極致,在狹窄、濕滑、布滿鍾乳石和石筍的岔道中左穿右插,險之又險地避開身後屍蜥噴濺過來的酸腐唾液。那唾液沾到岩石上,立刻冒起白煙,腐蝕出一個個淺坑。
他專挑狹窄難行之處,試圖利用地形限製屍蜥龐大的身軀。但屍蜥的角質外殼異常堅硬,撞斷稍細的石筍毫不停滯,隻有特別粗大的石柱才能讓它稍微繞行。
追逐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李雲飛背後的傷口因為劇烈運動再次崩裂,鮮血浸透了簡陋的包紮,劇痛陣陣襲來,眼前也開始發黑。內力早已耗盡,全憑一股意誌和對身體的控製力在支撐。
這樣下去不行!必須想辦法解決它,或者徹底甩掉!
前方出現一個較為開闊的小型洞廳,洞廳中央有一根極為粗大的、需要數人合抱的鍾乳石柱,與穹頂垂下的石筍幾乎連線。石柱表麵布滿孔洞,幽藍苔蘚的光在其上明滅不定。
李雲飛心念急轉,猛地加速衝向石柱,在即將撞上的瞬間,腳尖在石柱側麵一點,身形借力折向,如同燕子抄水,緊貼著石柱繞了半圈,躲到了石柱後方。
屍蜥緊追而至,它那簡單的頭腦似乎沒料到獵物會突然轉向,龐大的身軀帶著慣性直衝過來,眼看就要撞上石柱!
就在此時,李雲飛從石柱後閃出,並非攻擊,而是將手中長劍(並未出鞘)猛地插入屍蜥前方地麵一塊鬆動的石板縫隙中,同時側身飛踢,狠狠踹在劍鞘末端!
“哢嚓!”
石板被撬動,一塊臉盆大小、邊緣尖銳的岩石猛地向上彈起,恰好卡在屍蜥衝來的前肢下方!
“吼?!”
屍蜥猝不及防,前肢被絆,加上衝勢過猛,整個身體頓時失去平衡,轟然向前栽倒!它那巨大的頭顱和布滿利齒的巨口,不偏不倚,狠狠撞在了那根粗大的鍾乳石柱上!
“砰——哢嚓!!!”
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響!石柱劇烈震動,簌簌落下碎石和灰塵。屍蜥發出一聲痛苦而暴怒的嘶吼,頭顱明顯變形,暗紅的粘稠液體從口器和頭部裂縫中汩汩湧出。它掙紮著想要爬起,但前肢似乎也受了傷,動作變得踉蹌。
機會!
李雲飛豈會放過這千載良機?他強忍劇痛和眩暈,身形如電竄出,這次長劍出鞘!沒有使用耗費內力的劍招,隻是將全身剩餘的力量,連同對生存的渴望,全部灌注於這樸實無華的一刺!
劍光如寒星,精準無比地刺入屍蜥頭顱頂端,那兩個暗紅光點之間的位置——那裏是它類似中樞神經的薄弱點!
“嗤!”
長劍直沒至柄!
屍蜥龐大的身軀猛地僵直,所有的動作瞬間停止。那暗紅的光點急速閃爍了幾下,驟然熄滅。粘稠的暗紅液體從傷口和七竅中狂湧而出,腥臭撲鼻。它抽搐了幾下,終於轟然倒地,再無聲息。
李雲飛鬆開劍柄,踉蹌後退幾步,背靠岩壁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瞬間濕透了全身。剛才那一係列動作看似簡單,實則耗盡了他所有的心力、體力和最後的運氣。背後傷口傳來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冰冷感陣陣襲來,眼前金星亂冒,耳朵裏嗡嗡作響。
但他不敢休息太久。誰知道這溶洞裏還有沒有其他類似的東西?屍蜥的血腥味會不會引來更麻煩的存在?
他掙紮著起身,走到屍蜥屍體旁,用力拔出自己的長劍,在相對幹淨的石塊上擦拭掉汙血。然後,他迅速打量了一下這個小洞廳,除了進來的通道和屍蜥追來的岔道,似乎還有另一條更窄、更幽深的縫隙,不知通向何方。
不能原路返迴,那邊可能還有危險,而且距離白衣女子藏身處太近。
他略微辨認方向(依靠對水流和空氣細微流動的感知),感覺那條更窄的縫隙,似乎空氣流通稍好一些,或許通向更大的空間或出口。
必須盡快迴去帶上白衣女子,離開這片區域!
他拖著疲憊傷痛的身體,沿著來路,小心翼翼地返迴。一路上凝神戒備,所幸並未再遇到其他怪物。
迴到最初落水的岸邊區域,白衣女子依舊安靜地躺在原處,蓋著的布料完好,氣息平穩了些許,但並未蘇醒。
李雲飛稍稍鬆了口氣。他走到水邊,就著幽藍的微光,檢查了一下水質。水很清澈,除了那股淡淡的陰寒之氣,並無異味和雜質。他先小心地清洗了自己手上的汙血,然後撕下一塊相對幹淨的裏衣布料,蘸著冰冷的湖水,輕輕擦拭白衣女子臉頰和脖頸上的灰塵與血漬。
觸手冰涼細膩,卻讓他心中沒有絲毫旖旎,隻有沉重與緊迫。
必須離開這裏,找到更安全的地方,讓她能夠安心療傷,也讓自己處理傷口、恢複體力。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將白衣女子背起。她的身體很輕,但此刻對李雲飛而言,卻重若千鈞,每走一步,背後的傷口都傳來撕裂般的痛楚。
他咬緊牙關,辨認了一下方向,選擇了那條空氣流通稍好的狹窄縫隙,背著昏迷的女子,一步一步,蹣跚而堅定地,沒入溶洞深處更濃鬱的黑暗之中。
幽藍的苔蘚光暈在他們身後漸漸黯淡,最終被曲折的岩壁徹底遮擋。隻有那具逐漸冰冷的地陰屍蜥屍體,無聲地躺在小洞廳中,證明著方纔短暫的生死搏殺。
前路依舊迷茫,危機四伏。但至少,他們還活著,還在前行。
溶洞迷蹤,初現猙獰。背負著同伴與傷痛,求生的路,才剛剛開始。